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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从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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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真是个民间话本里老生常谈的故事。
程修原本只是村子里一个平凡少年,某天被长明岛的老岛主发现身怀不俗血脉,于是将他带回长明岛悉心栽培。
程修果然不负所望,成了闻名修仙界的“长明岛第一弟子”。
与这第一弟子相对的则是族长那个平平无奇的独子。
有人说族长得位不正,一切都报应到了他唯一的儿子身上。身为少族长,却无半点修仙的根骨。
程修的天才和少族长的平凡,都终结在同一天。
“那老东西之所以看上我,无非是因为我能换他儿子一身血脉。”
“我成了个废人,而他,站在我的血泪上成了那个光明的族长。”
扶鸾想起残魂回忆里那个说从此不再修仙的青年,想起跪在门口苦苦哀求的少年,一时只觉无限唏嘘。
“那后来又是怎么回事?长明岛遭难是你在背后下的手?”
“是。”程修放下手,一副癫狂模样:“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他眼睛死死盯住扶鸾:“我不后悔,是他该死。”
“他死的时候,一脸的不可置信,就像在问我为什么会对他下手似的。”程修轻轻笑了笑,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而我,只是更加用力将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刀往里推了推。”
说起这些时,仿佛时光倒退,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那个少年,终究还是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哥哥手中。
“他死后,我就将他尸体伪装成我丢在了废墟里。”
“为什么这时候杀他?”
“因为诛邪……”程修看向不远处的梁霄:“我的灵脉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我需要强大的力量——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扶鸾皱了皱眉,冷声道:“可还有什么不曾交代的么?比如……天胜宫的事。”
她目光在梁霄与程修之间逡巡:“当初那个小弟子是怎么回事?”
梁霄接过话:“是我做的。”
“天胜得了诛邪残剑,我本想趁其不备偷了出来……可不想他们竟然如此废物,满门上下让一把残剑屠了干净——幸好我没动手,否则以我当时之力,尸骨无存的恐怕就是我了。”
“那时候程修脱不开身,而我已有入魔之兆。天胜到底还是仙门,它封山之后凭我一人之力根本进不去。”
“所以你才想到假扮天胜弟子报信?”
“当然!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将诛邪暴露给那群贪得无厌的老东西。”
梁霄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天胜没本事,得到了也没守住,到头来让我占了便宜。今日也是我棋差一招,落到你们手里也不冤。”
……他倒是看得开……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孟英还有个疑问:“疯长老没了一身根骨,想借诛邪之力是事出有因。可梁楼主你……又是为什么呢?”
梁霄白她一眼,力气不支瘫靠在了树上:“关你屁事。”
孟英涉世未深,哪听过这般直白的粗俗之语,霎时间被气得红了眼眶。
他重新看向一旁的玉夫人,突然笑了起来:“你看,纵使我有了梁霄的记忆,也改变不了我是蒙夜城中一乞儿的身份。”
蒙夜城里住的都是世间大奸大恶之徒,他就出生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就像个游魂似的,整天游荡在黑暗中。
年幼的时候,他还很懵懂,整天只知道跟在有钱人家的马车后求他们赏下些吃食。后来长大些,被欺负多了以后就学会偷和抢。
有时捧着偷来的东西,一面瞧瞧天上的月亮,一面哭着将手里旁人吃剩的东西咽下去。
某一天他偷东西时被主人抓了现形,他被一群壮汉打的奄奄一息丢了出去。他躺在人来人往的黑暗角落,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是她来了。
她朝他伸出手,他想,他这一生如浮萍,既然抓住了就永远也不要放开。
时过境迁,原来他依旧是地上最脏污的泥泞,做不了她眼中心中那轮高悬苍穹的皎月。
梁霄抬头看向月亮,忽而一叹:“我不是他呀。”
玉夫人脸色惨白,委顿在地。
玉夫人泣不成声,梁霄撑着身体,艰难地移动到她面前:“今日必死之局,从我布局开始便想到会有今日。”
“若是能死在你手里,我便再无遗憾。”
梁霄温柔地执起玉夫人的手,将她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动手吧。”
玉夫人却看着扶鸾,突然问:“小神君,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仍记得当年那个她觉得高不可攀的小神君对她说,人有自己的命数,顺天而为方是正道。
那时候她情深不悔,只觉这爱可排除万难,身为明镜台的神君又怎么会懂?
于是当下便反问了一句,小神君如今不也是逆天而行吗?
