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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女巫 这世界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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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人们不相信,却也不容忍它的存在,大多心存畏惧,却又觉得好奇。这世界上有一些人,也是被如此对待。
所以当老师站在黑板前说“董靖雯,下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你代表年级在国旗下发言”的时候,你想不想看一下同学们的眼睛?
眼睛不会说话,能说出口的话都不可怕。董靖雯从来不会在意那些各异的眼睛,或者某一瞬间这些缚在人眼眶里的孤魂野鬼就沆瀣一气了。有些人的眼睛是不能看的,眸子里会映出许多枯朽的树条捆扎钉绑在一起成的木头架子,绑在架子顶上的女人挣扎着,可怜的围观者死死盯着她,一只眼里是胆怯,一只眼里是有恃无恐。熊熊的火光里,有的女人看到的是恶意,于是她们哀嚎求饶,有的女人看到的是胆怯,于是她们放肆地笑。
或许有一天董靖雯会被绑在架子上,她也不会在意围观者眼睛里的到底是什么。她很喜欢女巫这个词,女巫,加上火光,就是不朽的意思。
老师敲了两下黑板,那些眸子里的火光熄灭了。历史的性子烈,现实往往就清冷了。
董靖雯只在电影里见过校园欺凌,她想象过自己的书包被人丢进垃圾箱里,想象过在厕所的隔间里被人泼一身泔水,想象过被人推下楼梯,当然,她也想象过自己化身厉鬼变成学生们喜闻乐见的灵异传说——总有人因为学校里没有这东西而抱怨上几句。现实清冷地把这些都只封印在了人们的眸子里,没有人付诸行动,欺凌都不在人们散着热气的口中,而在没有温度的目光里,防不胜防。
或者校园论坛上关于女巫的那些帖子,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女巫本人难堪。可惜的是,女巫并不在意,谁都不知道女巫是不是为了她终于被承认的身份开心得要死。
至于那本书是不是像尹昳说的那样在胡娜的手里,她也不在意。她画的那些是不是代表疾病,她自己知道就够了,也没有必要怪那些盲从的人,当人们都不懂一件事的时候,唯一的一种说法又何尝不该是正确的。
尹昳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她也不知道,那些会发生的事情很神奇地跑到她的脑子里,不一定与谁有关,不一定何时发生,而她很少参与到那些自然的发展过程中。当然她无法预知所有的事,甚至大部分时候都不能,尤其是她想知道的事。
她也不曾预料到最近发生的那些,毕竟那些看异类的目光一直都存在。独行、寡言可能都是那种目光存在的原因,还有她笔下奇奇怪怪的图案,还有她优异的成绩。好的成绩对于某些人而言不是祝福,而是诅咒,它自然地隔去那些本来可以相互吸引的人。
她并不很讨厌胡娜。她觉得能把令人讨厌的一面展现出来,这就成了一件不令人讨厌的,一般人无法做到的事。她向来不讨厌故事中的反派,她只瞧不起那些结局里被揭穿嘴脸的幕后黑手。
胡娜也并不很讨厌董靖雯。她只是看不惯董靖雯能那么不在乎。她和她那两个姐妹决定就这样跟在董靖雯的后面,看看女巫暗地里都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董靖雯从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作为,如果她去酒馆把父亲扶回家被看到了,或许胡娜一时起了同情心,很多事情都会到此为止。
董靖雯什么都不怕。只是不巧,她拎着一盒饭。
从学校到大冰箱的路很长,可如果再长那么一点儿,董靖雯有没有可能发现跟在她后面的三个人?
晨曦住满了天华中学的学生,只是大冰箱在十一区的最深处。所以董靖雯一般不会像尹昳在去大冰箱的途中都神经兮兮,左顾右盼。她只是习惯性地敲三下门,然后把饭放在了门前的地上。
然后她回过头撞见三个横在面前的人的目光。
呵,又是该死的目光。
“解释解释吧,为什么要画那种东西?”胡娜嘴里冒着热气,但那语气冷得像冰锥,是尖的。她的手里抓着符咒书,书没有立场,在谁的手里就替谁说话。
董靖雯本来不想回答的。这个地方不适合停下来说太多话,她不再看挡在面前的三个人,她想直接拨开胡娜离开,但胡娜很明智,她带了两个人。
“我画的,和疾病没有关系,和你也没有关系。”于是董靖雯打算直接拨开三个人,但她没有成功,还被胡娜身边的人重重推了一下。
“书都在我们手里了,还不承认啊。那书就少了目录里疾病那一页,其他的图案跟你画的都不一样,你画的是什么啊?还狡辩?你可是都画到我书上去了。当初不还打我吗啊?”胡娜向前一步一步走进,董靖雯甚至希望她动起手来,挨两拳如果能赶走这几个无聊的人,是十分合算的事情。可现在发生的是董靖雯最害怕的事,因为胡娜的眼神绕过了董靖雯,直接溜到了大冰箱的门上。
“下降头还不够啊,董靖雯你还偷偷地养妖精哈?我倒要看看这妖精长什么模样。”胡娜说着要向大冰箱过去,被董靖雯一胳膊搂了回来,胡娜差点没站稳倒在地上,两个女生也要冲上来。
“你打我也行,别的都行,这个不行。”董靖雯的语气冷得像结满冰锥的房檐。
“我还要听你的?你们俩摁住她。”胡娜一手甩开董靖雯,几团乱发黏糊糊地粘在她脸上,就要冲到那盒饭前面去了,两个女生已经伸出手去抓董靖雯的胳膊。
“这个真的不行!”
