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软橙》秋衣六月雨

56、赠品

　　傅家。

　　傅明远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将手中的热茶举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随后看了眼正在看书的冯婉仪，声音温和地问：“邀请函都送出去了吗？”

　　冯婉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往他茶杯上一扫，接着倾过身子，拿起茶壶，给他倒了小半杯茶，不急不慢地回：“都送出去了”

　　茶香袅袅，薄薄的一层雾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对了，橙枝那孩子，虽然已经离开了南家，但她总归是跟小北他们几个孩子一起长大的。不邀请她，总说不过去，所以我今天特意让季萍给她说一声生日会的事。她不愿意来，就算了，若是愿意，那是最好”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傅明远脸上露出一抹浓郁的笑容，随后一手楼着冯婉仪的肩膀，将她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说：“不过那孩子，性子太倔，我猜想她应该是不愿意来的”

　　冯婉仪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双手环抱着他的腰，目光有些涣散的盯着地面，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地说：“橙枝那孩子，倒是挺让人心疼的。虽说慕雅也失去了父母，但比起橙枝，她还是幸运的，毕竟她一直都能拥有着季萍跟华铭偏爱，活得能比橙枝更坦荡，也更任性些。”

　　“怎么...你心疼了？”

　　“确实挺心疼的”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那孩子”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你也知道的，我们的世界，跟橙枝的世界，截然不同。虽说她还是个孩子，但是她身上所具备的成熟还有自我意识的防备，有时候让我这个长辈，都感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大多数人眼中，解读成了她对南橙枝的不喜欢吧。

　　但无论怎么样，反正以后，南橙枝与傅家之间，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交集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哒哒”声，沙发上两人四目相对，默契地摇头。

　　“爸，妈...快教育教育你家大儿子吧，他竟然因为视频的时候看到软橙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压榨我零花钱，我...我不服气”

　　“不服气，跟你哥说去”冯婉仪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没有得到想象中两人对自己的撑腰，傅则安一时语塞，气势瞬时噌噌噌地往下降，十分卑微道：“妈，别人家都是小儿子受宠，怎么到了你这，我活得就像个赠品似的”

　　在一旁沉默的傅明远闻言，笑了笑，随后雪上加霜道：“既然你都问到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啊，妈妈在医院生你哥那年，正好遇上医院百年难遇的生一赠一的活动”

　　听着傅明远的一通胡扯，冯婉仪忍着笑意，顺着他的话，配合道：“我生下你哥的第二天，医院就把你给送过来”

　　“那时啊，想着不要白不要”

　　“现在哪，是要了也白要”

　　“...”

　　什么？！

　　这不是真的！

　　傅则安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脑袋上方劈下来的几道闪电，最后在冯婉仪跟傅明远怜惜而又真诚的目光下，大喊一声，仿佛见了鬼似的，“哒哒”地往楼上跑去。

　　“喵~”

　　...

　　“橙橙，你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温暖笙一边说着，一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随意扎在脑后。因为刚跑完四百米，所以她白皙的脸上粉扑扑的，仿佛化了个淡妆般，清纯中透着几分妩媚的性感。

　　听着她有些许紊乱的气息，南橙枝昂起脑袋，猝不及防地对上炙热的阳光，双眸下意识半眯着，随后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黑影晕开之后，拿起身旁的水瓶，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吞道：“暖笙姐姐，喝水”

　　温暖笙自然地接过水瓶，仰着脑袋喝了好几口，身上的一股热气这才缓缓消散。

　　“肚子还疼不疼？”

　　南橙枝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抹十分浅淡的笑容，说：“不疼了”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呀？”温暖笙一边关心地问，一边学着南橙枝郁郁寡欢的模样。

　　倒是学得有几分精髓。

　　看着她有些滑稽的表情，南橙枝莞尔一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巴，说：“暖笙姐姐，我才没有这样”

　　温暖笙捏了捏她白嫩光滑的脸蛋，满意道：“嗯，现在可爱多了”

