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水下的橙子

1、书信

　　亲亲吾爱，见字如晤：
　　昨日忽感大限将至，今日起身写了这封信。如今我已垂垂暮老，愈发爱回忆过往。
　　记忆中，你一如既往的耀眼。二中一枝花，名副其实。你莫要笑，也莫要生气。我许久未见你，想到你我二人见面之日不远，难免激动了些，没了遮拦。如今，家里仍是你在时的模样，我一丝一毫也未曾动过。就好像你还在玩身边。
　　我老了，少时一同种下的槐树也老了。
　　思及此，不由添了几分伤感。我并不惧怕死亡，老友笑我太平淡了些。我确实如此，反倒有期待。不知死后的世界会是何样子，不知你是何样子。我想，你大概还是少年的模样。只愿死后能与你相配一点。
　　你可还记得添儿。就是那时总爱咬你袖子的男孩。他已大了，和喜欢的人结了婚。得了一双儿女。都是十分好的，对我也很好。常常劝我去他那住去，要我安享晚年。我怎么肯，我还要守着这个家，我还有等着你回来。小二他们说我傻，却从未劝过我，我知道他们懂得。你走的头几年，我夜不能寐，梦中永远是你。那段时间，我有些精神错乱。我见你在阳台，厨房，客厅，卧室，花园。若不是他们，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所幸，我活着。未背弃对你的承诺。
　　那日我从噩梦中惊醒，身旁不见你。我心中慌乱。走到客厅，地上已经有了积水。浴室灯亮着，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影，仰躺在浴缸里，手高高抬着。我脚下生根，一步也无法跨出。心碎了一个口子，冰寒刺骨。我想逃，那一刻，我想逃。可我想，水冷了，你会不会难受。所以我站在那没有动，大概过了几个世纪那样长，我浑身的血管纠结错乱，血液寸寸冻结，我怎么办。我咬牙盯着那一个影子，我努力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向前挪了一步。
　　我伸出手，指尖到整个胳膊在发抖。玻璃门上，那上面的我怎么在哭。
　　轻轻的推开，满目鲜血，什么温水，明明是刺眼的红。我呆愣在那，手足无措。我唤你
　　“阿慈。”
　　你没有应，双目紧闭着，像陷入一个梦。我想再喊你一声，又害怕扰了你。后来，我弯腰去抱你，触及腰身。原来你竟已这般瘦了，骨头硌的人生疼。你的身体很冰，我暖不了你。我抱着你，紧紧抱着。只能瘫倒在地，嘶声裂肺的哭，眼泪砸在心底，疼得要命。我再没力气唤你了，我的爱人。
　　我抱着你，一直到天明。
　　我看着你化作灰，看着你埋进土里，看着我的爱人消失。
　　实在太痛，我不想再哭。可我总是在哭，我总是在哭。
　　我这一生，要的就你一个。少时，我也只有你一个。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走过人间，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我。我也活了很久，够久了。我终于能再一次见到你，终于可以再一次拥抱你，触碰你，爱你。
　　我从未后悔。若有来世，阿慈，再爱我一次。不，阿慈，你要永远爱我。你和我，从淤泥里长出，一起走到阳光之下，原来只是我以为的。我的爱人站在黑暗里，看着我。阿慈，疼不疼。我疼，阿慈，我疼。
　　这一生，我爱你。无谓人间地狱。来世，我依旧爱你。
　　——朝清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