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2、第二章

　　公司两百多人各司其职，每个人日日都或多或少重复一样的工作。

　　营业部和市场部在十九层，战略和其他职能部则在二十层，按理说在不同部门不同楼层的顾时和蒋止有交集的机会并不多，但就像被安排好的一样，两人总会在公司进闸的入口，地下车库的拐角处，或是换乘电梯时偶遇。

　　经常是蒋止先发现顾时，随后在顾时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两人会有短暂的目光接触，于是并不算熟络的两个人会点头打个招呼。

　　这天，顾时又踩着点儿赶到公司楼下，眼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他快速冲过去按下上行键。

　　早高峰的电梯异常紧张，若是错过这一趟上班打卡肯定就迟了，然而当电梯门打开，看到已经站满十几个人的狭小空间再无法多容纳一人时，他只好扶着眼镜说了句“不好意思”，接着便无奈退开半步好让电梯门关上。

　　而这时，就听电梯里传出声音说：“这里还能挤一挤。”

　　顾时一抬头，便看见站在电梯一角的蒋止，只见那人向里面尽力又挪了小半步，抬头笑着看他说：“快要迟到了。”

　　顾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快速挤到那个好容易被空出来的地方，并按下关门键。

　　电梯上行后，顾时微侧头，对蒋止轻声说：“谢谢。”

　　空间有限，顾时不方便转过头，只听蒋止应该是笑着回答：“客气了。”

　　拥挤的电梯内，每个人的味道都混杂在这方寸之间被无限放大，顾时因为紧挨着蒋止，于是很容易就闻出蒋止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竟是ACQUA地中海，真的，很巧……

　　于是他微低下头去，忙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早间汇报资料，顺带着把刚刚因联想到另一个人的思绪匆匆打散。

　　蒋止因为是正面对着顾时，因此只稍一抬头，便把顾时细微的表情收在眼底，他不知道刚刚什么原因让这个人有些烦躁似的皱了下眉，而且他很明显感觉到顾时宁可向左侧靠紧，也要和自己刻意保持两拳距离。

　　毕竟接触不多蒋止也不屑于细想，然而当他瞥了眼上行的楼层数字再把目光转回来时，那一刹他的视线刚巧落在了顾时白皙细长的脖颈上，且因顾时衬衣上方掉了一颗纽扣，所以从他的角度很容易就看到了这个人的锁骨。

　　而这不经意的一瞥，却让蒋止的眼神没有立即从顾时身上移开，因为他发觉顾时的锁骨很是好看，立体的凸起若隐若现的藏在衣领下，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竟有种禁|欲的诱惑……

　　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响起，蒋止忙把思绪连同眼神一起收了回来，同时想着晚上要不要找人去酒吧喝上一杯。

　　裁员后每个人工作量都比之前增加，让留下来的人不免心生抱怨，公司为了稳定人心鼓励员工，特别安排了一个为期两周的高端MBA培训，很多同事听说后都对这个名额跃跃欲试，翘首以待两周带薪培训的机会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顾时向来对这种事不在意，没想到这天竟突然收到人事邮件，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培训名单上面。

　　“郑总，这个名额您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

　　快下班时，顾时来到了经理办公室内。

　　郑经理从电脑屏幕上移过头来，看了看顾时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次情况特殊，有困难也克服一下吧。”

　　顾时的为难写在脸上，刚要说什么，郑经理却先开口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但我问了，因为是在北京培训，晚上可以住在学校附近也可以回家住，所以不耽误你。”

　　顾时很少对领导说“不”字，可这次培训时间太久，日程上写明每天八点下课，结束后再从培训地点赶回家都要快十点了，囡囡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家？

　　“郑总，公司这个名额也不多得，有没有其他特别想去的同事？”顾时再次试探问。

　　“我知道你的意思，有是有，但他们现在手里都有跟进的事，咱部门本来已经裁走了几个，又有两个快生的，还有些下周出差的，”郑经理看着顾时问：“或者你能替他们出差吗？”

　　见顾时微抿下嘴角，半是为难半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郑经理正过身，语重心长的说：“顾时啊，你也三十好几了，要为今后打算，这次算是核心人力培训，好多部门要名额还要不来，咱们部门就你一个有可能去的，你说我还能给人事部门回了吗？再说那可是B大，两周培训费一个人就五万块，你就当用公司的钱去充充电吧。”

　　见没法再推拒，顾时应了声“好”，便从经理办公室退了出来，思量再三后，还是不得已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顾母姓陈，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性格脾气极好，当年邻里街坊在顾父早逝后曾试着给她介绍牵线，但顾母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坚持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囡囡出生后，心疼顾时一个人照顾孩子太辛苦，顾母本做好了提前退休的准备，打算过来北京给儿子长期帮忙，可毕竟老人家很难习惯适应新环境，几个月下去竟患上了神经衰弱的毛病，每晚无法入眠让她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是消瘦不少。

