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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元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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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元三年九月初十,整个京城一片欢乐,到处洋溢着热闹的气氛。
红毯从典雅大气的秦府一直铺陈到皇宫内,到处挂着红色的丝绸,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在这一天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秦府门外大街上摆了御赐的万人宴,为新入宫的贵妃娘娘积福。虽说秦家的大小姐秦泫入宫只是封了妃位,但当今陛下对她的重视远超任何女子,帝妃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在京城百姓中广为流传,颇得美名。
这位贵妃娘娘与陛下大婚的日子正是今天,许多百姓早早的等在秦府前等着看年方十八就号称是大陵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秦家长房独女秦泫,但也不敢真的违抗这位陛下眼中的大红人,当朝国丈秦岚,于是虽然人多秩序却不坏。
秦府门口大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茶楼此时自然是人满为患。这座茶楼作为京城最有名的茶楼在四国都有分店,名叫泠月阁,老板身份成谜,只知道叫做连朔。泠月阁多是文人士子聚集,价格不是很贵倒是读得起书就能上门喝杯茶,泠月阁的茶点也是一绝,在京城的这座往往都是一些达官贵人来品尝。不过像今天这样的盛况却是少见的。毕竟泠月阁最低标准一楼的价格虽然不贵,但每上一层就是一个价格的翻番,上二楼几乎就是京城绝大部分人的选择了。
而在泠月阁三楼此时却是反常的安静,一道身影站在半掩的雕花木窗前被一个巨大的花瓶挡住了大半身形,露出来的一张脸上戴着白色面纱显得有些阴柔,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却让人过目不忘,黑色的长发以白色发带束起有几缕柔软地散在颊边,却显得冷淡异常。
“公子。”连朔安静地站在少年身后不远处,得到少年的手势方才开口。他的命是眼前的少年救的,而他也甘愿做少年的下属,如今五年他已用一身所学将泠月阁发展为当世最大的消息收集地,就像公子那样看着整个天下而沉潜,随时等待着明主的出现。
“半月前燕元帝召顾清远顾将军入京,想来是应该到了。”连朔的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嘲意,“为了一个大婚如此作为,还真是重视贵妃娘娘。”秦太傅在朝中声望极高,是当年衍和帝时候就在位的当朝丞相,一手撑起了先帝末年的朝政,如今也算很有实权。燕元帝登基三年以来尽管他手段卓绝收回了许多权力,却依然会受到相权的制衡,只怕这次迎娶贵妃也是两方博弈的结果。只是京中风云变幻,着实是不应该牵扯到远在边关的军事天才,大陵最年轻的从三品将军顾清远。
“燕元帝自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秦弦听着这话尽管知道属下是看不惯这作风,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太舒服。他与那个人并肩十年,最了解那人的不是他的话那也不多了。
不过,即使这一世他们不再以那样的方式见面,秦弦却依然相信这个人不会让他失望,不会让天下人失望。他当年就没有爱上过秦泫,现在又如何会?只怕秦泫现在越风光,以后就会落寞。
秦弦眼睛里绽放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抹温情,一闪而逝。
这一世虽然自己记忆里还是没有见过哥哥们,但他十二岁被赶出秦府之前大哥应当已经过了及冠之年,没有在十六岁中状元走马上任时受流寇之难,二哥在他出生那年就离开了秦府,三哥也没有经历那飞来横祸为保护秦涟而死。至少危及性命的大难是避过了,迟早他总是能找到哥哥们的,曾经的一切也会如数还给他们!
既然上天给他这机会重生一次,他就要再一次帮助大陵帮助那人一统天下,铲除奸臣小人,不再让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伤害,亲自勾勒出这江山的盛世蓝图!
连朔很少见到一向清冷的公子为了一个人而反驳他,顿时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大陵民风开放,龙阳之好也是可以的,甚至在文人之中好南风的更是不少,但是连朔从来没把自家公子和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秦弦气质清冷优雅,举手抬足间尽显优雅尊贵的礼仪规范,向来是不会亲近任何人的无论男女,即使他身份不明也有不少人为之倾心,秦弦却从来没回应过。公子心中只有天下苍生,除非才德兼具之人,否则得不到他任何侧目。
“公子,有人求见。”秦弦收下的侍女明月一袭鹅黄衣衫匆匆上楼,打断了三楼这诡异的平静。
“谁?”连朔素来行踪不定,知道他此时在京城的人应该不多。而现在马上就是吉时,更加不会有人注意泠月阁这从不对外开放的三楼有人才对。闻言连朔神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公子,我去打发了他。”隐藏公子的身份比连朔自己出现在京城的消息暴露可更重要。
“既然知道你在这里,想也不是什么等闲人。见见又何妨?”秦弦返身在桌边坐下,脸上带着面纱倒是叫人看不清容貌。连朔见公子发话,盯了明月一眼,后者笑道:“明月知道不是秦太傅家的人,不然也不会打扰公子。”
“请。”连朔最终说道,自己在公子身后站定。
片刻后一人跟着明月从暗道上来。只见男人身量修长一身月白色文人袍服,如一杆翠竹气度不凡,清秀俊美的脸上是沁人心脾的淡淡微笑使人如沐春风,温和优雅的文人风骨,过目难忘。
漆黑的眸先是打量片刻房里的人,并不令人反感,便微笑先行作了一个礼:“在下顾清言,见过连掌事。这位便是鉴苑的连月公子吧?”
