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穿帮 ...
-
第二天黄昏时分，两人终于到了忘忧。
刚进山门就遇到一个正在专心扫地的小弟子。
小弟子见到扶鸾，惊慌之下“呱”地叫了一声，下半身“刷”地变成两条细长的绿腿，随即蹦跳着朝里奔去：“小神君小神君……她回来啦！”
仿佛昨日噩梦重现，整个山林之中都回荡着他惊惧的尖叫声。
扶鸾看向柳荀，面露不解，仿佛在问“我真的有这么可怕？”
柳荀无奈笑笑，显然他们还没能从当时小瓜瓜的伤害中回过神来。
这次扶鸾回来，待遇与从前可谓是大不相同。
从前他们顾忌着她的身份，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哪怕化了形也不敢在她面前蹦哒，就是怕她瞧出点什么端倪来。
可这次不一样。
对于彼此的身份，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于是在扶鸾面前，他们也不再忌讳什么，大大方方干干脆脆，怎么舒服怎么来。
扶鸾就这样看到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厨郎孙天明顶着一张优雅猫脸，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一点不优雅，他一把拍上扶鸾的肩：“哎呀俺滴姑奶奶，你可终于回来咧。你再不回来，俺做菜都做的没滋没味儿。”
前些天孙天明去了一趟西北，回来之后说话就带了点口音，任凭陈秋怎么纠正也没能改过来。
扶鸾被他拍得肩膀一沉，生命有些不能承受之重。她提起他的爪，艰难的避开他的“攻击。”
大夫陈秋见了，好心地挡在她和孙天明中间。一个大鱼脑袋面朝扶鸾，背对猫头，两撇胡须长得快要及腰。
大鱼脑壳道：“我等并非有意欺瞒小神君，还请小神君见谅。”
又道：“小神君出去这一趟，心情可好些了么？”
扶鸾见着眼前这滑稽场面，实在是说不出“不好”两个字来。
她忍得十分辛苦，这才没有笑出来。
和一众现了原形的大魔小魔寒暄过后，在柳荀帮助下，扶鸾才从中抽身。
回千盛院的路上，柳荀突然想起当时那个无意间暴露了众人秘密的“小弟子”。
“我有一事想请教小神君，还请小神君为我解惑。”
见扶鸾点了点头，柳荀这才继续问道：“他们只说是某个弟子让小神君起了疑心，小神君可否具体告知一二呢？”
“嗯？”
扶鸾平时几乎足不出户，就待在自己的千盛院里。那天她在院中抚琴，琴桌一角空空荡荡，她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弟子。
那时候她刚来这门派做了长老，对于周围一切只觉陌生得紧，又别扭的不愿参加他们的热闹。便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待在院子中修行，偶尔无聊时也会弹弹琴。
后来有一天，在她琴桌的一角摆了一束从外面摘来的野花。那浅黄花儿鲜妍靓丽与她房中一切格格不入，可也意外的为整个房间注入了一丝活气。
某一天，她将正在偷偷放花的小弟子抓了个正着。那小弟子生了一双十分干净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她时，她便突然不忍心惩罚他私自进入自己的院子了。
有了这一次，小弟子“变本加厉”，几乎每日都会为她摘花。她房中的花，每天都不一样。
永远盛开，永远美丽。
小弟子说，愿意永远为长老摘花。
后来呢……
总之就是那一日，扶鸾想起当年那个小弟子，难得生出点物是人非的感慨来。便出了千盛院，打算去少有人迹的后山散散心。
也就是那天，恰逢林中有个身穿弟子服，一脸青涩的“小弟子”正在练功。
头先她并未注意到什么不同，直到那弟子使出一招已逝初代掌门失传的绝招——横扫千军。
扶鸾之所以会将这招横扫千军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初代掌门是个不靠谱的，当初死活都要拉着她演示给她看。
由此，她顺藤摸瓜，才发现了门派上下藏着的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听完这一切，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柳荀突然安静了。
扶鸾狐疑地转过身去看着他，福至心灵一般：“是你？！”
柳荀尴尬的摸了摸鼻头：“我没想到你会跑去后山。”
“？？？”
她又想到什么，急切问道：“那当年那个日日为我摘花的弟子？”
柳荀又摸了摸鼻头，这次没说话了。
事已至此，扶鸾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心里涌动的究竟是什么。
是愤怒还是委屈。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弟子在一次除妖后满身是伤还要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到头来死在她怀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想，虽早知得失有道，自己漫漫一生，总要失去许多。从前还以为自己不会伤心难过，可事到临头才明白自己的脆弱。
