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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刹 ...

  •   三年前,京城。
      “茉儿,那个男人整日花天酒地,必不会善待与你,你为何……”
      “哥哥,川郎……是极好的,他也是仕途坎坷,险些一蹶不振。是我……是我让他重新振作,他说他愿意为我考取功名,建功立业!我相信他。”
      “茉儿……”
      “哥哥,为何你就是容不下他?他与你一样,斗不过那权贵官宦,你们应当同病相怜啊!”
      “同病相怜?与这等人相提并论,我呸!”
      “哥哥……”
      “茉儿,你听哥一句劝,这京城良人数不胜数,你点点头,哥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不……哥哥,茉儿,茉儿已经怀了川郎的骨肉,此生非君不嫁!”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
      “夫人,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婢子尚不忍心府中新嫁娘独守空房,轻声劝慰。
      女子端坐榻旁,金丝盖头掩着她的脸,也掩住了心如死灰两行清泪。
      梦漪楼。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仕殊,你醉了!”形容绝美的女子一袭华裳,推开案上酒盏,扶过男子,眉眼间尽是心疼。
      “我没醉!”男子挣开她的手,一把夺过酒壶,半壶下肚,却恍然未觉。
      “魅儿,为何?为何我枉作十年寒窗,被人占去名额尚无计可施?为何我妹妹识人不清,与那宵小之辈珠胎暗结?我枉为人兄,枉为人子啊!”男子狠狠捶案,无力之感席卷而来,仿佛就要醉倒在此,不省人事罢了。
      “仕殊……”女子面有凄色,似要发作,却仍是轻言相劝,“少喝些罢,酗酒伤身,何况,茉儿姑娘也已成婚了,你这做兄长的,即便不情愿,也要祝福啊!”
      “哈,魅儿你说,这偌大京城,还有你我容身之地么?”男子悲怆长叹,酒壶落地摔了个粉碎。
      女子再忍不住,掩面哭泣。
      “魅儿,陆公子来了,还不赶紧下来接客!”楼下老鸨招呼道,女子一惊,身体也忍不住轻颤起来。
      察觉到她内心的惊忧,男子一手扶住她的手指,定定道:“魅儿,你等我,不出半年,我定救你脱离苦海!”
      女子苦笑摇摇头,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仕殊不必劝慰,奴家已在这烟花之地呆得久了,见了太多分分合合,沦落至此,不过是命罢。只是……你性情纯良,实在不宜在此地多逗留,奴家也不过感慨恩客命途多舛,同病相怜罢了。”她拿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奴家敬公子,科考一事,公道自在人心,愿公子平安顺意。”
      将男子送出门去,银魅回身撤下案上残酒,颇为嫌弃的闻了闻身上的酒气,便要招人为她打桶热水好好洗洗,也好除了这一身醉气。
      “给你家姑娘搬个大桶上来,本公子与魅儿来个鸳鸯戏水,岂不快哉!”
      一红衣男子挑帘而入,其貌绝色,那双似笑非笑含情目,便是要勾了人魂魄去。便是衣衫不整,行为浪荡,也算不得什么了。好一个翩翩风流花花公子哥儿。
      银魅回眸一笑,那娇滴滴,笑盈盈的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垂眼欲泣的样子,分明一个多情凉薄俏佳人。
      她盈盈作拜,轻言道:“奴家见过川郎。”
      “诶,”男子伸手虚抬,“魅儿不必多礼。”他一步上前,一把揽过女子腰肢,轻嗅她混着酒气的体香,在她耳边吹着气道,“傅家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么?”
      银魅胸脯密贴,吐气如兰,声音娇媚百转:“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此事一拖再拖,再不想法子解决,主子那边,可说不过去了。”
      男子低低一笑:“法子倒有,这不是怕你舍不得你那好郎君,一直忍着没说么?”
      银魅扭身不依,纤纤玉指轻抚过男子嘴唇,笑道:“除了川郎,魅儿还哪里有别的郎君?”