　　“暖笙姐姐，妈...季...季萍阿姨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她希望我明天去参加则北哥哥的生日会”南橙枝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攥着，回想起突然接到季萍电话的那个瞬间，那股莫名的紧张感与无力感接踵而来。

　　她以为只要离开了南家，她那窒息般的生活，就能得到些许缓解。

　　可现实啊，总是充斥着太多的事与愿违。

　　不放过她的，不是任何人。

　　而是那些在她心底扎了根的认知。

　　从来都是。

　　所以，即便她逃离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

　　她依旧无法过好自己的人生。

　　当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只有无尽的绝望。

　　但是，出乎意料的，绝望似乎逐渐得到了释然。

　　至少，看着希望在眼前彻底破灭，总归比一直怀揣着一份遥遥无期，甚至是没有结果的希望来得更痛快些。

　　温暖笙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了南橙枝冰凉的小手，问道：“那你...要去吗？”

　　南橙枝低眉浅笑，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当季萍打电话给她，希望她参加生日会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知道，这通电话，并非出自季萍的本意。

　　毕竟，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有自知自明的。

　　季萍一直希望她能够离傅家，离傅则北远一些。如今她好不容易如季萍所愿，离开了南家，季萍又怎么会愿意主动邀请她参加傅则北的生日会呢。

　　大概，这是傅家的意思吧。

　　想着想着，南橙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

　　这就是所有人讨厌她的原因吧。

　　原本无忧无虑的，守着一份单纯与天真的年纪，却偏偏心思如此沉重。

　　季萍说得没错，她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更是一个让人厌恶的扫把星。

　　只有傅则北才会那么傻，傻到明明身边有那么多青睐他的优秀女孩，却偏偏喜欢这样一个不堪的她；傻到即便被她拒绝了那么多遍，却依旧不愿试着丢下她；傻到在看穿了她本质里藏着的坏后，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将她当成一个不喑世事的小孩般宠着。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到底，留在有他的世界里，是一个正确，还是错误的选择呢？

　　以后，她会成为傅则北后来回忆里的一个好的还是坏的存在呢？

　　还是如尘埃般，就连回忆的资格，也称不上拥有？

　　南橙枝只觉得自己脑海里萦绕着千千万万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温暖笙往后懒懒靠在墙上，侧过脸，阳光下，南橙枝泛红的脸蛋上，一层薄薄的小绒毛清晰可见，她的皮肤很白，一头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宛如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似的，安静且美好。

　　“橙橙，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南橙枝闻言，怔愣须臾，不可置信地问：“羡慕...我吗？”

　　温暖笙点了点头，纤细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暖笙姐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温暖笙睨了眼南橙枝寡淡的小脸，认真地说“橙橙，你在我心目中，远比你想象中的自己，要好很多很多”话落，她仰着脑袋，半眯着双眼，眼缝中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面上，形状随着婆娑的树叶而不断地变化着，她低头捡起手边的一片残叶，杏仁眼中划过一抹黯淡，喃喃道：“至少，你一直有着，我所没有的勇敢”

　　虽然南橙枝看上去像只小猫咪似的软糯软糯的，但是只有真正懂她的人，才能读懂她藏在骨子里的倔。

　　是那种无比决绝的倔。

　　听了温暖笙的话后，南橙枝目光所及之处皆变得模糊不清，她咬着唇，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待眼前的一切恢复清晰后，她云淡风轻地呼了一口气，偏过头，莞尔道：“暖笙姐姐，你在我心目中，也远比你想象中的自己，要好很多很多哦”

　　看着她无比认真的模样，温暖笙心里一暖，随后紧紧抱着她，语气温柔地开口：“橙橙，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真心的。

　　在那些无比暗淡且无助的日子里，温暖笙，也曾是她无比艳羡的存在。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她能像温暖笙那样，活得那样单纯美好就好了。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她能像温暖笙那样，有爸爸妈妈疼爱着就好了。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她能像温暖笙那样，有着像公主般的姿态站在这片土地上就好了。

　　可原来，当她在想要成为某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曾想要成为她。

　　是不是，自己真的并没有自己所想象中的那么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