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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她抓住了他,抓住了她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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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一个人对于八岁前的记忆,大抵是模糊不清的。
可对于南橙枝而言,在孤儿院生活的每一步路,犹如小心翼翼踩在高高悬挂在空中的钢丝上,她必须无时无刻让自己保持清醒,只有这样,她才能活着。
也正是活在这样的境遇中,对于八岁前的记忆,她始终要比同龄人更清晰得多。
不是她放不下过去,而是过去不曾放过她。
南橙枝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文件上“初文忠”这个名字。
如果说孤儿院是一座冰冷的牢笼,那么涉及构建起这座牢笼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称得上无辜。
在她记忆深处,生活在那样一个无可奈何的让人压抑的环境里,初文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孤儿院里的孩子,不感到畏惧的人。
“纸飞机去不了的远方,才是你们真正的人生起点”
“叔叔啊,有个跟你们一样大的女儿,她最喜欢听我讲的童话故事了,不像你们,只要一听到童话故事啊,就跟戳气球似的,势必要让它破灭才满意”
“你们若是听话,叔叔明天给你们买嚼起来咯吱脆的冰糖,好不好?”
“一到晚上,夜鬼就会出来觅食,他呀,专挑调皮捣蛋的小孩吃!所以你们这群小鬼,晚上可千万要记得乖乖待在房里,不要在外面瞎晃”
“她们,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可怜哪,都是命啊”
“如果有机会能够离开这里,答应叔叔,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别回头了”
...
初文忠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南橙枝无法想象,更不会相信文件上那一个个如刀刃般锋利的罪名,会发生在他身上。
其实,他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们这群可怜的小孤儿尽可能地免于遭受魔鬼的伤害了。只是,那时的她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虫,弱小无助,无知懵懂,带着人天生具备的那点好奇心,在魔鬼的魔掌下小心翼翼且侥幸地活着。
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他一定也有着许多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吧。
“橙枝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爸爸吧”初月带着哭腔的声线透着强烈的恳求,握着南橙枝的手掌,力度不自觉加大了几分。
思绪回笼,南橙枝眼尾低垂,喉咙莫名变得干涩,许久才找到自己声音:“文忠叔叔他,是你的父亲?”
初月点头,将微微颤动的手收了回去,眼泪夺眶而出,压抑着情绪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在被警察带走后,会坚决叫我不要追究这件事。但我心里清楚,他一定是冤枉的,是被人陷害的”说着,她哽咽了几下,随后紧咬着红润的唇瓣,艰难地说:“他被带走后,我在他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一本虽然看上去有了些年代,但却被细心保存得极好的,类似于名册一样的本子,里面记着的都是这些年来,他在孤儿院照顾的一些小孩类似于来到孤儿院的时间,孩子的喜好与性格,离开孤儿院的时间,领养家庭的住址等等信息”
“为了证明我爸爸的清白,我把命册上的孤儿姓名跟领养家庭的住址都翻了个遍,但我筛选出来的在我的能力范畴内能找得到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名单上大多数的地址要么已经不复存在,要么就是在距离桃临较遥远的地方。”说着,初月眸光黯淡,吸了吸鼻子,继而开口:“在找到你之前,我有找过其他的人,但是,她们的说辞基本上都差不多,要么直截了当地回应说不记得我爸爸,要么对过去在孤儿院发生任何事情都选择闭嘴不提”
倒也是啊,那些好不容易像是受了特赦般得以离开孤儿院,被赐予新生活的可怜虫,又怎么可能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橙枝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前,在她们这群孩子面前,初文忠常常提起自己的女儿,每每提起,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个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初文忠的女儿,因为她有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不像自己,长这么大,都未曾尝试过被爱的滋味。
南橙枝眼角微微抬起,对上初月殷切的目光,扯了扯唇,温吞地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像是没有预料到南橙枝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自己的请求,初月原本黯淡下来的双眸划过一抹光亮,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一些,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如一元硬币般厚度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照片取出,递到南橙枝面前,说:“这些照片,也是在我爸爸的书房里找到的,藏得很隐秘,我想,这些照片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而且我觉得他并没有要把他们公之于众的打算。”
