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澄云绻》知秋w

3、（二） 陆绻大

　　陆绻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不会主动问起易澄的情况，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而易澄问起他时，他也只是简单地回答。
　　这让易澄觉得他很疏离。就像一团若即若离的云，似乎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实际上，却离他很远。
　　可能是一个人住的原因吧，易澄时常发呆。盘腿坐在房间里的飘窗上，就那样茫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他就是这样做的，尤其是夜里。
　　城市的夜是绚丽的，五彩的灯光顺着一座座楼栋蜿蜒而上，墨色的天空都被点亮了几分。易澄从窗户看下去，有一个蹲在单元门前吃着糖的小孩。
　　不久，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女人走过去，牵起小孩，走进了单元门。
　　他突然觉得当初如此向往的成年人生活，竟这样落寞。不禁回忆起白天和陆绻喝茶闲谈，和他
　　有关的一切似乎都极浅而轻，却在易澄的心头形成了绕不开的情绪。
　　易澄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甚至想到，陆绻其实并不是那种经常招待别人上自己家喝茶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觉到雀跃，自己可能被特殊对待了。
　　或许是单身太久了。
　　易澄有过一段恋情，还是在大学校园里。同院的女生和他表白，他答应了。
　　但是心里还没做好准备。
　　“阿澄，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易澄不知道程铱话语中带的怒气是为什么，但他没办法欺骗朝夕相处三年的好友。
　　“没有。”他顿了顿，“但是我还挺喜欢她的，真的不想让她失望。”
　　程铱盯着他，直到那种不知名的情绪慢慢消散。“行吧，既然谈了，就好好对她。”“肯定。”陆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吃不吃烤串，哥请客。”
　　“吃。”
　　那一天气温很低，灌下去的啤酒也挺凉的，但寝室里几个好哥们在一起，脸上都带着醉红的颜色。他有些记不清那几个兄弟是怎么歪歪扭扭回去的，更重要的是，只剩他和程铱面对面坐着的时候，竟都沉默了。
　　易澄觉得，程铱是不愿跟他讲话，也没开口，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后颈。程铱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哎，怎么还哭了。”许是喝了酒，易澄说话也很大声。
　　程铱不回答，转身就走。
　　好在易澄还记得付钱，慌忙地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输入了好几遍密码都不正确。看着程铱的背影越来越小，他深吸一口气，稍稍镇定了些，才终于输对密码。冲老板晃了晃手机，便拎起书包冲了出去。
　　“程铱！”他用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焦急语气喊着。
　　前面的人气冲冲地快走着，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易澄却觉得跑得心脏有些疼，眼前的世界都在晃着。
　　但冲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那一刻，所有的焦急和疑惑都仿佛变成了吐出去的空气，化成白烟消散了。
　　“噗嗤。”易澄突然笑了。
　　“你生什么气啊，程铱。”
　　程铱用下巴蹭了蹭易澄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没生气，突然有点难过。”
　　“不明白。”易澄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恶作剧那样，把手放在程铱的后颈。但程铱却并没有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把他的手抽出来，骂他“傻逼”。
　　他只是抓住了易澄的手臂，就那样。
　　“别难过啊。”易澄轻轻地叹了口气 。
　　“你告诉我，好吗？别不说话。”
　　程铱突然把易澄的手抽出来，转过身，握住。跟易澄对视，眼睛红红的。
　　“今天你应该不管我，任由我自己走的。”“啊？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走回去，你也喝了不少酒。”
　　“你看。”程铱笑了一下，“你看。”
　　“你就是这样对我好。”
　　“你知道我是同吧，但你也不嫌弃。你就是这样，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程铱认命地说了这么多，没有力气再握住易澄的手了 。“怎么可能……”他声音很小，像是喃喃自语。终于借着酒劲一股脑说了出来，可是心里却一点也不感觉轻松，反倒沉重得生疼。
　　易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点想抱抱面前的人，那种感觉逐渐强烈，但他只是站着没动。
　　“呵。”程铱轻轻地笑了一声，朝他摆摆手，“走了。”
　　易澄没有再追过去。
　　像是提前约定好，两人连擦肩而过的瞬间都不再有。易澄还是早早地起床，上课、吃饭、运动、睡觉，但又有一些不同，他经常需要陪着女朋友。
　　只是他也会想起程铱，程铱性子有些闷，不知道能不能交到新朋友呢？不会每天都一个人吧？
　　越想越放心不下，他试着放慢了生活节奏，果然，程铱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果然还是个慢吞吞的人。”自言自语着，自己都不自觉地笑起来。
　　易澄和女朋友在排队等饭，程铱也是。他还是一个人，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女朋友笑着和他说着今天发生的趣事，他没注意听。于是被捏了捏脸，“亲爱的，想什么呢？”
　　易澄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视线就撞上了程铱的。
　　“好巧。”他干巴巴地朝程铱挥挥手，程铱只是勾了勾唇角。
　　尴尬。
　　易澄突然感觉堵得慌，想消失在这，想抹掉程铱刚才的记忆。他在心里承认了，不愿程铱看到自己和女朋友在一起。
　　这让他怪难受的。
　　不明缘由地难受。
　　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往下翻了很久才翻到“程铱”的名字，他苦笑了一声，点开了聊天页面。
　　“有空见个面吧？”
　　他看见程铱低下了头，应该是在回他信息吧。果然，易澄的手机震动了。
　　“就我们俩？”
　　不知哪来的暴躁，易澄真想冲过去骂他。
　　他深呼吸，过一会才给他回。“不然呢？”
　　程铱回消息一向很快：“哦，好。”
　　哦，好。然后就……没了？
　　易澄烦躁不已。
　　即使是这样，他也小声骂骂咧咧地给程铱设置了置顶，以方便找到他的名字，不至于往下翻很久。