      “姑娘,热水打好了,可用奴婢伺候姑娘入浴?”
      男子一挥手,令退婢子,弹指间竟解去银魅腰带,不过眨眼便是衣衫尽褪。
      冰肌玉骨,宛若凝脂,绝美恍如天造。
      “今日就让本公子伺候姑娘,可好?”
      “呵呵……川郎毋急,”银魅轻挣开他的怀抱,一阵醉香刮过,眨眼间便披上一层轻纱,长发垂腰,身量婀娜,若隐若现,平白多了几分朦胧之美。
      陆川抬手摸了摸下唇,嘴角勾起,开口时声线沉沉,略带了一丝沙哑:”魅儿想如何?”
      银魅挑眉一笑:“主子……可来了京城?”
      陆川挪开目光,伸手为自己斟了杯冷茶,笑道:“事关重大,主子自是亲自来了。”
      银魅似是怔了怔神,却又轻浮一笑:“特意来参加你与傅家小姐的婚礼?主子倒有雅兴!”
      “魅儿可是吃醋了?”
      只听得他低低一笑,随口调侃。
      “可不是,川郎与奴家百般恩爱,却娶了旁人为妻,奴家好生伤心呢!”
      陆川搂过美人细腰,百般怜爱:“魅儿想让我如何补偿?”
      银魅柳眉轻挑,柔声道:“她与川郎既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魅儿可是羡慕得紧呢!更何况……”她眸光微转,“她腹中怀了川郎骨肉,想必在川郎心中,也是往来独一人了吧!”
      陆川扬眉不语。
      只听得银魅下半句幽幽而起:“奴家可不相信,川郎会舍得痛下杀手,一尸两命。”
      陆川眯着眼,倒是难得轻言细语,哄慰道:“魅儿可勿要如此,能得美人展颜,便是杀妻灭子,也没什么做不得。”
      陆府。
      “夫君,你相信我,茉儿是清白的,茉儿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孩儿呢!”府上新进门的夫人苦苦哀求,泣不成声。
      陆川缓缓摇头,撇开她的手,轻声劝道:“夫人不必如此,当心动了胎气。”
      女子眸中希望亮起,喜道:“夫君信我么?”
      陆川不理,转过头,对一旁的婢子道:“扶夫人回房。”
      一夜之间,满京城议论纷纷,傅家少爷与小姐暗度陈仓,苟且数年,不慎怀了孩儿,才急匆匆将傅小姐嫁了出去,让陆公子接了盘。
      梦漪楼。
      帐中二人缠绵,只听得人面红耳赤,不敢逗留。
      “还玩?主子等着呢!”女子声音低低响起,榻上二人立时顿了顿。
      只见陆川赤裸上身,掀开帘子,斜眼一笑:“魇儿也来了。”
      银魅咯咯一笑,起身穿纱:“你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女子给自己斟了杯茶,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你与麒麟都到了?想必那钟公子也来了。”
      女子抬眼:“唐主也到了。”
      二人凝眉,再不多言语,一路跟着女子至一处老宅。
      天井下石桌旁坐着二男一女,那女子一身轻装,青丝被高高束起,垂眸不言,表情恬淡,安安静静,细长的睫毛遮住了半边眼眸,容色清丽,肤白凝脂,倒像个小姑娘,月色下却平添几分诗意。
      主子与钟公子不知在谈着什么,麒麟站在一边,巍峨不动。
      “陆川,银魅见过主子。”
      叶桀看了二人一眼,问道:“如何了?”
      “回主子话,傅家儿女身败名裂,傅仕殊奸辱亲妹,十恶不赦,他那仕途,算是彻底断了。”陆川道。
      “唉,为了我毁人一生,如此栽赃陷害,于心不忍啊!”钟离摇头感叹。
      唐九瞥了他一眼:“你可以出面澄清。”
      “不敢不敢,在下唯有竭尽所能,方不辜负唐主所托。”
      “接下来如何?”唐九问道。
      银魅盈盈一笑,款款行礼:“傅家兄妹,决计是不能留了。至于傅家小姐肚子里川郎的孩子,还得看川郎的意思。”
      陆川笑而不语,倒是全然没将那未出世的孩儿放在心上。
      唐九微微勾唇:“陆川既可大义灭亲,也不好叫他白忙一场。傅家上下四十八条人命,便一把火烧了吧!”