“虽然我爸爸在孤儿院工作,但是他从不愿意让我踏入那个地方半步。以前我总以为可能是因为他担心里面的孩子太多,会照顾不上我,所以我从小就特别懂事,也很少哭闹。但后来,我不经意间才恍然发觉,原来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我爸爸之所以不让我踏进孤儿院,是因为他害怕,害怕我会被那个人盯上,害怕没权没势的他在资本与势力面前,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
南橙枝轻轻挪动有些麻木僵硬的手臂,跟小扇子似的羽睫连续颤抖几下,似是在掩饰着眼底的情绪。
眼前的这一沓照片,让她这些天来所努力建造起来的城墙,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她所最不愿看到的,却也是不得不要去面对的。
“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失血过多而死。虽然爸爸把我保护得很好,但我知道,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不吉利的克星,我的妈妈是被我害死的”
“橙枝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爸爸一个人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伴随着“啪嗒”一声,一滴晶莹的泪珠在照片上逐渐晕染开来,上面那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南橙枝有些怔愣地抬手,指尖轻点着湿润的眼角。
眼泪,还真是不听话啊。
南橙枝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动了动唇:“你想让我以自己在孤儿院的遭遇,指控冤枉你父亲的人,对吗?”
虽然是疑问,但寡淡清浅的语气的里,却是藏着几分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是,难道你就不想看到真正的恶魔得到该有的惩罚吗?我爸爸他,凭什么要为那个人顶替罪名?这公平吗?”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一个没有任何资本势力的普通人,原来就连守住一个家,都那么难。
凭什么坏人作的恶,要让一个无辜善良的老实人去承担后果?
南橙枝闻言,心脏一窒,她又何曾不想看到那个人得到报应,只是,说她懦弱也好,自私也罢,在尝试过被爱的滋味之后,她真的很害怕,害怕那段活得没有一点尊严的,让人窒息的过往,会夺走她那点来之不易的幸福。
“橙枝姐姐,难道你也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已经快年过半百的,这辈子从没有做过半件坏事的老实人,被迫去承受他本不该承担的后果吗?”
“我...”
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也看出了南橙枝的犹豫与纠结,担心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拒绝自己,初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敛起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场官司,还有两个月就要开庭了。”
“橙枝姐姐,能救我爸爸的,只有你了”
“只要你答应出庭指证那个人,将真相公之于众,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南橙枝眉眼低垂,拇指指甲一下又一下地压在食指指腹上,霎时,血色通红的指腹上留下一道道如月牙般的微微泛白压痕,像是没有感觉到痛感,只见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
“你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初月闻言,眼尾微微翘起,松了一口气:“好,谢谢你”
至少,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拒绝了自己。
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至少,她的爸爸,还有机会回到她身边。
刚走出茶铺,一阵凛冽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南橙枝抖擞了一下,对着一片白的天空扯了扯嘴角,理了理一团麻乱的思绪,目光扫了下四周,最终在对面院子围墙边上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少年被风吹动的发丝,凌乱中透着几分慵懒的颓感,眼尾低垂着,让人看不清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样的思绪,鼻梁高挺,薄唇半抿,上半身若有似无地倚在围墙上,被黑色休闲裤包裹着大长腿随意微曲着,倒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
阳光落在他身上,好看的五官立体且深邃,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和高贵气质,让他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动作,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矜贵与清冷,让人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南橙枝朝着傅则北的方向张开手掌,举在半空,暖烘烘的阳光穿过指缝轻轻落在脸上,随后张开的手掌逐渐合拢,对着不远处的拿到身影虚握着。
那一刻,她抓住了他,抓住了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