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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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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禹十五岁之前,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里长大。他生的好,皮相抓眼,本该是院中最受欢迎的孩子。事实也是这样,每次有领养人到访,他们总会不约而同第一眼注意到角落的林书禹。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他五次领养均被退回,理由一言蔽之即是:不详。
林书禹寡言少语,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少年气,他对什么都不好奇,对什么都没反应,也因此阴差阳错之下被表扬为“乖巧”。领养人大多都是看中他这一点,时间一长,便会发现不对的地方。
第一位领养人是在一个虫鸣鸟叫的夜晚,看到了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幼猫,猫儿是一只三花,巴掌大小,眼角挂着眼泪和一些污秽之物,蓝膜尚未完全退却的眼睛倒映着小书禹被喷溅上鲜血的脸。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迹僵硬干涸,稍微一碰,便会大块脱落。
“七八岁的孩子,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声不吭跑出去,跟一只死不瞑目的小猫在一起,浑身是干巴巴的血块!正常孩子会怎么做!会恐惧!尖叫!哭泣!但是他呢!”
第一任领养人崩溃嘶吼。
院长大人尽力安抚这位失态的贵妇:“林女士,你不要激动,他可能被吓傻了而已。”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风中卷着微不可查的小绒毛,吹在脸上惹起瘙痒。小书禹伸手去挠,自然而然看到了不远处震惊僵硬的领养人。
“不对!根本不对!”第一任领养双目通红,她至死都不会忘记这孩子的眼神,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像个机器,但是下一刻,那孩子居然笑了,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一瞬间她毛骨悚然,“他杀了那只猫!这孩子是天生的魔鬼!”
被退养的那天,林书禹和被接走的那天一样,怀中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熊,乖巧安静,一语不发,不同的是,那只小熊少了一条右臂。
第二任领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了解了林书禹的情况,并信誓旦旦保证将会提供最好的治疗。然而没过多久,林书禹还是被送了回来,白色小熊少了一只右眼,林书禹的右眼上也多了层纱布。看起来像某种诡异巧合。
第三任领养人是个而立之年的黄金单身汉,从事医学领域,谈吐大方举止儒雅,他看中了林书禹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智力。这位领养人也是领养时间最长的,林书禹跟在他身边有三年,三年之后,单身汉意外亡故,林书禹又成了孤儿,白色小熊少了半个身子,和领养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第四任领养人在三年之后,是某网站灵异区知名阿婆主,他从网上听到了关于林书禹的传闻,领养手续办完不久,再一次被退养了回来。这次院长再也没见到林书禹怀中那个肮脏老旧的白色小熊。
第五任领养人,是在国际首屈一指的大人物,院长自始至终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至于退养原因亦不得而知。
十五岁那年,林书禹生父找上门。男人拉着林书禹的手眼含热泪不停忏悔,林书禹一句话也没听清。
不久之后,男人过世,留下两套房子和三十万存款。
“三十万,一笔巨款呢。” 电话那头迟絮说。
林书禹鼻腔发出个单音节,合上书,喝了口水。
林书禹是美的,雌雄莫辨却没有女性那般阴柔,身子大病初愈,久病缠身使得他的肤色惨白,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的易碎感。
身子娇气得很,喝口水稍有不慎都会被呛到,林书禹捂着胸口咳嗽,再抬头,那双波澜不惊的眼染上一抹红晕,活像志怪小说中一身妖气的玉面书生。
“哎呦我滴宝,你可别咳了,”迟絮听得直皱眉,仿佛已经脑补出会是怎样一副画面,夸张道:“林美人这么咳下去我可是会心疼的。”
迟絮机灵,见好就收,不等林书禹有所反应,赶忙转移了话题,交代一些日常康复注意事项,借口有事挂了电话。
三十万对如今的林书禹来说确实不少,这也是他唯一财产,以那个人的财力,如果他们离婚的话,他应该能分到好几个三十万……吧……个屁。
商人锱铢必较无利不往,离婚后他大概率净身出户,说不定还需要偿还十年的医药费。
青天白日做什么春秋大梦。
问:当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婚怎么破?
答:安分守己,静待离婚。
“那是谁?”有人问他。
他苏醒后第一次见到司承礼,陌生疏离,和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望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林书禹想不通司承礼此行的目的,也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释他们的关系。
好像……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吧。
林书禹记忆有损,唯独关于司承礼的一切,像是灵魂烙印,记得十分清晰。
“您的丈夫。”周严恭敬道。
林书禹不可置信望向周严,想从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神情。
说话那人丝毫不曾察觉气氛诡异,满是艳羡:“哇……你的先生好帅好年轻,气场好强大,啊我不是说你老的意思哈,林美人也很年轻啦!”
