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哑弹

5、第五章

　　饮料在玻璃杯里有些晃动。
　　陆有景没有说话，他收回手靠在了沙发上。室内的灯光时不时扫射一下舞池周围的卡座，红的蓝的绿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却渐渐褪成了灰色，他还是没有表情，薄唇挂在有些凹陷的脸上，像一尊刚刚涂好石膏的雕像。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包烟，那包烟看起来已经很旧了，皱皱巴巴的。他缓缓抬起手来把烟点上，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莫钰一眼。
　　“等你出了道，就不许抽烟了。”莫钰率先打破僵局，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话。
　　陆有景手扶着额头，半截的烟嵌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莫钰都有些担心烟头会不会烧到他那肆意生长的头发。
　　“你说得对。”半晌，陆有景才抬起头，有些敷衍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那你就把烟灭了吧。”莫钰脱下外套，室内的温度有些高，她的手心有些发烫。
　　陆有景并没有做出回应莫钰要求的动作。他手指之间的烟默默燃烧着，吐出的烟雾给有些刺眼的灯光裹上了一层无形的砂纸。
　　莫钰隐约间看到陆有景揉了揉眼睛。
　　“烟我会慢慢戒的，”陆有景直起身来熄灭了烟，“你不喜欢吧。“
　　莫钰对这句没来由的话语感到莫名其妙，“是的，我不喜欢。以后你的粉丝也不会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呢，“陆有景右手撑着下巴看着莫钰，”喜欢能够赚钱的……吗？“
　　莫钰拿起玻璃杯，“你做这一行不也是为了赚钱吗。”
　　陆有景垂下头来，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是啊是啊，我是为了赚钱。但我没想到这么难。”
　　莫钰刚想提出疑问，陆有景打断了她，“抱歉，现在几点了……这么晚了啊，你该回去了。”
　　“我觉得现在你应该向我保证你不会再抽烟，不会再来这样的地……“
　　“抱歉莫总，这么晚了，我们还要谈工作的话……我可是要收费的哦。“陆有景又恢复到了玩世不恭的语气，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的话语之间挤满了不想再谈论下去的念头。
　　莫钰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从未遇见过如此麻烦的艺人，但公司利益为重，她也只能尽力将这只已经不知道漂到哪里去的小船找回来。
　　“好吧。那你能后天下午两点半到我的办公室吗，带上之前那几个和你一起留下来的练习生……算了，还是我去通知管你们的那位吧，免得多出些什么麻烦事来，”莫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要我送你回去吗。”
　　陆有景戏谑地抬了抬眉毛，“哪有女士送男士回去的，我送你吧。”
　　“你有车吗……”
　　陆有景伸出手来，“你的那杯有少量酒精，虽然已经这个点了，但不排除会有交警排查。把你的钥匙给我吧。”
　　莫钰心中升起一丝后悔，在酒吧里果然不能相信任何递酒的人，哪怕是坐在对面的人也不行。她看着陆有景对她无所谓的态度，也只能把钥匙交在了他的手上。
　　一出酒吧，温度骤然下降。莫钰稍微裹紧了衣服，她看着陆有景身上有些单薄的外套，总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你不冷吗。”莫钰试探性地问了问。
　　陆有景慢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莫总，你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呢。”
　　“我只是不希望公司推的艺人在快要上节目的时候因为感冒耽误了行程。”虽然确实考虑到公司的利益，但里面可能也或多或少参杂着自己的一份私心吧，毕竟谁会对路边的小猫视而不见呢。
　　“那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陆有景过了半会儿才吐出了这句话。
　　莫钰没有回答。想法？她一直以来唯一的想法就是陆有景不要记起那件事。
　　“送完我，你怎么回去呢？”莫钰其实未曾想过陆有景会开车。
　　陆有景坐进驾驶位后系好了安全带，同时又确保了莫钰把安全带系上了。这是莫钰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流露出认真的神情。
　　“还没想好呢，”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后，深夜的风猛地从车窗的缝隙渗了进来，“大概一边看风景一边散步回去吧。”
　　莫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他说话总是不带表情，“你家在哪，我给你打个车。”
　　陆有景沉默了片刻，“练习生都是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
　　“那你们不查寝吗，像大学里那样。”莫钰想了想自己大学时是怎么度过的，却发现有些记不清了。
　　陆有景抿嘴笑了起来，“你真以为我们公司有那么多精力管我们，我们平时训练都是相当敷衍的。”
　　莫钰在心里默默嘀咕：“那岂不是……你们什么都不会，公司推你们真的没问题吗……”
　　陆有景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还没有到什么都不会的程度，只是没有那么精罢了。”
　　“那岂不是你们平时空闲时间蛮多的？”
　　陆有景将莫钰那边的车窗升了起来，“是啊。你以为我们都窝在寝室里打游戏？”
　　莫钰撇了撇嘴，“要不然呢？”
　　“谁知道呢。但我们该学的还是学了。”
　　“那你能唱几句吗，我检验一下成果。”莫钰伸手关掉了有些催眠的电台。
　　陆有景似乎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莫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唱得不好。”