      祁卿言站在窗边,冷笑道:“当年傅家的漏网之鱼么?”
      “我已通知麒麟,京城分舵这么些年在程寅手上,只怕要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无妨,”祁卿言眉眼间尽是厉色,“京城与漠北,都不着急,慢慢来。”她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杀意,“只是罗嫣和程寅两条命,我要定了!”
      一道闪电撕破夜空,仿佛天边张开了巨大的獠牙,轰隆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一般,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眼前黑压压一片,雨水冲过脸颊,迷了眼。
      男子一身破烂的蓑衣,深褐色的斗笠已然被冲散了,雨水刷在脸上,竟看不分明这副皮囊。
      他站在墓前,轻轻抚过碑文,眸中微暗,终只长叹一口气。
      “桓儿,过来。”
      身后老仆颤巍巍的举着伞,小心牵着孩童的小手,一步一个泥印,行至碑前。
      “给娘亲磕三个头。”
      孩童笨拙又熟练的一声跪地,稳稳的磕了三个响头。
      “乖。”男子将笠帽往下拉了拉,转过身来,牵过孩童的小手,“王叔,我们走吧。”
      这一走,大抵是再回不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命在旦夕你怎么还来这儿,这不是送死吗!”远远的马车停了,程寅十万火急的跑过来,抱起孩子就往车里钻。
      “你都安顿好了?”
      程寅翻了个白眼,却见孩子打了个喷嚏,忙给他脱了衣裳,擦了身子,盖上棉被,又嘱咐老仆往炉子里多加两块炭。
      “你说你,带孩子来作甚?这冷的天,怕是又要冻病了。”程寅嘴上说着,丢过去一套干净衣衫,“赶紧换了,咱们快马加鞭,得连夜离开京城。”
      男子苦笑接过衣裳,顿了顿,道:“总得让桓儿见他娘最后一面吧!”
      “……”程寅闭了嘴,撇过头去,再不说话了。
      “接下来该如何?这些年你在京城安身立命,匆忙之间走了,又该去何处?”
      程寅鼻子哼了一声:“四海为家!”
      男子垂下头:“是我连累了你。”
      “放你娘的狗屁!”程寅张口便骂,又看了眼躲在被子里不敢露出头的孩子,强压了火气,冷冷道,“你不欠谁的!傅家上下几十条命,也不该算到你头上。她唐九枉顾人命,屠戮妇孺,作恶多端,心狠手辣!如此不仁不义之徒,自有老天收她。”
      “呵,老天瞎了眼,如何收她?”
      “漠北分舵没能炸死她,反让她将计就计,偷梁换柱,得以相府嫡女的身份嫁入渊政王府。依我看,那摄政王早有预谋,你等着瞧。天罗地网只怕也要废了。”
      男子凝眸不语,于程寅的话,他是不太认同的。只是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也只得作罢。
      夜已深,孩子早早便睡熟了。程寅上半夜精神紧绷,这回也有些撑不住了,头靠在软垫上,半梦半醒,还留有最后一丝清明。
      男子眸色明晰,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警惕得很。
      程寅说摄政王早有谋划,那么求娶唐九便是冲着天罗地网而来。若是天罗地网被凌彻尽收囊中……
      不妙!
      他心底一惊,慌忙叫出声,却听得马蹄骤停,前方千娇百媚的声音与他一同而响。
      “程寅!”