彼时林书禹刚从十年的沉睡中苏醒,十年的时间再娇美的鲜花都经不起摧残,现在他面容枯槁消瘦,身板摇摇欲坠,嘴巴上胡子拉碴,头发上还冒出几绺白发,像个糟老头。
林书禹无暇顾及这些,睁大眼睛,声音无法克制发抖:“你……说什么?”
“您不记得了?”周严和善微笑。
紧接着,记忆翻山倒海般汹涌而来,那个人的订婚宴,暧昧昏暗的灯光,敏感撩拨的触碰,拔高叫嚣的心跳,咸湿黏腻的津液……一幕幕把他的脑袋撑爆。
“我……”林书禹眼圈泛红,沙哑无力。
“看来您记起来了。”周严笑眯眯道,笑意不达眼底。
“十年前您搅了先生的订婚宴,现在,如你所愿,”周严说:“先生是您的合法伴侣。”
从那之后,林书禹就做好了离婚协议甩一脸的准备。
至于司承礼为什么不趁他昏迷诉讼离婚,大概是,他对他还有用——司承礼的人设很成功,二十四孝好丈夫,面对一辈子都有可能醒不过来的伴侣不离不弃,身居高位仍有一片赤诚之心,多么感天动地,最重要的,不会再有人利用婚姻拿捏司承礼,这才是林书禹最大的用处。
他是知道司承礼这个人的,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冷傲自大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一个二十四小时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是不会允许任何潜在因素影响运算结果。他的苏醒,大概是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自然也不会在司承礼的意料之中。
如果这世界上有谁最不希望他苏醒的话,林书禹想,那一定是司承礼。
司家家族企业规模宏大涉猎众多,司承礼本就冗务缠身,因为他的苏醒引起媒体注意,接连几天,司承礼都不得不逢场作戏到医院探望,但通常二人之间不会有任何实质性交流,他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隔壁休息室。
那时候林书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可以离那个人这么近,近到只隔着一堵墙,可又是那么远,十年的时光都不足以触碰到。
十年前亲自给自己套上了镣铐,十年后用一辈子偿还,自作自受,也算公平。
活在泥泞中的人见不得光,贪婪卑劣就是与生俱来的欲望,浅尝怎会甘心辄止,十年前的林书禹不择手段要留下一切,十年后的林书禹遥望过去,发现完全无法与曾经的自己共情,他终于发现当年自己的幼稚可笑。
大抵是因为躺了十年,阎王殿前转了圈险些回不来,如果是电影话剧,就该看破红尘,大彻大悟一心向道了。
林书禹境界还没到那地步,只是学会了知好歹,还收获了一个“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扮演一个成熟顺从的工具人才是第一要务,只不过,他真的需要点时间,去接受眼前的一切,去接受自己沉睡了十年。
所以才会在得道允许的第一时间,瞒着司承礼,偷偷跑回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
“……先生?”周严试探着出声。
话音刚落,一道道感激涕零的视线投了过来。
周严顿时觉得自己披战甲手拿利剑化身救世主。
跟随多年,周严对上司的日常了如指掌。有钱人的世界着实朴实无华,像眼前这位金融巨鳄,除了工作就是应酬,唯一的消遣大概是对着手机发会儿呆。周严不经意间瞄过一眼,那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刁钻,灯光晦涩,很……色气的照片,可惜,他没看清脸。
自从传闻的老板娘苏醒之后,老板便多了个消遣,那就是——看手表。
从心理学上分析,这种行为代表着不耐烦。
至臻顶层的会议室,陈述人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仿佛不是陈述企划案,而是在宣判自己死刑。
在长达一分钟的沉寂之后,周严出声解救了一切。
感谢上帝,感谢周特助。
他递给周严一个饱含感激的眼神。
“抱歉。”司承礼微微一笑,真心实意无懈可击:“最近有些疲乏,陆总的提案非常不错,大家还有其他想法吗?”
至此,古怪的气氛缓和下来。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司承礼虽然凶名在外,但也是万里挑一的好老板——不PUA不摆谱,待人温和有礼张弛有度,跟他聊天会被那双认真安静的双眼注视,有时候会让你产生自己很重要的错觉。
至臻内部流传着一句名言:做司总的狗,舔最强的颜。
“林先生大病初愈,司总这是思妻心切啊。”一个爽朗的女声说道。
语毕,周围一阵骚动,纷纷附和。圈内皆知至臻总裁英年早婚痴心不改,有一个沉睡多年的同性伴侣守候多年。前阵子司承礼突然休假两个月,总裁夫人苏醒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久之后,媒体曝光,这才闹得人尽皆知。
“不得不说真是一个奇迹啊!”
“我看啊是老天都不忍司总孤苦。”
“林先生身体还好吗?恢复的怎么样?”
“躺了这么多年身子不好调理吧?”
司承礼适时做出宠溺无奈的表情:“恢复得很好,已经出院了。”
“呦,那敢情好啊!”
“不过,”司承礼的笑意淡了,多了几分牵强苍白:“他好像……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