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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生十世(十四) 第五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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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麟放下书桌上洇湿半干的手书,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夜晚总是微微凉,上身有了寒意,连带着没有知觉的腿好似也抖了起来。柏麟的左手又天生有疾,行动起来十分不便。木轮子用久了也是吱呀,稍有不慎便是尴尬地梗在一处。
身后的烛火突然晃动了一下,照亮一个人的衣摆。那人从身后抱住柏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湿热的气息扑打在他的颈侧,燎得他那一块皮肤痒的过分。
“累了?”
“嗯。”
屋子里是交缠的水声,黏连不舍。没人察觉对方眼睛里的异样,罗睺还是用自以为冷静平和的声音冲着他耳语。烛光下他的手伸到柏麟的腰侧,下一秒,将他整个人从木椅上脱离。
烛火被人吹灭了。
柏麟习惯性地侧向床内休憩,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清晰地感知到腰间那一双有力的手,一只紧紧握着自己,另一只放在腰窝处慢慢揉弄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祛着酸痛。
“睡了?”
身后的人自顾自地说,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其实倒像是在小心地试探。柏麟颈后的湿发被他好生撩拨开,所欲何为,昭然若揭。柏麟全身都蜷起来,但还是悄然应下了。
“明天不上朝?”
弱弱地发声,他已经尽量压制嗓子的异样,有意无意地提醒着罗睺计都此时的所作所为。
“装睡呢。”
“被你亲醒的。”从罗睺计都的角度看,柏麟的耳蜗都红了,被他嚣张怕了。知道他害羞,罗睺还是恶趣味地扳过他的肩膀,柏麟被迫正视他,只一眼,便假装若无其事地缩进被窝里。“要是弄疼你了,你就掐我。”柏麟这才后知后觉他的一只手摸到了自己腰下,狠狠掐了一把,蓄势待发。
“你这是欺负我四体不勤,手脚失力。”
“那,咬我也行。”
“嘶。”
一大早,罗睺计都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穿衣上朝。柏麟在浑浑噩噩中愣是强打起精神,胡乱嘱咐了几句。什么按时吃药,及时换药换纱布,到后来的吃菜要就饭,喝酒不喝竹叶青因为他怕蛇之类的,好在罗睺好脾气,一句一点头,末了把人按回床上,待到柏麟睡安稳了这才放心出门去。上朝前叮嘱身前的太监:“让御书房照常备上些清淡饭菜,另外再暖一壶酒,不要竹叶青。”
“是。”太监自觉这倒是好办,深宫大内本就没这东西,倒也是按着柏麟的喜好备了一小壶女儿红。
不同于卧房的岁月静好,朝堂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各种折子,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罗睺处理。罗睺眼睛垂着落在最上的折子上,扫了一遍,留意到上头的几个字眼,关于“鸦片”,“薛相”之类的,内心已有城府。“诸位,”他轻轻唤了一嗓子,朝堂登时静了,只余下一两个争执不下的大臣窃窃私语。罗睺的视线停在一旁不敢动弹的大臣脸上,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的,一时间他想起了柏麟的许多话:“这是礼部的林尚书,前些日子他嫡子娶了十七房,是个勾引人的烂出身,可做个把柄。”
“国师所想与朕不谋而合。”
薛庆站在文臣之手,迟迟不敢出声,汗早已浸湿了官袍,明摆着心里有事。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愈发不自然。正想着,户部的林尚书开口了,他上前一步,走出队列,乌泱泱众臣再也盖不住他的身影,他就这般暴露在皇帝陛下的面前。深一鞠躬,“陛下,微臣有本要参。”
“林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臣要参宰相薛庆,包庇幼子,贩卖鸦片,中饱私囊,危及宫墙大院,陛下,其心当诛。”
群臣哗然,薛庆倒是舒了一口气,他要看的是皇帝的反应。
谁也没料到皇帝陛下沉吟片刻,突然喊了声:“薛相,朝堂不比私府,若是有话说,有冤伸,大方点,朕还会驳你不成。”