犹记得当时的扶鸾叹了口气:“眼下我逆天而行,因果不结,他日必有报应。”
“因果来时,我再向苍生赎罪。”
当年言犹在耳,她却再也不是那个一腔赤诚的女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梁霄到底是爱,还是执念。
“人有自己的命数,顺天而为方是正道。”
跨过无数光阴,眼前人与当年渐渐重合,看来,明镜台这位小神君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玉夫人先是一愣,而后畅快大笑:“小神君,我今时今日方才有些明白当年的你了。”
她不再犹豫,将全部灵力注入梁霄灵台,散了他一身修为。
碎灵台,散修为,本是锥心之痛,梁霄却生生忍住不曾吐露半点痛苦。
直到梁霄痛昏过去,玉夫人才收了手:“小神君,我知我犯下大错,现在我也算罪有应得。”
“我已亲手废去梁霄——不,小原的灵力......还有......他的所有记忆。”
她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一切皆因我而起,眼下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会,还请小神君留他一条性命吧。”
眼见扶鸾还在犹豫,玉夫人继续道:“小神君若还肯帮我最后一次,帝子那里我可解决。”
“好吧。”扶鸾无奈答应:“你想如何处置他?”
“劳烦小神君将他送回蒙夜城,让一切重新开始。”
扶鸾变回大鸟真身,驼上柳荀三人,又一爪抓起梁霄朝天际飞去。
底下的玉夫人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惨然一笑。
鸟背上的孟英很是不解:“那那个疯长老怎么办?玉夫人真的能骗过帝子吗?”
旁观了一切的柳荀很是唏嘘,却还是好心的为她解释:“疯长老靠诛邪修炼,一身命数早就系于此剑,而今此剑成了一把再平凡不过的剑,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至于那位帝子......玉夫人有些托大了,她就算变成梁霄的模样也是骗不过他的。”
“不过就算骗不过他,至少能为我们拖一点时间。”
“那你怎么知道骗不过他呢?柳掌门似乎和那位帝子很熟?”
大鸟扶鸾也好奇地支起了耳朵,想听听柳荀的回答。
柳荀却闭了嘴,再也不应声了。
帝子突然出现搅局,着实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柳荀直觉此次这帝子是冲着他们这群老弱病残来的,于是几人商量之后决定一起返回忘忧。
扶鸾驮着几人一路西行,途中路过蒙夜城,将失了记忆的梁霄放下后终于在日落之前到了忘忧。
这还是徐闻钦和孟英第一次来这种“穷乡僻壤”之地,在大会上两人信誓旦旦要与魔族为伍,然人毕竟年轻,此时真到了忘忧的山门前,一想到“漫山遍野”的魔族,还是忍不住生出胆怯来。
扶鸾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害怕,变作人身后就招呼他们一道进去。
两人的目光在扶鸾和柳荀之间逡巡了几圈,想到扶鸾的神仙身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害怕,跟随两人一起进了门中。
柳荀走在最后,稍加思索后还是将自己的藏锋镇于山门之前,将整个忘忧用结界罩住。从前热闹的山头顿时隐于寂寂山间,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柳荀带着徐闻钦两人去见了忘忧众魔,在人和魔彼此最初的担忧惊吓之后,竟还相处的不错。陈秋笑眯眯给两人安排了院子,让年轻的小魔领着两人回去之后这才撤下笑容,严肃道:“族长,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陈秋一向聪明,见柳荀神色便猜测有大事发生,再见柳荀一向不离身的本命剑也不在身上就十分确定了。
柳荀难得叹气:“那个人......发现我们了。”
陈秋顿觉毛骨悚然:“那我们......逃吗?”
可天下之大,他既已窥见端倪,又能逃到哪里去?
柳荀显然也觉得逃是逃不了的,忧虑的目光落在还不知情的族人身上,惨淡一笑:“我们逃不了的。”
可是身为族长的他,又怎能不尽力保全自己的族人呢。
“我已将藏锋镇于山门,若发生了什么我立刻便能知道。老陈,你尽快寻个地方——最好是能掩藏我们气息的混沌之地,到时候就带着族人们去那儿吧。”
他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对了,孟英他二人毕竟是凡人,时机合适时你给他们一副药,让他们忘了这些事,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去,我们总不能拖累了人家。”
老陈问:“那族长你呢?”
柳荀只浅浅一笑,陈秋却什么都懂了。
既为族长,自该有自己的担当,他不好多言,只是心疼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小神君呢?”想到扶鸾,陈秋忍不住又问:“昔年恩情她已还清,此时与我们分道扬镳方是自保之法。”
“我也不知道。”柳荀又是一叹:“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