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上繁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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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才毕竟算个新派人物，不住宅院住洋楼。洋楼的水泥柱子升到槐树高，顶着三角形的拱子，上铺墨绿色琉璃瓦。
吴良才的花园洋楼置落于北平西郊，花园是西方的样子，种的却是中国的花，以牡丹居多，门旁的一株栀子很是突兀，是满园子艳色中的一抹素净。吴良才是不喜素的，对于栀子，他图的是香。这是贵人的雅致，用吴良才自己的话来说，这院子实属“色香味”俱全，这也可以表达他对生活中一切人事的追求。
翌日，上官伶进了这园子。
“牡丹这贵气花，给这贵人糟践成低俗。”
上官伶以其艺术家的眼光审视这浮翠流丹的花园洋楼。
“ 住着个洋人的房子，骨子里倒是‘接地气’的很呐。”
上官伶走去门处摁完门铃，一小生开了门。上官伶认得出，他是昨天跟着吴良才进来的跟班儿。
“上官先生到了！”
小生报告完，便示意上官伶跟着他进来。
屋内的陈设更是生出一番别扭。西洋的古典式绒毯沙发旁摆着中式桐木香几，几上盛放铜制牡丹纹香炉，沙发前的是西式茶几，几上的碧螺春茶冒着腾腾热气，客厅中央位置是一块汉白玉石板，伸出二尺来长的汉白玉石台，台上置着一尊汉白玉石的观音菩萨像。林林总总的陈设，很难不让人联想房子主人的品味和习性。
吴良才在沙发上，那杯碧螺春就是为他沏的。他见到上官伶，笑意瞬时泛了起来，丰厚的嘴唇也能勾的很细，若不是逢着大喜事，很难想象这张嘴够得上被冠以“新月”来形容。看样子，上官伶就是大喜事吧。
“你来了啊，坐。”他示意他右手边离上官伶最近的独式沙发。这语气，怕不是见了昔日挚友？
上官伶倒是很自然的坐下。他是想看看，这“贵人”是要弄个什么把戏。
“上官先生可喜茶？”吴良才问。
“谢吴先生，我自是喝不来茶的。”上官伶冷笑道。
吴良才没回些什么，脸上的“新月”勾的更弯了。
“王妈，东西拿过来！”吴良才向着客厅的后边喊道。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踱步走了出来，手上拿了张信筏，看那纸上的痕子，上官伶不自觉地冷颤了一下。
信筏递到吴良才手上，上官伶认清了，这是他送给童年挚友的信，说是挚友，实际这其中的感情更真挚一层，在他心里，这是送给爱人的情书，从相知相遇到落笔成信，他酝酿了二十载。成信前的时间，不知何缘故，挚友离开北平，信成后，有情人亲自前往心上人住宅处，对着空宅子空叹了一番，后来他也向人打听过，有说随母下江南的，有说出国留学的，没个准头。情书是在挚友离开的不久前写成的，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抑郁后，信也不想送了，便藏在身边以作安慰。
可信在近日遗失，重新找到，却是在这里。
“你怎么得到的？”上官伶被彻底激怒，怒火将戏楼老板的安排瞬间熔化。
吴良才没搭理他，竟念起了信上的内容，笑容更趋猥琐挑衅。
“阿辰，近来可好。不知你可否听到我的名声，我也算是城里的红角儿了！《龙凤呈祥》的故事不知演了多少道，孙尚香的台词算是背得滚熟烂熟，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感受，我们的相知相遇纯属因缘巧合，就像尚香与刘王，良缘也好，孽缘也罢……”
“吴良才！”上官伶这一声算是用吼的，声音抖上嗓子眼差点炸开来。那吴良才也像是料到了，又或是习惯了这场面，脸上的笑意只增不减。
“害，上官先生，不就是好男色吗？羞也好，怒也好，都作罢啦！今儿个对着菩萨的面，我可不敢狂言啊，这‘兔儿爷’【注1】，向来在京城是最不稀奇的！”
上官伶也学着吴良才笑了起来，这笑昭示着他的怒火燃到了顶点，随后燃烧殆尽，火气算是耗尽了，心连着身子一下子全冷了。这倒是做人的一种轻松，不管好的坏的，于人身上都会耗尽的。他已不愿和吴良才争执些什么，只想弄清楚信为什么在他这里，以及叫他来这儿的目的。绝不可能是气气他这么简单吧？
“你要干什么？信怎么到你手的？”上官伶冷着脸问。
“我说上官先生啊，您气糊涂啦？您自己丢了信，我帮您找了回来，咋就成了个‘怎么到我手的’？”吴良才回答。
上官伶没再搭理他了，他想着最近身边的种种怪事——老板是除他以外唯一有过进他房间的人，又和吴良才的交集这么频繁隐秘，莫非？再结合老板将他作为生财路的想法，信怎么消失又是怎么到这儿的也就不奇怪了。总之，吴良才与戏楼老板勾结设计的这一切，定不怀好意。