那红尘里难得的一点温暖，像一簇小小火苗，莽莽撞撞闯入她平静无波的生命，又倏忽之间猝不及防地熄灭了。
那是她第一次为失去而难过。
可现在柳荀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逝去是假的，她的伤心难过就显得这样可笑，像一场荒唐闹剧。
说不定他们在背地里还怎么嘲笑她呢。
一想到这点，扶鸾顿时怒不可遏。甩开柳荀远远走在前面，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呼唤道歉都没有回应。
千盛院的大门“砰”地在柳荀面前关上了，他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连着好几天，扶鸾除了为柳荀疗伤就再也没出过门。便是疗伤时也是一言不发，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忘忧上下除了柳荀，其余人皆不知扶鸾为何如此异常。而柳荀也是有苦说不出，经过几天的“折腾”，他才终于在某一天决定与扶鸾好好聊聊。
意外的是，他刚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里站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满头长发披散，正怒气冲冲瞪着他。
柳荀竟不知千盛院何时多了这么个小娃，仔细打量时才发现面前这小娃的下半身竟非人腿，而是树根。
岁月漫长，纵是如今灵气稀薄的人间，万物竟也有机会成精成灵。
只是小树精化形化得不怎么顺利，堪堪往脚下一瞅便穿帮了。
小树精被他这样上上下下看过，却不高兴了：“你这个骗子，为什么又要欺负主人？！”
骗子？
现在柳荀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头大，他没想到当初自己心血来潮移栽的这棵树有朝一日能修成人形，更没想到的是这小树精恩将仇报如此咄咄逼人，一口一个骗子的叫着自己。
诶，不求你叫声恩人吧，也不至于被这样对待啊。
柳荀想起当时被她倒挂金钩的经历，霎时寒从脚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我……我有事想找小神君，你去通报一声可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到了这一步柳荀也不得不先服个软。
“不行！”小树精双手叉腰，分明是个寸步不让的阵势：“就是因为你主人才会不开心！我才不让你进去！”
“不开心？”柳荀不解——小神君素来无悲无喜，很少会如此直白的流露出情绪，莫非自己当真做得太过了？当年虽非本意，却也算真的伤了人心。
诶，孽缘哟。
小树精却以为他在质疑自己对主人情绪的判断，于是挠了挠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有了！”
柳荀看着小树精把她自己原本柔顺的头发揉的乱糟糟，有点迷惑。
“这千百年来，我们受神水灵气滋养，也受主人灵气养育。灵气一脉，时间长了我们也能感知主人情绪。”
她口中的我们，应该就是千盛院里的花花草草了。只是柳荀没想到，扶鸾这些年来竟然也在用自己灵气滋养它们。
见柳荀好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树精更生气了：“怎么，你居然不信么？！”
“我信！”柳荀好笑道：“那现在可能通报了？”
“不行！”小树精得寸进尺：“你！现在！原地掉头，回去吧！”
“？？？”
幸好扶鸾及时出现“解救”了“水深火热”之中的柳荀。
“够了，笑笑。让他进来吧。”
小树精不甘心让开了身子。
一进门，柳荀就夸起扶鸾来：“小神君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这院中花草真是有福气。”
“托小神君的福，这小树精才能修成个人形。”
扶鸾淡淡瞥他一眼，别过头去：“修行在个人，我虽给了她们点灵气，可想修成人形，归根结底也只能靠自己。”
见扶鸾谈兴不高，柳荀也不再拐弯抹角。
“我是来道歉的。”
当年柳荀怕她在忘忧住不惯想回家，就总想着用些小小手段让她对这里生出眷恋，不再离开。
于是便化成个小弟子，每日为她摘上一束花。一次两次她无动于衷，日子一长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
他的确做到了，扶鸾冷冰冰的房间里终于容下了那一簇鲜亮。
但人算不如天算，某次除妖回来，他受了些伤，想着还是再见她一面，然后趁机闭关换个身份。于是他就这么“死”在了扶鸾怀中。
柳荀从没想过自己的“死”竟然会给扶鸾这么大的打击，明明当初她依旧平平淡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穿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