      再下一瞬,连同马一起,车厢被一分为二,他只来得及抱住孩子,站立不稳,便从车上滚了下去。
      程寅猛然惊醒,堪堪躲过锋芒,老仆却避之不及,身体被一刀两断,一口气尚没咽下,死了。
      前方女子一袭雪袍,暴雨倾盆,却没能污了衣角半分。她款款而立,妖冶魅惑,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轻抬,便投向男子,娇媚一笑:“仕殊,许久不见了,可曾想过魅儿?”
      傅仕殊狼狈起身,正小心查看孩子有无受伤,听得这声音,身体一僵,缓缓抬头。
      那女子与三年前并无分别,反而添了几分娉婷万种。
      他听见自己仿佛刀割过的声音哑哑而起:“媚儿……”
      “你这个女人……当年就是你害得傅家家破人亡!蛇蝎毒妇!”程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愤愤唾骂。
      银魅勾唇一笑:“奴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傅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可该算到川郎身上呢!”
      瞥见二人神色微变,她又说漏嘴一般捂嘴轻笑,那双含情带媚的眸子轻转:“哎呀,忘了告诉你们,川郎如今被押入地牢,穿了琵琶骨,生不如死呢!”
      “陆川他……”
      “还不是为了你怀里的那个小崽子!”恍惚一瞬,周边忽起一阵寒意,却在眨眼间消散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银魅款款走近,步步生莲,脚下泥水不曾溅起半分。她眼角轻挑,声线柔情似水:“可怜奴家与川郎同床共枕,虽无夫妻之名,到底情深意浓多年……却输给了这么个小杂种……”最后三字她几乎是咬碎了银牙,目光如刀,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傅仕殊再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的看着她,一如看着三年前梦旖楼那温柔解意的魅儿姑娘。
      或是孩子天性便对危险更为敏感,在起初的惊吓过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彻底打破这雨夜的诡异气氛。
      他连忙低下头哄着:“桓儿乖,桓儿不哭,舅舅带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许是“爹爹”二字触动了什么,银魅怔了怔,盯着这孩子,久久无言。
      “魅儿,孩子是无辜的!你若……若是还念着与陆川多年情分,就放了桓儿。”
      银魅怔忪一瞬,却又忽的笑了:“仕殊,何人无辜?”她摇摇头淡笑道,“你无辜,傅茉无辜,孩子无辜,傅家上下四十八条人命无辜……可我呢?”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那个一路拼杀,站到最后的少女。
      呵,她一路走到今天,断情绝爱,手染无数鲜血,将百千冤魂踏至足下,不就是为了活着么?
      而陆川为了一个孩子……可笑!当真可笑!
      “仕殊,我也无辜呢!”女子咯咯轻笑,纤指轻抬。在这暴风雨里,那雪白的衣袍不过眨眼间,便彻底归于黑暗。
      地牢阴暗潮湿,幽幽一缕烛光摇曳着,竟觉不出半丝人气。
      男子再看不出分毫平日的风流潇洒,神智不清,若不是被疼痛吊着最后一口气,只怕早就死了。
      “陆川。”叶桀手持火把,点燃地牢沿路的油盏,沉沉唤了声。
      男子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去,不发一言。
      牢头熟练的提起一桶盐水,狠狠往陆川身上泼去。他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苏醒过来,宛如凌迟一般,霎时间血流如注,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昏死过去。
      “陆川,还这般撑着又有何用?你苦苦护着的人……那个孩子,想必此刻已经见了他母亲了。”再开口,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祁卿言端坐一旁,轻轻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淡淡道:“你也知道,魅儿……向来是最听话的。即便与你有那么半丝情意,想必也同那个孩子一起,烟消云散了。”
      陆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见过的女子,可他却偏偏知道,她是谁。
      “呵呵,又如何?”反正他这条命,也不值钱。
      祁卿言轻轻皱眉:“为何?”
      为何要为了一个素未蒙面的孩子,牺牲至此?只因他身上流了自己一半的血么?
      她不懂。她耗费巨大精力和金钱养出来的罗刹鬼,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陆川却是笑了,这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倜傥不羁的翩翩浪子:“陆某虽无来处,却得归途,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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