秦弦瞧着这张脸总觉得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于是就先点了点头,示意连朔说话。在人前他向来少语,特别是在京城的地界更是小心。
“顾公子此来泠月阁必然不是来打招呼的吧?”连朔淡淡道。泠月阁本就不是简单的商铺,连朔也不需要在乎这些士农工商的繁文缛节,伏低作小。
“是啊。在下此经故人荐来此处,确实是有些请求帮忙。”顾清言也不急笑容依旧,“价钱好商量。”
只不过他的目光主要不是集结在说话的连朔身上,而是那个带着面纱的白衣少年。少年身形修长纤瘦,黑发披得懒散却不掩清冷气息,每一个动作却又像是世家教养一样的赏心悦目,墨眸微垂显然也不是个一般人。
是了,鉴苑之主连月公子在四国的名声更是甚于连朔,传言连朔与他是兄弟,不过连朔对他的尊敬并不假,让顾清言直觉就不是兄弟。连月公子智谋无双且冷漠高傲,这是世人对他的评价。迄今五年连月公子所到之处他帮助之人难以计数,惩恶扬善,故而在各地都有极好的名声。他创办的鉴苑这些年更是人才辈出,连续几次四国科举中夺得高名的都是鉴苑出身的学子,可以说只要不被官场污染,他们绝对是有为之才。
这么说,一个泠月阁一个鉴苑,看这个趋势也不像是在江湖里搅浑水的那样,他这一趟希望能有些收获吧。
“在下想知道,六年前被赶出秦府的秦太傅最小的儿子身在何处。”顾清言不再遮掩,眼底带了明显的希冀问道。
六年前,秦太傅以其元妻嫡子秦弦意图诅咒生父杀害长姐与继母钟氏为由,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家门,虽然没有从家谱上抹除那也差不多了。毕竟秦家向来书香传世,大陵的百年世家地位超然恪守礼仪,被赶出家门而不除其祖籍已经是很温和了。那时秦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谁会为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他对峙?更何况秦岚的元妻顾氏正是因为生这个小儿子难产而亡,顾家这些年久不出世,秦岚肯照顾这个孩子多年已经是念在亡妻多年情分上了!不然他要是克死了秦太傅大陵该怎么办?
那孩子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并不反抗地带着一名婢女离开了京城,至此杳无音讯,都传是不知葬身何处,秦太傅还很是伤心了许久。
秦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哑声问道:“世人不都传言他死了吗?你找他又是为何?”秦岚大人出手自然算无疑策,如果不是被赶出家门前他恰巧恢复记忆,只怕还真逃不出那杀网,又如何能站在这里?两世均险些死于他手,如何叫秦弦还记得那所谓父子之情?
连朔没想到自家公子会主动开口。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言的沙哑冷漠而又沉重,似乎蕴含了什么又好像只是质问,但是他心中那一丝波动并没有躲过连朔的耳朵。连朔本就不是很友好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顾清言倒是没有发现秦弦的异常,听着秦弦的话他淡淡一笑道:“未见其人,我是不信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尽管语气始终淡然,但连朔可以感觉到男人说到“死”时略微透出一丝难掩冰冷杀意的语调,大概是那人于他而言真心重要。
秦弦面纱下淡桃色形状优美的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敛眸道:“你如今才来寻找他,是不是太迟了?”六年,这六年他一人独行,许多次曾想着这些人咬牙撑下来,六年里拼命做到自己能做的于未来有益的事情,甚至背弃了自己上一世不入江湖的约定,只是为了心底的柔软……这些没良心的家伙,这么多年不曾寻找过他嘛!
这么想着秦弦不由得有些气愤,以至于听到顾清言淡淡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抬起头。
“阿弦。”
连朔瞪眼,这货叫秦大小姐的闺名这么顺口?明月愣了一下和他刚好对视到一起,各自哼了一声。
“清莲映月,原本我还没有这么确定,现在看来就是了。”顾清言,或者说是秦潇轻声道,“清远那个笨蛋这么久都没有猜到,对不起。”他从十六岁时重伤昏迷醒来已经是半年前,慢慢熟悉了现在的形势便开始着手准备一些事情,这才听到了连月公子的名声。
莲花香,从不进京城半步,字清玉,如何教他不生疑?
清莲映月,那是阿弦从出生就住的地方,秦府乃至京城最大的一片青莲湖,连月,莲月,清莲映月。
他们兄弟四个以水旁取字,大哥和二哥叫清言和清远,三哥是大哥取的字,叫清行,只是小弟……是他们亏欠了这个曾捧在手心的弟弟啊。
“清言公子慎重,吉时已到。”锣鼓喧天,花轿从秦府起行,在喧闹中秦弦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我猜燕元帝不会给贵妃娘娘好过。”
“她如何当得,不过是被秦太傅宠坏的一个有几分聪明的女人罢了。”秦潇眉目淡然,根本没把自己的“妹妹”放在眼里。
明月实在没反应过来这两位怎么就聊上了,连朔赶忙把人拉出去体贴地关上门。
“顾清言,顾清远。”连朔压低声音道,“你记不记得公子身边最开始的侍女,向晚?”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这么算起来,公子被赶出京城时顾清远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去远征西凤三战三胜自此成名。
那么也就是说,公子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