　　两个人约在了之前经常去的那家烤串店。程铱问起为什么不去咖啡馆，易澄笑嘻嘻地说：“这里适合我们俩。”
　　程铱白了他一眼：“敢情我就是不配咖啡馆，只配撸串。”说是这么说，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他们俩的地方了。
　　毕竟回忆也基本留在这了。
　　“所以，找我来干嘛？”程铱也不绕弯子，他平静地看着易澄。
　　易澄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什么事。就……太久没一起走了嘛，想跟你聊聊天。”
　　程铱被逗笑了，“你想聊什么？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聊的？聊我怎么喜欢上你的吗？”
　　他在等易澄回答，但等来的是沉默。
　　果然还是一样的结果。他想道。
　　半晌，易澄才开口：“好啊。“
　　这回轮到程铱尴尬了，这是的确没想到的回答。
　　烤串都上齐了，刚打开的啤酒瓶也冒着白沫。
　　“额…串都好了，要不咱们先吃？”程铱把盘往他那边推。
　　“程铱。”易澄直直地看着他，“好好聊聊吧，真的。”
　　易澄或许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如果是曾经的程铱，一定会很欣喜的。但是现在，他心里却有些矛盾了。一股没由来的酸涩涌上心头。
　　“其实，我知道你刻意躲我。就是，哎，我就是有点不习惯。”易澄给程铱抖掉串上的葱花，“我的意思就是……我们……真的回不去以前那样了吗？”
　　他把肉串递过去，程铱没接。“我也希望你可以理解理解我，我不想看到你和你女朋友卿卿我我，我会难受，会委屈，会觉得我身为男生喜欢上你真是……可笑吧。”
　　“你别这样想。”易澄皱起眉，看着程铱的眼神确是温柔得快要化成水。在程铱试图躲他的几十天里，他的确是不习惯，可能是不习惯从这样的生活之中抽离，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在日渐膨胀。这让他想起程铱就会心疼。这也让他不自觉地去想，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好好生活啊，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啊，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自己烦恼却还是不跟别人提起……
　　“易澄，你就是对我太好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把我的口味、喜好、厌恶的事物全都记在心上的人，是第一个愿意花心思给我准备惊喜的人，也是第一个包容我、哪怕我是同性恋也不对我有任何偏见的人。我知道不应该对你产生感情，但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第一次在易澄面前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像破冰后的泉。
　　程铱胡乱擦擦眼泪，站起身准备走，却被易澄握住手腕。
　　“程铱。”易澄用纸巾替他擦去眼泪，“是我的问题。”
　　“你还没弄清楚吗！你从头到尾都没错！你只是关心着你的朋友，他却对你有别样的想法！这正常吗!”
　　易澄拉着他走出烤串店，在无人的街角站定。看着这个泪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常，程铱，你很正常。“
　　显然程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易澄把他揽过来，给他顺顺后背。
　　这跟拥抱女生的感觉不一样，这跟拥抱其他任何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他们无数次在球场大汗淋漓地拥抱叫好，无数次在难过失意时揽过对方的肩，也无数次，就在这样的夜里，在这家有些简陋破旧的烤串店，紧紧挨着、乐着、醉着。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像窜过电流一般的冲动，他以为这是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
　　现在想想，究竟是吗？
　　现在抱着程铱，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害怕了。现在的他，生怕辜负了程铱，却也害怕辜负了那个全心全意喜欢他的姑娘。
　　“阿澄……”程铱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喊着。
　　“诶、诶。”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红着脸。
　　罢了，就当喝了个烂醉，让自己任性一回。
　　像两只漂浮的小舟，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能够去哪。不过去哪都好，离世界也远一点吧。
　　易澄的手机一直在闪烁着，他没有去管。带着程铱随便搭上一辆公交车，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坐着坐着，直到司机催他们下去。两人在终点站的横椅上坐着、黏在一起，目送着末班车也开走了。
　　“这下回不去了。”易澄装作遗憾的口吻说道。
　　“可不嘛。这下我们得留在这了。”程铱先笑了起来，然后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留在这，也不错。”
　　可能是喝醉的易澄难得有些恍惚，眯着眼像只猫，斜斜地靠在他身上太可爱。于是，他滚烫的脸颊上收获了一个吻。
　　“我靠！你亲我！”他猛地跳起来，跺了跺脚，炸了毛似的。
　　程铱懒懒地开口：“嗯，怎样？”
　　易澄抓抓头发，吼道：“那…那再怎么样也是我亲你吧！你刚还被我搂怀里呢！”
　　“噗嗤。” 程铱被他拉起来，扯着就往前走，“怎么样？你不服啊？”
　　程铱还是笑得很欢。易澄没搭话，自己在前面小声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这一瞬间太短，短到程铱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被他列为最幸福的时刻就已经过去了。他还是笑，脸颊却红透了。
　　“这下平衡了。”
　　这车的终点站是城市很偏的角落，稀稀拉拉的路灯下，鲜少有行人。谁也不知道这两个醉酒的男生要去哪里。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就那样东倒西歪地在路边走着，扯着袖子、牵着手、十指相扣，再紧紧地挨着。
　　“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呀？”程铱看向他。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
　　易澄的语气中还带着没由来的烦躁。
　　那天夜里的确很冷，两人都觉得脸蛋快要被寒风割烂了，以至于之后的几天不约而同地发了高烧。
　　但直到现在，程铱还记得那天不算亮的暖光照在身上，易澄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腻歪的话，手牢牢地握着，还有缺席了的月亮和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