想到这些，上官伶笑得更起劲了，嘴角渐渐也成了新月型。
良久，见上官伶不作反应，吴良才便问了：
“上官先生，信虽不堪，但想必对你的意义是不浅的。帮你找了信，你这非但不感激，还……”
“那还真是多谢吴先生了，我从来知道吴先生的谦正为人，想必定是邀我来府上，送我遗失的信件，至于此，我也不好于府上多留，只好谢过吴先生便执信离去了。”上官伶一口气吐完这一段，平静的出奇，连他自己也像是被这平静惊到了，以至于说完后越发紧张，盯着吴良才等待他反应时，还止不住的微颤。
从上官伶走进这房子到现在，吴良才的笑脸第一次收敛了些。上官伶看出他想说些什么，提到嘴边却堵住了。
吴良才既是有歹意，定是不可还信让上官伶轻松走的，上官伶当然清楚。古今权贵皆好脸面，私下里再怎么龌蹉不堪作威作福也会保持面子上的清正廉洁，若受夸赞，回复个“不敢当”亦或是“言重了”再轻松不过，若被感谢，摆出个大气庄重的样子也是信手拈来，小利在脸面跟前不值一提，倘若这利大了，再好看的脸面也是可撕破的，权贵之所以为权贵，其实拼的就是这撕脸面的力量。
角儿再红也是下九流，哪有权贵不可欺压的道理？上官伶算是明白了，吴良才的良久不语只是在“脸”与“利”中斟酌，最终的结果总归是弃脸逐利，至于此，也就不必打这太极了。
“吴老爷，有话您直说，我一区区下流戏子，没东西值得您艳羡的。”上官伶打破了沉重的空气。
“做我的‘公子’【注2】。”吴良才回复，表情透着严肃，甚至是怜爱。
上官伶算是恍然了，星目中射出一道锐利的光，然后转为轻蔑。
“想不到啊，吴大老爷也是个‘兔儿爷’呀！怪不得知道这京城的不少兔儿爷呢！呵呵哈哈……”
上官伶几乎是颠笑了起来，吴良才显然是感觉到了威严受践踏，手不自觉的一翻抖，把那青瓷茶杯摔了个粉碎。
上官伶也许是怔住了，抑或是笑不动了，干脆在吴良才的沙发上瘫了下来，眉眼依然是弯的，对着吴良才持续投出嘲弄的光。
吴良才毕竟是经历多了的人，很快就正了气。眼前的伶人尖酸怪戾，既不光鲜也不具灵气，似乎不是当初那颗心里的朱砂痣了。只是朱砂痣嵌在心里抹不去，吴良才这才意识到，一场又一场地看台上人的戏，他这台下人，动了台上戏里的真情。尽管就在这天前，他设计出这场戏，用来胁迫上官伶，践踏了这份真情。
眼前人让自己厌恶，心上人让自己怜爱，最终吴良才还是找了个折中的选择——不忘初心，图其身子。
“上官伶，你脑子最好还是正点，要么做我的‘公子’，成为北平最红的角儿指日可待，或者我可以让你无戏可唱，去做全北平人的‘兔儿爷’【注3】吧！”吴良才放出狠话。
上官伶清晨来这里，现已晌午，热气把栀子花香蒸进屋内，如绸缎般铺开，穿过栀子树梢的阳光也同样穿过玻璃窗，洒在上官伶早上走过的地方，星星点点地明暗交错着。上官伶不清楚自己的耳朵是否听进了吴良才的鬼话，他的心在反复暗示着他：北平待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吴良才也没挽留，示意小生为他开门，而后直盯着上官伶的背影，直至这具修长的身体融入阳光里。
“你真没涵养！吴老爷是想善待你的，给了多少好处！”小生在后面嘀咕道，主语是“你”，可声音出奇的小，不知是否想要上官伶听到。
上官伶在熟悉的馆子解决了午餐，半天没回戏楼，戏楼老板倒是给他碰到了，是在西郊的一家洋货店外，和一个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闲话。“还真是个逢贵人的命。”上官伶想到，戏楼是不想回了，那老板的影子给他见了都要作呕，可一个卖艺为生的人，离了戏楼，天涯海角何以为家？上官伶之前不是没有幻想过北平城以外的世界，椰树成林的南海岛屿，古老土司王居住过的青藏，白雪皑皑的东北兴岭。他对自然的美是有追求的，只惜这追求仅停留在向往层面。他最向往的还属江南水乡，妙亭水榭、环廊曲桥、墨山秀水、白墙黑瓦……仿佛是从古画中摹出的湖心亭里，从诗中走出的才子佳人，弹琴、唱歌，是吴侬软语，是江南小调。这样的美好在上官伶看来也是遥远了，在他的认知中，这是过去的时代的事，虽是憧憬，多想也会烦了心。他心里还存在一个美好的梦没被打破——上海！江南温柔乡里一颗新生的明珠！
上海，繁华世界里的繁华都，是摩登的、繁华的美好，是被上官伶所认可的，今生今生可去触及的美好。
上海究竟是繁华，还是一场繁华梦？上官伶心里没个谱，但此时的他已经看得到月份牌上的女郎在冲着他倩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海上繁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