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16、坦白

　　晨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谢棠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额角伤口隐隐的钝痛，和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安稳感。她怔了一下，才察觉到右手传来的温软触感和细微的重量。

　　她微微侧过头。

　　宋希宁趴在床沿，睡得正沉。半边脸颊压着手臂，挤出一点柔软的弧度，长睫乖顺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毫无防备地握着谢棠的几根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一夜未曾松开。

　　阳光吻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恬静的睡颜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谢棠的目光凝住了。

　　心脏像是被某种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感无声地蔓延开来。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宋希宁毫无戒备的睡颜，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噩梦，惊醒，泪眼婆娑却固执守着她的女孩，还有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是狼狈被窥见后的无措，是坚冰被暖流冲刷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几乎不敢深究的、沉溺般的贪恋。

　　这温暖太真实，太猝不及防，让她习惯冷寂的心防显得可笑又摇摇欲坠。

　　她应该抽回手的。

　　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那细微的依赖感，像藤蔓般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她内心挣扎之际，宋希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初醒的迷茫在她眼中停留了几秒，随即对上了谢棠深褐色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眸。

　　她像是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体，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手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对、对不起！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掌心骤然空落，微凉的空气涌入，谢棠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她移开视线，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没事。”

　　动作间牵动了额角的伤，她下意识蹙了下眉。

　　“你别动！”宋希宁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紧张地俯身过来，“是不是碰到伤口了？疼不疼？我看看……”

　　她靠得很近，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眼神里的担忧纯粹而直接，毫无杂质。

　　谢棠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被她这样近距离地、毫无隔阂地关切着，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心底却又有一种陌生的暖意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没事。”她偏开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好，“几点了？”

　　宋希宁赶紧拿出手机看了看：“快八点了。”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谢棠，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饭？昨天买的食材还有……”

　　像是急于为自己找到留下的理由，也为这过于亲密暧昧的清晨氛围找一个安全的出口。

　　谢棠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脸颊和那双盛满光点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极轻的点头：“……好。”

　　宋希宁立刻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许，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那你再休息一下，很快就好！”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卧室，仿佛刚才的局促害羞从未发生过。

　　谢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外面厨房里很快传来的、略显笨拙却活力满满的动静，眼神深了几分。她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额角换好的新纱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双颤抖却温柔的手的触感。

　　早餐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宋希宁却做得格外用心。

　　饭后，宋希宁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公司同事打来的，询问工作上的事情。她接着电话，走到阳台，压低了声音交谈。

　　谢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宋希宁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浏览器界面。

　　搜索记录赫然映入眼帘——

　　【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流程】【家庭暴力受害者心理疏导】【如何照顾头部外伤患者】【清淡有营养的食谱】【……】

　　一条条，一列列，密密麻麻，全都与她相关。

　　谢棠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窒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麻。

　　她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对着她、还在认真讲电话的纤细背影，看着她偶尔因为沟通不顺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抬起手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的小动作……

　　一种汹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酸涩，滚烫，带着尖锐的刺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从来没有人，这样把她放在心上。这样笨拙又执拗地，想要为她做点什么，想要保护她。

　　那些搜索记录，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个她紧闭多年的闸门。

　　宋希宁接完电话，一转身，就撞上了谢棠的目光。

　　那目光不同以往，沉沉的，带着某种浓烈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呃……同事问个项目上的事，已经解决了。”她有些局促地走回客厅，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藏起屏幕。

　　“宋希宁。”谢棠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沙哑。

　　宋希宁动作一顿，抬起头：“嗯？”

　　谢棠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就在宋希宁被这沉默看得有些心慌时，谢棠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很低，很缓，像是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去世的。胃癌。”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看宋希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声线平稳得近乎冷酷，只有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其下的暗涌，“她给我留了一笔钱，和现在这套房子。遗嘱公证过，很清楚。”

　　宋希宁屏住了呼吸，心脏微微揪紧。她没想到谢棠会突然主动说起这个。

　　“我继父，还有他那个儿子，谢荣，”谢棠继续说着，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觉得我一个女孩子，不该拿这么多。这些年，软的硬的，从来没断过。”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但宋希宁却仿佛能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看到无数个被纠缠、被逼迫、被伤害的日日夜夜。那不仅仅是昨晚一次的暴力，而是经年累月的消耗和折磨。

　　“我习惯了。”谢棠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大不了。”

　　这句“没什么大不了”，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希宁心里，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疲惫，那些深夜独自的沉默，那个路灯下孤寂的背影，还有昨夜噩梦中惊恐的呓语……都不是“没什么大不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蹲下身，仰头看着谢棠，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哽咽：“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他们那样对你，怎么可能不难受？痛苦不是可以习惯的东西，更不是应该习惯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和心疼淹没了她，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可是她可以怎么样？她又能做什么？

　　谢棠因为她突然的靠近和激动的情绪而怔住。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看着那双盛满了水光、毫不掩饰地为她心疼、为她愤怒的眼睛。

　　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在这目光下，彻底碎裂，融化。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极轻地，拂过宋希宁泛红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却让宋希宁整个人猛地僵住，忘记了呼吸，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

　　谢棠的目光沉沉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御，只剩下赤裸的、带着血痕的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

　　“是啊，”她看着她，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挺难扛的。”

　　她顿了顿，指尖还停留在宋希宁的眼角，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要将自己的脆弱和她的温暖彻底连接。

　　“所以，宋希宁，”

　　“你要和我一起抗吗？”

　　她的眼神很赤裸，这个问句听在宋希宁耳朵里，和“你喜欢我吗”没有分别。

　　一瞬间，宋希宁感觉自己的心跳开了0.1倍速，恍惚间忽然有些犹豫。她回忆着过去的点滴，想起林薇那天问她的话——“人家怎么想？”

　　现在她仍然无法确定谢棠对自己的感情。友情？感激？一时冲动？或是和自己一样。甚至她对自己的感情都一知半解。

　　谢棠似乎看出了她的犹疑，嘴角微微上扬，凑近她轻声说：“你好像一直没有问我一个问题。”

　　宋希宁疑惑地眨了下眼。

　　“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宋希呼吸猛地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漾着笑意的眼睛：“你……”

　　“你偷看我，我一直知道，”谢棠渐渐靠近她，停在了一个呼吸相闻的距离，垂眸看她，“你一开始不是，对不对？”

　　宋希宁的脑子轰然炸开，烧的她双颊绯红，呆得说不出话。

　　一直知道……她都知道……

　　宋希宁鼻头泛起酸意，忽然有些恼火。

　　“看我出丑是不是很好玩？”宋希宁向后退了一步，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谢棠慌张地擦她的泪，抱住了她，苦涩地说，“我也一直不敢乱猜，我怕你不是，会吓到你。”

　　宋希宁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哭，在她身上熟悉的冷冽的香气中渐渐平复下来，然后松开她随手抽了纸来擦，默默地不说话。

　　“所以，你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谢棠有些心疼地替她撩开被泪水打湿贴在脸上的刘海，用哄小孩一样的吧语气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要不要……过来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