没有人见过嘶吼的董靖雯,董靖雯也没见过。所以即便抓到胳膊,两个女生被吓得愣在原地,她们不敢用劲,也不敢撒手,四只胳膊粘在两只胳膊上,如同乱发一拂就去。胡娜也愣了,她或许是怕女巫嘶吼以后会从背后长出巨大的黑色翅膀,然后天空的云卷集到一起,劈下来什么可怖颜色的光,她或许只是被破了喉咙的声音吓到了而已。可能是她还没坏透,也可能是她胆子还不够大。她停在那盒饭的前面,她没有再动。她知道自己的手正伸向什么不可触碰的雷区,但是正因为她是胡娜,她知道,一旦碰到,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害怕了?”她强烈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同时大脑飞速地运转,“想把我拦在这也可以。”胡娜弯下腰捡起那本符咒书,她飞速翻着页,好像佞臣在史书里寻一种极刑施于敌人。“下周一你不是要在国旗下讲话吗,就把这个‘厄运’画在校服正面吧,上台前脱掉羽绒服,保证你震惊四座啊。”
董靖雯看着胡娜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被那冰冷的目光灼疼了。她从来不在意那些目光,但她从来没那么害怕过那种目光,像园丁满意地摇晃着除草剂,却发现土壤一角还剩了几根幸运儿,像新王不能再安稳的坐在镶嵌着玛瑙的宝座上,然后下令处死旧王唯一剩下的襁褓中的孩子。
“那些东西都不灵的啊,你非得这么做吗?”
“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其实董靖雯如果这个时候知道即使她不答应,胡娜也不敢在那一声嘶吼下硬闯进去,其实她只要能听得出胡娜声音里微小的抖动,很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但她只想到的是,尹昳住在自己家的车库里,会在这群妙语连珠的人嘴中最终变成什么,而这所有会不会牵扯出尹昳那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当然总会有办法去圆,总会有办法解决,就算她先答应下来然后什么都不管把那个周一正常过下去,都可能成为解决办法,但董靖雯在那一刻没想到,甚至她在那个周一到来之前都没想到。
又或者,她想到过无数的办法,但她是董靖雯,董靖雯没得选。
“我答应你。”
或许人们出生的时候,或者从出生之前开始,就都是一个样子的吧。是不同的选择,让我们成为了不同的人,让我们又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所以你是尹昳,你是胡娜,我是董靖雯。
那个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但那毕竟是冬日里的太阳,旗手们迈着枯燥的步伐时也偷着为天气小小惊喜了一番。升旗仪式上,大家都不冷,台下学生们挨得近,台上有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那么多目光聚集的温度,应该不会比零度低吧。
所以董靖雯脱下羽绒服,从台下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台上的时候,她也没有觉得冷。
如果台下的确骚动了,那也没有很久。就像女巫手上束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支起的简陋却充满杀意的木头架子上去,围观者的骚动,在熊熊大火蔓延到女巫身上时,就会消失了。于是台上支着黑色的铁打的连接着巨大音响设备的木头架子,人们眼里燃起疯狂的火刑,董靖雯站在台中间。她在剧烈燃烧着的火焰中,声音平静得如同死亡。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
女巫死了。
尹昳也想不起来董靖雯身前麦克风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被掐断的,他和方一一都被吓傻了。后来他只知道董靖雯被叫到办公室一个上午,下午她也没有回到班级上课,而胡娜从升旗仪式回到班就一直在哭,还有几个同学安慰她。
“老师说,董靖雯如果今天站着的地方是国旗台,可能就违法了。”
“她到底怎么了?”尹昳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方一一。方一一的眸子在眼眶里无奈地晃动了几下,“胡娜晚自习请假了。”
“她不是情绪相当不稳定吗?”
