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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名伶 ...

  •   “昔日梁鸿配孟光”
      一人高的红布台上,《龙凤呈祥》演绎得正红火。
      “今朝尚香会刘王”
      台上灯笼的柿子色暖光下,“孙尚香”唱着独白,胡琴声向高处波浮着走,音色却是凄的,“举案齐眉”的故事从那伶人的鲜红嘴唇中唱出来,调子却是惨的。真不知尚香心里头的无奈占了几分。
      台下看客的热情到这场减了不少,没几声叫好的,倒不是不捧场,只怪尚香唱地太动情,把那沸腾的人心都牵了去,只留下一双双全神贯注的眼睛。伶人也是不怕丑的职业,被那么多目光聚焦着打量,都不带一丝颤一处动的。
      “孙尚香”叫上官伶,一位北平小有名气的京剧伶人。
      “吴爷来了!”
      一个着浅蓝色短打的小厮喝喊道,跟在一位穿着檀香木色长袍,暗紫色金丝镶边马褂的中年男人身后,碎步走进来,原本浅的衣布退了色、沾了灰,边角的地方成了鱼肚样的银白,只惜光是哑的,成不了“银”的贵气。那中年男人则是贵气太重了,金丝的贵,紫檀的庄,皆漫在他身上,上了中年的男人再怎么尖刻也是有几分福相的,更不必说他的宽厚鼻子,葱样线条的细长眉,肥润的脸上肉盖不住微凸的颧骨,颧骨上的皮还反着灯笼光的红呢!这样的人物,与那身后的小厮、满堂的看客皆两样,大概只有台上伶人的光鲜可与之比拟吧。这男人叫吴良才,是个前朝的遗老爷,也是北平第一批投机办厂的“新派人物”。
      “哟,吴老爷!今儿个怎来的这样晚哦,我们角儿这段都唱地差不多啦!”
      戏楼老板招呼着吴良才,双手先合后开,而后右手指向离戏台中央最近的一方桌子,礼是不坏的礼,就是给人感觉像是在作揖。
      “这这,您看,还是这桌子,专门给您留着用的!”
      吴良才未理睬他,双目直盯着台上伶人的身段,缓步走到桌子旁坐下。从进戏楼的门到现在,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台上那个叫上官伶的伶人。
      “孙尚香”的独角戏唱完该“刘备”上场唱了,就在“刘备”预备上场时,一声“碰”定住了他,同时也定住了满堂看客,一时间楼内唧唧喳喳,都向着离戏台中央最近的那张桌子张望。是吴良才拍桌发出的那一声。
      “这场再唱一遍!”
      叽喳的议论声更大了,皆在表达不满的情绪,吴良才也不与理会。
      上官伶脚尖朝着下一场的黄垫长椅,身子面朝吴良才,不知作何行动。他能敏锐地感知到汗珠就要渗出来,花掉他的妆。
      最慌乱的还是戏楼老板,他不用担心妆会花,他只是在权衡戏楼生意的问题。不过他慌地快,定地也快。挣扎了一会儿,就向着戏台子喊道:
      “愣着干嘛啊,还不快点给吴老爷唱个!”
      看来他最终权衡的结果是,吴良才才是他生意的福星,满堂看客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楼内安静了许多,看客们脸上的不满化为了失望,性子冲的人直接走出这势利老板的酒楼,大多数看客还是愿意留在位子上,一来是花出去的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二来是这戏确实精彩,角儿也确是红角儿。
      伶人再次碎步上前,胡板声再次响起,一人高的红布台上再现“孙尚香”的无奈与心酸。精明的伶人可不会像傻子一样钻进悲戏中,只是对着那专横的吴老爷,“孙尚香”是无奈,上官伶也是无奈,后者的不堪给前者覆盖住,叫看客怎么都看不清,看客们是动了情,只惜对的不是他上官伶。(再看一遍看客也倦了,怕是动点情都觉是奢侈)
      “耳旁有听笙歌嘹亮,想是贵人入洞房”,依然是清亮柔顺的念白,听者闻之确实舒爽,那吴良才却闭着眼回味了老久,他可不是什么戏痴,也不具备对京剧的鉴赏能力。鬼知道他在回味些什么?
