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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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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元!你果然食言!”
越过羽林军的重重铠甲,他的视线落在包围圈中的白衣人身上。身边仅剩下几个亲信,他却丝毫不见慌乱,只冷冷地注视自己。祭坛上的大风吹拂着他的发,精致的脸庞上一大块可怕的伤疤时隐时现,他的脚边躺满了天龙会兄弟的尸体,鲜血四处蔓延。仇恨,又在累加。
大哥,原谅我。明知道是错,习惯性地依赖权势,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行将你留下,结果只能让你越走越远。可是不这样,大哥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十年前办不到,现在更办不到!若不能瓦全,那就玉碎!
“大哥,如果你再不弃械投降,那么十弟。。。”他扯过困得跟粽子似的少年,冷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仿佛噩梦重温,滴血的宝剑,火海中的惨叫,崖顶的大风。脑海中最深刻的记忆由恐惧推出,那一幕惨剧难道还要在今天重演?
“不。。。”白衣人手中的剑呛然落地。
“大哥,别听他的!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今天要斩草除根呢!”阿蒙挣扎不休直着脖子大喊,立刻被塞住了嘴。
斩草除根?天下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吧。他低低地笑了,抬头看白衣人。你,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为保住权势不择手段。我是这样的人。贪恋皇权,不念亲情,弑弟杀兄卑鄙至极。我也是这样的人。在你心里,除了厌恶和恨,我从来没过一席之地吗?十年前如此,如今,还是这样。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
他挥剑而下,少年的惊恐,周静的微笑,他统统看不到。只有白衣人如世界崩塌一般满身的绝望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我要把这个占满你整颗心的人狠狠剜出来,哪怕这颗心至此碎裂轰然崩塌。
不能爱,就恨我到底吧。剑刃割进了少年的脖颈。
“等一下!皇上!请等一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忽然很不协调地出现在祭坛,挤开重重包围羽林军,持着一叠破烂冲了进来。
认出那张污浊不堪的面孔,苏应白先吃了一惊:“林暗!你还活着?!”
林暗跪倒在皇帝面前,一手高高举着那堆破烂:“陛下!臣找到证据了!乌山失火案的证据!”
“林暗,你确定这里会有证据?”苏应白跳跃在烧焦的废墟,以免弄脏雪白的软靴。
林暗低着头在废墟中仔细翻检,没搭理他。
重回旧地,一切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冲天的火光还在眼前燃烧,声声惨叫令人不寒而栗,大风吹来焦尸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腹中止不住地翻腾。同样惨痛的记忆,他们在这里失去了心爱的人。
他看向不远处的白衣人,正由一队羽林军守着坐在一块基石上,把怀中少年紧紧护住,警惕地接过他投来的视线。明知道该移开了,他却不甘。
“找到了!”林暗忽然大叫一声,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直起身,高举一块焦炭状的东西,欣喜若狂。他先把这东西送到皇帝面前:“皇上,您看!”
皇帝辨认了半天,任是没看出来:“爱卿,这是什么?”
林暗又将东西传到白衣人手上,被阿蒙抢过在手里翻着玩。白衣人打量许久,皱着眉道:“好像是一枚锁。”
“对了,羿太子好眼力!”林暗从怒气冲冲的少年手中掏出焦炭,拿在手中向众人展示,“这种锁是本地特产,叫慧心锁。你们看这中间锁孔曲折,如同一个回字,而它相配的钥匙如此小巧,”他另一只手捏起一枚小小的金钥匙,“不通缘故的人,若没有一颗玲珑慧心解开其中奥妙,要开这锁恐怕是要大费一番周折的!”
白衣人皱眉更深,看了他一眼:“你此话何意?”皇帝和其他人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暗拿着慧心锁叹了一声:“据臣从工部查得的史料记载,当年建造乌山行宫用的正是这样一种慧心锁啊!”
众人大惊。苏应白首先叫道:“难道说那七位皇子是因为不熟悉□□,火起之后没有及时逃出才不幸葬身火海?”
林暗点头道:“当时正值深秋,夜间寒冷山里野兽又多,众皇子就寝前自然会关门落锁。可叹乌山行宫修缮未毕,窗户都是封死的,天气干燥,火势又起得极猛,确有这种可能。”
白衣人大惊失色,脸如白纸。往事翻腾,到达大火的那一夜。他抱着阿蒙在一片浓烟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摸到门边,却怎么也开不了锁。后来门怎么开了?好像是被人踹进来的。。。是阿元!
“可是。。。怎么才能证明不是他放的火?”早知道白衣人不会就此改观,他只能苦笑,“更何况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明明提着剑,上面还在滴血!他若没伤人,这血又从何来?”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脱了靴子撩起裤脚,“这就是答案。”从膝盖开始,他的小腿上赫然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蜿蜒而下直至脚背。历经数年,伤疤仍有一指宽余呈褐红色,可见当时伤口之深。他多年的腿疾根本不是向外宣称那样仓皇逃出时摔倒,而是因为这伤。
“如果我说当时我怎么用力也踹不开厚重的房门,情急之下用剑去劈不慎伤到自己,你会信吗?”
白衣人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我。。。我。。。就算血剑与此无关,也不代表他就能洗清嫌疑!”白衣人转向林暗,神色沉重,“那天父皇走后我去找他,在房外亲耳听到他和周静密谋除去众皇子!”
林暗惊异地转向皇帝,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不错。大哥当时就闯了进来逼我发誓不做此事。。。”
“可你还是做了!”白衣人怒道,“还说答应我的事就一定不会变,连上今天,你已经骗了我两次!”忍下心中痛楚,白衣人转向林暗:“他或许用了别的手段,你怎么知道火不是他放的?”
“时间不对。”林暗道,“据臣所查,陛下当时确实依羿太子所言,遣回周静及其军队。而众皇子的侍卫由于行宫狭小,都宿在山下,以至于来不及救援,更当不了陛下的帮凶。臣通过多方查找,终于寻到火灾发生时在山顶巡夜的那一队侍卫中的几个幸存者,此时就在山下,可随时传召。据他们所言,那晚火灾发生前就一直看到陛下徘徊东院在羿太子您的房前,而大火最先是从西院着起来的。陛下又无神通,如何能分身去纵火?”
林暗转向瞠目结舌的白衣人:“我一直很奇怪皇上为什么不让我查这桩案子,这一次是我以死相胁,求来圣旨。我去皇陵看过了,七位皇子都是因火而死,没有中毒或剑伤的痕迹。”
白衣人转向身后,他已经穿好靴子,默默地站着。“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你为何不当时就向我言明?为何要拖到现在?”十年,开一句口就真的那么难吗?恨了自己心爱的弟弟十年,睁眼闭眼都想着如何找他复仇,想见又不敢见,其中痛苦挣扎只有他自己知道,难道现在来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可笑的误会?这,就是我寻寻觅觅地公道吗?
“不是没想过,只是知道你不会信。”他看向不远处的崖顶,“毕竟是我亲手执剑逼你跳下舍身崖。残害手足,谋夺皇位,这些罪状名副其实。”逼死了心中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还敢说自己无辜?
白衣人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