　　莫钰将头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着紧握着方向盘的陆有景，“唱一个吧，我不介意。不管你唱的怎样，康佳若要推你，总会让你们系统学习的。别担心，我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听而已。”
　　陆有景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开了口。他刚哼出几句歌词来，莫钰便听出是什么歌了，真奇怪，居然还有人会唱这么老的歌。
　　莫钰也确定了陆有景真的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与其说他唱得不错，不如说他的演唱完完全全在莫钰的意料之外。他的嗓音并没有因为长期抽烟而沙哑，相反有些明亮通透，并且他的声音又是富有厚度的，这首老歌并没有在他的演绎下显得幼稚。
　　“陆有景，你总是对我说谎。”
　　“我只是就事论事，我并不是团里的vocal。”
　　莫钰有些好奇，“难道你们这个团还有唱得比你更好的？”
　　陆有景深吸了一口气，“你应该多看看我们团上传的视频。”
　　莫钰拨弄着头发，想要掩饰没有看过的尴尬，“抱歉，我只关注了你一个人。”
　　陆有景扶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哦？”
　　“因为我主要负责你这块，所以研究的多一点。”
　　陆有景的眉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你是不是快到了？”
　　莫钰仰起头看了看，“你真的要走回去吗。”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那种喜欢散步的人吗。”
　　莫钰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要不这样吧，你在我办公室的隔间休息一下吧，反正过一两个小时我也要去公司了。”
　　“莫总，你可真是个工作狂。”
　　“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场合。”
　　陆有景打开转向灯，“是吗。可我们早上好像有训练。”
　　莫钰刚想坚持要不给他打个车，陆有景便又开口了，“算了，反正也不一定进行得下去。”
　　“怎么？”
　　陆有景抬手摸了摸下巴，“因为我们团的vocal这几天都不在。”
　　“不在？他有事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是公司重点想捧的对象，以前没了他，训练是绝对不会开始的。”
　　“这么宠溺啊，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是没有了我，训练就不会开始了。”陆有景嗤笑起来。
　　莫钰指了指方向，示意陆有景往这边走，“那你还不回去，不怕公司斥责你吗。”
　　“我能给公司带来利益，自然会惯着我。”
　　莫钰无奈地笑笑，“你们逍遥的日子也就这么点了，等转到康佳，苦日子也就开始了。那好吧，你就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
　　陆有景没有吭声，车内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为了缓解尴尬，莫钰又一次主动说起话来，“陆有景，你还会什么呢。”
　　“啊……你指的哪个方面？”
　　“方面……？”
　　陆有景的眼睛在街灯的照耀下忽明忽暗，“你是作为商人在提问，还是作为客人在提问。”
　　“这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在机器和动物之间选择罢了。”
　　莫钰不知道怎样接下话来，她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陆有景的意思。
　　“无论是谁你都会说这样的话吗？”
　　前方是红灯，陆有景停下车来。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康佳了。
　　“怎么可能。我也是有眼力见的。”
　　“那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陆有景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落寞的颜色。
　　“因为你对我不感兴趣。”
　　莫钰决定正视他递过来的目光，“我怎么会对你不感兴趣，毕竟你是康佳重点推的对象。”
　　“原来我在你这里是个机器角色呢。”
　　绿灯亮起，车缓缓地启动。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提起什么。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洁工人陆陆续续出现在街角，推着小车的商贩也从巷子里钻了出来。
　　莫钰带着陆有景踏进了公司。公司里还不见人影，大厅里也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看见电梯口前显示的楼层数不停跳动着。
　　踏进电梯后，莫钰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可以聊工作上的事情了吧。”
　　陆有景迟钝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既然你答应了我戒烟，那么我希望今后都不会看到你有任何抽烟的动作。”
　　陆有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嘴里轻声数着还有几层就到了。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莫钰急忙说了一句“你会什么，会跳舞吗”便径直走出电梯口，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陆有景在电梯开始提醒门要关的时候走了出来，他看着莫钰越走越远的背影，揉了揉眼睛。

　　“我会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