      这场终还是结束了,上官伶松了口气,目光扫到吴良才处时,刚要快速闪过,那吴良才却突睁了眼,与他的目光撞上了。上官伶干脆不躲开,与吴良才四目相对,放松的眼神再次紧绷了起来。他深知,眼前这老爷是个不好惹的恶霸,尽管“老爷”们生活的土地算是改了,尽管换了人间,尽管他作为看客和听众的身份盯着自己……没错,他深知,对于这样的人,他的目光只能投去怨恨。
      这样的恨融入了他的戏中,整场下来,这戏味儿都像是变了,满堂看客似乎也品出一二。“孙尚香”纵有万般无奈,可这英飒烈女面对家国之安跨江嫁刘王,怎生出这“恨”的?吴老爷不属于“满堂看客”,他看不出尚香的恨,哦不,他连“孙尚香”也看不出,这倒也纯粹,别人眼里的是戏,他眼里只看得到上官伶。
      戏完了,客散了,那伴着吴老爷的小厮凑到戏楼老板的耳根子前送了几句话,随后跟着他家主子大摇大摆地走出这戏楼。吴老爷也是个有礼数的人,性气还是谦和的,像他这样的贵人,只带一个仆从逛戏楼也着实难得,传出去,可是会收到称赞的。
      上官伶回到化妆间,洗净了脸上的脂粉。演旦角的他并没有长一张十分清秀的脸,剑眉星目、窄高的鼻子带给了他英气,有棱有角的面部轮廓增添了硬气,右眉骨上段有道大拇指甲盖宽的疤,是一次排练操弄不慎留下的,这就离清秀更远了,更不必说他的烈性子,若不是为了生计,若不仅仅是“小有名气”,他也不会委屈在这哈巴狗样老板的戏楼里。可他转念一想,这世道,哪个戏楼会拒绝吴良才这样的人呢?或许更红只会招来更多的“吴老爷”吧!
      那吴良才也是常来听戏了,今日怎这样蛮横?
      “到底这世道没有变啊,古今戏子一样下贱!”上官伶叹道。
      西洋镜的电灯泡框子里,一双星目闪出了同那灯泡一样的亮光,上官伶的眼眶湿了,他倒也是硬气,竟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
      “你大爷的,枉为男儿身!”
      咔滋——
      戏楼老板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极其喜庆的笑,皮褶子直往那双鼠眼上挤。他走得离上官伶近了些,西洋化妆镜的灯泡光打在他脸上,给那褶子脸化了个油亮亮的妆,这下可好了,喜庆得跟过年似的!
      “上官伶,我的角儿啊,你有福气啦!”
      这老狐狸一句话把上官伶搞懵了,他下意识地问:
      “此话怎讲?”
      “吴老爷,他老人家今儿听戏听得爽快,要赏你!明儿个去他府上拜一拜,嘴甜点,多讨点甜头回来!”
      “噗!”上官伶一下子从高压下解脱了出来,他看也不看那老板,眼里的苦泪差点变成笑泪。
      “我看吴老爷今儿个又是拍桌又是喝喊的,跟高兴搭不上个边啊!”
      戏楼老板的笑脸瞬时垮了,要不是看上官伶的福运,他已经破口骂了出来。这关头可不能坏了他的心情,出了岔子,可是会坏其财运的。
      “吴爷是贵人,贵人做事自有贵人的法子,这是你该计较的吗?可别忘了,你上官伶可是我捧红的,要想红遍京城,你最好学着点做人的道理,给我好好伺候吴老爷!”
      戏楼老板也是狗学主人,贵气学不去,便学了“贵人”们做人的精髓。上官伶不是傻子,不会从这戏楼老板的话语里听出劝诫。
      “您要是真的想劝我,最好别拿这样的调调,别忘了,您的财神吴老爷可没指派您去他府上拿银子。”
      戏楼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褶子皆平整开来,气出来的脸上汗花了他的油亮妆。
      “去不去我可不做要求,你可知吴老爷是什么人?上官伶,我知你是个聪明人,北平你若还想混,最好去他府上坐一坐!”颤抖着嗓音道完这句,酒楼老板便破门而出。
      灯泡的光虽是刺眼,可照得整个化妆间暖暖的。上官伶伏在化妆桌上,他感觉整个的身体都要融进暖光里了,他真想就这样随光散去,离开这恶霸的世道。
      “至少我让咱的大老板气了一会儿。”
      他这样回想道,老板的破门而出是今日唯一的一件值得他庆幸的事。
      他预感自己在北平呆不久了,可不去北平又能去哪儿呢?他的唱戏本事在哪儿还有用武之地呢?
      他终还是回到了理性,决定去会会那吴老爷,那个听了自己的戏将近半年的恶霸。但对于吴良才为何突然要赏赐自己,他始终猜不出个一二,至少,他明天就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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