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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潜州毒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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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笑容微凝,卷起袖口,将珠链露了出来,“原来你看见了。”
清缎仔细看了看,和在溟泉时一样,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灵识也没探出异常。正在费解,就见昭华用手轻抚玉石,神色里尽是融融暖意,“这条珠链虽然普通,却是母妃赠予我的。母妃生我和陛下前夜,曾梦到过这条珠链,后来果然在榻下拾到,问遍宫室皆不知来历。虽不清楚是何异象,但也引为一件有趣的奇事,从此便让我戴着了。”
“竟是这样。”
有如此不寻常的际遇,清缎更加确定这珠链是蒙尘法宝,大概要找到窍门才能使用,却不知什么来头,既能在溟泉躲过试探,又能卸掉官印法力。
昭华继续道,“不过,我打算以后将这珠链送人。”
“送人?送什么人啊?”
若葵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又不能阻拦昭华。
“母妃故去多年,我只有陛下一个弟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前些年,他征战沙场又忙于国事,始终没有婚配,如今又对后宫顾虑颇深,不肯轻易纳妃立后。可我知道,他心中孤苦,身边没有能说话的人。倘若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心中所属,我会将此珠链转赠,也算是代母妃尽一点心意了。”
清缎兴致高涨起来,陪谢熹说话还能得到法宝,怎会有这样美满的事?
于是指指自己,“我话多!可以找我呀!还有什么要求吗?”
若葵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忍不住扶额。
昭华被她所言震住,怔怔看了她半晌,觉得她言辞真切又眼神热烈,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好似把交付真心当成吃饭睡觉般简单,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会儿又心思微动,想到世间许多事情本就道理简单,复杂的不过是人的想法罢了。
“镜州应有别样风景,才会养出清缎姑娘这样的妙人。”昭华感叹。
若葵不能理解,只觉清缎不争气,竟全然没将劝诫放在心上,于是上前就着清缎的手,将她拿着的半块桃花酥塞进她嘴里,“你啊,还是多吃点心少说话吧。”
这时,若菱领着一个年轻内监过来了。
内监毕恭毕敬道,“参见长公主。陛下有旨,宣清缎姑娘即刻进宫。”
清缎正努力咽着桃花酥,乍然听到内监的话,呛得咳了起来。
她正愁不知如何取丹,没想到谢熹自己送上门了。
昭华语气急促地发问,“这是为何?”
“回长公主,镇国大将军的部下在潜州误中瘴气,陛下说镜州一带山林茂密,常有毒瘴,镜州人多通晓解救之法。听闻清缎姑娘是镜州人,故宣她进宫,商议对策。”
昭华想到清缎不通礼数,在宫里若有冒失,谢熹定不会饶她。于是担忧地看了清缎一眼,替她出面回绝,“你去告诉陛下,镜州并非人人都会解救之法。何况镇国大将军的部下,必然是军中栋梁,清缎非医者出身,怎可随意医治?”
“这……”内监露出了为难之色,“实是太医们也束手无策了……”
“那,不如在民间募集能人偏方,也比让清缎进宫稳妥些。”
谁料清缎突然起身,胸有成竹道,“无妨!我随你走一趟就是了!”
“清缎!”若葵忍不住出声,急得上前拉她袖子,在她耳边道,“你是不是傻!宫里哪有公主府好?回头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清缎,此事不可妄为。”昭华也劝她,“连太医都破解不了的毒瘴,你若稍有差池,恐怕不能保全自身,而且……陛下也不是能容你胡闹的性子。”
“哎呀,昭华放心,若葵也放心,我没有胡闹。我是镜州人,什么毒瘴没见过?”清缎心知二人好意,但她急需接近谢熹的机会,眼下说什么也不会拒绝。于是拍拍手上的酥皮渣子,兴冲冲地出了凉亭,将内监远远抛在身后,“赶紧走吧!”
昭华望着她利落离开的背影,一时分不清真假,心中仍觉忧虑,“她到底知不知道解救之法?可别在宫里闯出祸来……”
若葵也是目瞪口呆,良久才回神,一双秀眉紧紧拧起,向昭华道,“长公主,你也瞧见了!自从那日见了陛下,她就一直胡思乱想,我曾好心提醒,谁料人家根本没放心上!这下进了宫,岂非凶多吉少?”
“清缎……她对陛下?”昭华似是不信,尚有几分疑虑。
若葵却是十分肯定,“她心思单纯,见过一回陛下便生出绮念,要不然怎么听说能进宫,痛痛快快便走了?”昭华神色难堪,想辩解什么又说不出来,回想清缎听到谢熹的反应,确实十分激动向往,自己也觉得古怪。
默了半晌,只得道,“不可胡说。”
那边,内监领着清缎一路行至建章殿。建章殿是谢熹处理朝政、接见外臣的地方,内监在殿前通报,得到准许后,用眼神示意清缎独自进去。
殿内烛光昏暗,四周拉着轻纱帷帐,和软垂在地上,日光透不进来。一只底座铸有卷尾兽的香炉隐在暗中,燃着冷冽又清朗的香。清缎好奇地往里走了几步,便见帘幕深处,影绰之间,谢熹正在前方,单手负于背后而立,一副静待许久的样子。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转身来,目光如炬地打量清缎一眼。
清缎想到谢熹已是一国之君,总得给点面子,大家友好相处才方便取丹,于是飞快地回忆了下凡人之间是如何问好的。经过公主府的观察,她发现男的之间大多互相拱手,女的之间往往常道“万福”。
可是……谢熹为男,她为女,该行什么礼?
清缎一时无法确定,男女间的礼,她并未留意,仅记得公主府内的管家小厮向昭华跪拜,总是极尽恭敬,自己倒不好学那低微模样,想了想,只好合二为一。
她将两手相交拱起,自上而下地长长一拜,热情道,“万福万福!”