“嗯,就像被吓坏了。”
“算了,我也请假咯。”尹昳伸了个懒腰,从前学习就不曾是他生命中的全部,现在他总是惊觉一大堆事要处理,就更没什么时间顾得上学习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些任务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吧。然而相比之下,他却觉得自由了,从前总有各种各样无形的规矩约束着他,然而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根本无所谓的时候,他发现金科玉律都是自己制订的。
他收拾好书包在晚间自习的上课铃响过之后,从容地迈出了教室的门。
晨曦的楼层都不超过六层,董靖雯家住在顶层,从她卧室的窗子望出去,能看见开阔的夜空。今天是晴天,从清晨晴到傍晚,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么晴下去,所以董靖雯看见了星星。只有几颗,但是很清晰,数量恰到好处,既不眼花缭乱,也不孤单。她也没过多久就发现大冰箱的门大大地敞开着,她心里一惊,无论尹昳在不在,大冰箱的门从来不会像这样放肆地敞着。她套上一件衣服,加快着步伐跑下楼去。
“把门带上吧。”尹昳在狭小的空间里稍微做了文章,他收起黑板,摆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有几罐啤酒。
董靖雯的表情好像在嘲讽尹昳对于她一定会坐下来的自信。“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很喜欢这东西吧?”
尹昳很吃这一套,他移动着的身子茫茫然地站住,然后把董靖雯逗笑了。董靖雯把大门从里面拉上,坐到那张小桌子旁边来。
只有尹昳还没坐下来,他望着一个开启的抽屉好久,尹昳二号看着尹昳好久,然后他们同时张开嘴发出声音,又都说了一半声音就停了。“真不愧是同一个人啊。”董靖雯拨弄塑料袋发出声响。
“这个药为什么有两瓶?”最后还是尹昳先问出的口。
“我也想说呢。那天疾控中心打来电话了,说你已经拖了一个礼拜没去取药了,一般这种电话他们不会打,因为一般情况不再取药说明不再需要了,但你是初检显阳没几个月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发病,所以他们还是打了这个电话。”尹昳二号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你拿回来一瓶也不吃?”
“我不需要吃药吧。”尹昳把抽屉合上,“你哪天去取的药?”
“我想想啊,这周你让董靖雯就带了一次饭吧,就那天。我特意避开你们放学的时间回来的,我记得很清楚,饭都凉了。”
“所以说,那天我去放饭的时候,这屋子里面没人?”拉环在董靖雯手中发出绝唱,然后泡沫滚涌而出,碰击在铝制的罐壁上。
董靖雯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还奇怪为什么本能听到这一切的尹昳二号毫无作为,即使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还好吗?”尹昳坐下来,黄色的灯光照在及膝高的木头桌子上,颇有酒馆的风格。
“取消这学期所有评优资格,交一份两千字的检查,可能还有,不过要找了家长以后再定。那种东西以后不可以再画,相关的书什么的都被没收了。”
尹昳本来想问她有那么严重吗,可他又觉得确实是很严重的事情。于是他尝试着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画那些东西?”
董靖雯凝望着尹昳,又转而凝望着尹昳二号,凝望这个词不会错,因为自从尹昳看向那时候的董靖雯开始,他感觉到无法摆脱地远离着董靖雯,就如同董靖雯用那种凝望的眼神将他们推开,推开到一个能讲故事的安全距离。
董靖雯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任晓放了一堆作业没有写,她无聊到在纸上练习韩释安的名字,然后她回头看一眼韩释安,那货偷偷在下面玩手机,她用极小的声音叫韩释安,韩释安旁边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任晓,韩释安依旧在底下忙活着,毫无反应。
任晓用笔在韩释安的名字上“嚓嚓”画下个叉,她托着腮,无聊地望着走廊里面。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游荡在走廊里挂着的文化宣传板她能看到的部分和十二班第一排几个学生十分专心的模样之间,直到她看见十二班门口站了一个男人,十二班的班主任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有学生家长来到学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那个男人,她见过。她突然想起来,那个男人在她生日的那个晚上出现在那家菜馆里,那是董靖雯的父亲。她看见男人和老师走向语文办公室的方向。十二班的班主任是教语文的呀,任晓心想。
讲台上坐着的数学老师已经打起了盹,然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任晓吓了他一跳。“嘿嘿,老师,语文老师让我这个时间去找她分答题卡。”
轻轻推开语文办公室的门,任晓撞见屋里投来的几束目光,她咧出嘴一笑,然后轻轻又关上了门。“茵茵,有什么活我来帮你干呀。”
语文老师用食指的关节推了一下镜框,“不好好学习,你又来我这里晃葫芦卖药了?说吧,想干什么啊?”
“没有啦,”任晓轻轻捏捏语文老师的肩,“我就是来帮你分担劳动的。”
她听到另一边的谈话已经开始,于是她不再撒娇,熟练地蹲下来数堆在地上的卷子。
“老师对不起啊,她闹出这么大的事来。”董浩的声音是很温和很耐听的。
“先别这么说,靖雯爸爸。”班主任没有坐下,直接倚在书桌板上。“我们想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研究这些东西,还想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您别担心,我知道董靖雯一直是一个很稳的孩子,只是这是升旗仪式上发生的事情,很多惩罚可能免不掉,我只是希望如果发生什么的话,我们能第一时间帮到她。”
董靖雯的眼睛简直和董浩的一模一样。
你注视过发出凝望目光的眼睛吗?如果没能被推开,那目光可能直接穿透了你,望向一段永恒笼罩着凝望者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