　　不忍让母亲为自己的事情太过操劳，顾时便劝母亲又回了老家，所以这几年老人家一直独居在北方，不是迫不得已，顾时是绝对不愿劳烦母亲来北京的。

　　母亲心疼儿子，一通电话过后，当即便说马上就会赶过来。

　　挂了电话，订好一张明天的机票后，顾时背倚着桌角轻叹了口气，此时已经过了五点，会议室没有开灯，天色又有些暗沉，让密闭的房间此刻显得沉闷却安静。

　　他摘下眼镜，手指揉搓眉间刚想休息片刻，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顾时侧过头的同时，就看见蒋止手上托着笔记本站在门口，竟也是诧异的看向他。

　　怎么又是他？

　　顾时忙把眼镜戴上，问道：“蒋总，要用会议室吗？”

　　蒋止看着他愣了下，顿了顿后笑笑说：“十九层会议室用完了，刚助理说这层有空会议室我就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顾时把手机揣回兜中，同时向门口方向抬起脚步，“你们用吧，只是打个电话，刚好要走了。”

　　会议室不大，蒋止笑着应谢并推门进来，顺便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而当顾时侧身刚要踏出门去时，就听蒋止在一旁说：“你看培训名单了吗？”

　　顾时停下脚步。

　　蒋止手插在考究的裤兜中，把身子向顾时正了正说：“B大的MBA培训，今天刚发的通知。”

　　顾时抬了抬眼镜，点点头说，“对，看到了。”

　　“好巧，咱俩还是一组，”蒋止把笔记本放在会议桌上，对顾时笑说，“那就培训时见吧。”

　　顾时侧着点点头，附和说了句“好”，便从会议室退了出来。

　　站在一个人的电梯里，看着墙壁上被擦得铮亮的反光镜，顾时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颗，早上离的那么近，应该被看到了吧……想到这里，顾时不由得微蹙了蹙眉头。

　　其实他在收到邮件时就发现了蒋止的名字，这也是他不想参加培训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因为打从心底他排斥和这个人有过多接触，这种莫名的情绪甚至让他有些烦躁。

　　抬手整了整领口，好让旧到已经软踏的衣领尽量立起来，顾时这才缓缓走出电梯。

　　大概因为要回到久别的校园，这天晚上，梦境再次将他带入遥远的回忆中……

　　只记得那天他等在学校外的公交站时跟自己打了个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等到那个人，但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因为就算那个人真不出现，他也还是不能怎么样。

　　可那天他就是铁了心要等下去，从有些微凉的早上开始，到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还在等，早春里微凉的小雨落在肩头他也无所谓，顾时就是那么执着的一直等待。

　　知道是在办傻事他也不想轻易放弃，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见到他在台上轩昂的讲演，顾时就喜欢上了他，在打听和推测到一些他愿意相信的却也没有把握的事情后，他昨天晚上给那个人发了个短信，只写了几个字，

　　“- 我在门口公交站等你，不见不散。”

　　一直没有等到回复，顾时也猜到了这种结果，但他不怕，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告白而激动了一晚上。于是第二天早上，顶着还没亮透的天色他就出了门。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已经足足等了十二个小时，即使有地方避雨身上也早就潮湿了，但他却没想着离开，低头看看手表，还有五个小时的机会，对他来说一切都还有可能。

　　到了晚上十点半的时候，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因晚班车也停运了，就只剩顾时一个人傻等在那儿，像等一辆永不会驶来的列车。打了个喷嚏后，他站起来想活动活动冰凉的手脚，搓了搓脸让自己尽量热起来，他可不想待会儿告白的时候，鼻子囔囔的听起来不舒服。

　　就在这时，顾时一抬头就见到了站在马路对面，隔了一条街皱眉看着他的那个男人，顾时知道那一刻，自己一定露出了最好看的笑容。

　　“我来了是怕你傻等，不代表什么。”

　　当顾时跑过去时，那个人仍旧倔强的狡辩。

　　顾时看着他笑，说：“没关系，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高兴？”男人眉头又皱了一下。

　　“你来了我就高兴。”顾时还是笑着，笑得嘴都合不拢，但此时一阵冷风吹过，他不小心破坏氛围的又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带个伞，昨天没看天气预报有雨吗？”

　　男人讲出来是埋怨，但顾时此刻听到确实甜的，他囔着鼻子说：“光顾着高兴了，没看。”

　　男人瞪了他一眼，问，“都不确定我来高兴什么，要是我不来呢？”

　　“不来也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也不会放弃。”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顾时听得笑了，怎么都觉得这是情侣间才有的对话，他低头小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说，“送你的。”

　　顾时身上湿了，唯独背包一直捧在怀里一点没淋到，竟让本子抵到那人手上时，还带着些他的体温。

　　男人看了看，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问：“这是什么？”

　　“我给你拍的照片。”

　　男人犹豫着终于缓缓接了过去，“什么时候拍的？”

　　“嗯……你不注意的时候多吧。”

　　“顾时！你知不知道如果换个别的男的，你可能会被打的！”

　　顾时却收敛了笑容，抬头看进男人眼里，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说，

　　“不会是别人，我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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