谢熹看着她古怪的行礼方式,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
没规矩。
自昭华马车被惊,他虽未对涉事人等严加惩戒,却暗中派骁夜骑查探了众人底细,其中只有清缎的身份查不出真伪,仿佛凭空出现般没有佐证。
不过,这些年来,虞国战事不断,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没有入户,尤其在镜州这样的偏远之地很是常见,清缎一副鲁莽散漫的行事作风,确实让她的山野出身有几分可信。
尽管如此,谢熹依然没有放下戒备。
“朕听说,你并无照身令,如何进得明州来?”
人间各国来往通行,需有身份凭证,照身令便是虞国百姓的身份凭证。
明州是虞国新都,核查更为严密。
清缎用法术无端进入,并未料到有朝一日会被盘问。
谢熹见她发懵,更加认定她有所隐瞒,心怀不轨。
“是在城门贿赂官兵,还是翻越狐山了?”
清缎疑窦丛生,不懂谢熹为何抛出两种方法问她,像是在引诱她进什么陷阱似的。
“回话。”
“哦,我……从狐山进来的。”
清缎被催促之下,胡乱选了一个。虽然不知道狐山是什么地方,但听起来和狐族沾亲带故的,总能应付过来吧。
谁料谢熹道,“你竟敢藐视律令,私闯狐山禁地,胆子不小啊。”
嗯?清缎呆住,这家伙坑我!我怎么知道狐山是禁地?
不等她狡辩,谢熹又问,“可有同伙?”
“我……没有!”
“怕是有也不会说。”
“真的没有!”
“山中群狐性野,你一个姑娘独身翻越,还能安然无恙,想必本领非凡。”谢熹挑眉嘲讽,接着话锋一转,“那么,你如此冒险进入明州,所为何事?”
“我……”清缎语塞,解忧居和往生者的事无法相告,只能继续撒谎,“我只是想来明州见见世面,结果路途遥远,不慎遗失……照身令,这才翻越狐山进入明州,我哪知道狐山是禁地呀……”
谢熹并不相信,定定看着清缎,越发气势逼人,“你在公主府自称出身镜州,镜州风水奇特,常有毒瘴,向来人迹罕至。能在镜州长久安居,不是修道有为、潜心避世的高人,就是身怀绝技、通晓秘术的医者,不知你是哪一种?”
清缎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暗想,这家伙是不是又在下套?
自己在公主府说的话都被查得一清二楚,看来不好糊弄。
于是斟酌着说,“我……两种都是?”
谢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沉默一瞬,随即扬唇一笑。
只是那笑透着冷意,不禁让清缎想起九重天上的月宫寒川,无时无刻不在下雪的昆仑。
“好,但愿你真有如此大的本事。”
他说着,朝旁走了几步,撩开一侧帷帐。
清缎偷偷松了口气,近前一看,帐后躺了个人。
那人皮肤赤红,鼻下有血,脸部大片溃烂,疮口之上更有霉样,皮下经脉尽是瘴气游走,尤以五脏六腑最为密集,已是将死未死之兆。
“这是镇国大将军的部下,他在潜州行军误中毒瘴,起初只是神气昏沉,发热呕吐,等送回明州,已成这副模样。”谢熹盯着清缎,幽幽道,“你若能救活他,便证明所言非虚,朕自有重赏。如若救不活,就是身份存疑,欺君罔上,只有死路一条。”
清缎不由气闷,不知人间有什么粗鄙之语可以用来骂人?
她真该学上几句再来明州。
谢熹找来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即便镜州真有妙手回春的修士医者,也来不及救治了,绕来绕去,不就是要她死吗?
真是用心险恶!绝不能让这家伙如愿!
清缎强忍怒意,转而气定神闲道,“救得活。”
“如何救?”
清缎心中已有打算,她装模作样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玉瓶,假意对谢熹道,“这是我家祖传秘药,可以化解毒瘴,只要人没死,都能救得活。”
谢熹将信将疑地瞥了一眼,思忖须臾,终是没有深究,反而好整以暇地问,“还需要什么?朕可让人一并备齐。”
“不必麻烦。”清缎抬手拒绝,“只是,我给此人服药医治,还需观察片刻,期间最该凝神静思,不好被人打扰。”
“放心,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会进来。”
清缎点首,拿着小玉瓶准备医治,动作却刻意放缓,好等谢熹移步离开,趁他不注意偷偷施法。谁料谢熹迟迟未动,她疑惑地偏头一望,便与那灼灼目光沉默相接了。
原来,谢熹杵在她身旁,正等着看她如何救人。
作甚啊?我要对付的是你,这样盯着我还怎么下手?况且小玉瓶是施法所变,并无起死回生的功效。清缎默了默,只好又道,“不止旁人,还有你。这毒瘴非同小可,离得太近,极易沾染。不如你去外间稍作歇息,待毒瘴化解干净,再进来也不迟。”
谢熹却不信任她,“无妨,不必在意朕,快些医治吧。”
竟然不上钩!
清缎撇了下嘴,故意感叹,“唉,话尽如此,你若真想以身犯险,我也不拦你,无非治好这人再来治你。就是潜州的瘴气与镜州的是否如出一辙,我还没有把握,兴许帮你捡回一条命,又留下什么难解病症,也是可能的。”
谢熹闻言,瞪了她一眼。
简直放肆!倒要看看你在耍什么花样……
“罢了!”谢熹暂作妥协,他重重甩了把袖子,走到不远处坐下,“良将之命,不可儿戏,朕在此处守着才能安心,绝不扰你。”
清缎感觉他的眼神隔着帘幕落在身上,忍不住腹诽,真是一个难搞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