“陛下,逆子是受人蒙蔽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微臣自知教子无方,微臣罪该万死!”薛庆撩开衣袍,就势跪了下去,面贴于地,不敢看人。
“薛爱卿这是在责怪朕不讲情面,跪得如此干脆。”
“微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一个白发花髯的老人先声夺人,下一秒,人已经站定在罗睺面前与薛庆并列了。薛庆还跪着,本觉着自己这一跪就能解决这许多事情,没承想他站了出来。
是黄老将军。
罗睺戏看得自在,也不责怪黄老在殿前失礼。“黄老将军这是怎么了?有本就奏,朕绝不偏袒。”
“黄老将军的庶长孙今天夏天得疟疾死了,敛尸的时候,尸体烂的不成样子,看着不像是普通疫病。”
“落子于此处,你要输了。”柏麟全身扎着针,发丝全都笼在右肩上,头微偏,倒是在认真盘算着棋局,一会用唯一灵活的右手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你再看看?”罗睺有心逗他。
“原来如此,陛下的棋,险。”罗睺手指还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朝堂众臣议论纷纷,明眼人谁不知道薛相与黄老的渊源。都是那该死的鸦片。
现下市面上流通的鸦片都经过了好几个大人物的手,黄老将军这坎薛相决计过不去,谁让那个该死的郎中错把鸦片当救命草呢。
黄老将军就这么一跪,斥地铿锵有力:“陛下,昨夜我属下将领巡街宵禁,抓着一个不安分上街的混子,正事薛相的小儿子,那一身布衣装扮还带着金银细软,分明是要逃。”说到此处,还不忘瞥身旁的薛庆一眼,脸绿得更个青虫似的。
“哦?薛爱卿,此话当真?”
“陛下明察,昨夜我与族人于宗祠彻夜为女儿祈福,绝无妄言。”
“爱卿这是在提醒我?”
“微臣不敢!”薛庆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就不吃这套了。今日到底是为什么?
“你当然敢。”说罢,一道折子从高堂扔到薛庆眼前。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上述种种罪行,吓得他暗自胆战心惊。这些,这些自己明明让人劫下来了,怎么会递到皇帝面前的。
“不只是你眼前着一道,这些,还有这些,都是参你的。对了还有这个,有人特参你谋杀前国师,诸多罪责,薛爱卿,你到底找惹谁了?”
前尘往事被人揭起,薛庆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心脏像钟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我认罪了。”
“铁证如山,莫非薛爱卿还想要我以德报怨?”
“陛下三思,待会与我翻起脸来,还指不定谁赢谁输呢。”他抬起头,阴鸷的眼神与之前全然不同。
“薛爱卿还是大意了,你仔细看看四周,到底还有多少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他登时收敛住了神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四周的人全都是陌生的武子脸。他恍然大悟,除了罗睺计都与黄将军,其他都是幌子,这就是个局!
“罗睺小儿,你诓我!”
“朕说的可不全是假话,只是假的你信了,真的却不信了。”
“什么意思?”
“爱卿的好儿子真的下狱了,女儿倒是拿着金银细软远走高飞了。”
“都是些不成器的废物!”他暗自恶狠狠地骂道。他也是真的未料想囡囡会轻易背弃自己为他人布局。
“留个全尸死得体面或是半残,爱卿你自己选罢。”
公公拿着毒药下去了,薛庆也是被逼狠了,他啐了口唾沫,破釜沉舟也是那么一下,“我要是都不选呢?”说着便要踢翻领旨太监,挣扎着爬起来,只要自己逃出去了,薛府的府军还在,虎符也还在,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就地处决了吧,李公公。”
“是。”太监端着托盘的手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小刀,弯弯的只一个突刺,直直地扎进薛庆肥硕的身体里,黄公公作势搅了搅,薛庆没来得及挣扎,便没了。
“便宜他了。黄老将军,他的尸体,我给你留下了。”
“多谢陛下。”
“李公公护驾有功,其他便都不与计较了。”
“多谢陛下。”
“陛下的杀意原来都在这里,锋藏于利刃之下,两道矛,薛庆他必死无疑。”
“还是柏麟你看得明白。”
“陛下过誉了。”
“对了,你今早说想喝酒,我便给你要来了。”
“啊?”
“特意给你要的女儿红,不是竹叶青。”
“多谢陛下。”
柏麟接过酒杯,欲饮,罗睺托腮看他,冷不丁来一句,“对了,柏麟,上次没来得及答你的姻缘,到底如何啊?”
“噗——”柏麟毫无征兆地喷了他一脸。上次他无意间发觉星轨变了,自己的姻缘倒是不敢再试了。
酒很辣,但脸红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