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软橙》秋衣六月雨

43、在意

　　黄昏时分，夕阳西落，远处天空呈片状的粉紫色，近处火烧云仿佛是被染成蓝紫色的棉花糖，软绵绵的，将余晖下的影子衬得十分柔和。

　　用完餐后，温暖笙牵着南橙枝从饭堂走出来，跟在她们身侧的，还有程慕雅。

　　晚风卷着清淡的花香，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与喧闹声从身侧娓娓道来，三人走到与操场相接的石梯上，远远可以看到篮球场上人头攒动，充斥着激烈与热闹。

　　据说是一班男生跟三班的在打比赛。

　　温暖笙抱着南橙枝的手臂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建议：“橙橙，我们也一起去看篮球赛，好不好？”

　　一片黄白色的玉兰花瓣从树上飘落，在空中缓慢地旋转，随后无声地落在南橙枝干净的小白鞋面上，她眸中划过一抹不明的情绪，沉默须臾，松开紧抿的唇瓣，犹疑道：“暖笙姐姐，我想回教室”

　　原本，在听了傅则北戏谑且欠揍的话后，她以为今天的篮球赛，自己是要被他拉去当小劳务的，可怎料，下课后，他只是跟她交代了一声，便抱着篮球跟南泽楷他们离开了。

　　如果她现在去看篮球赛的话，似乎就有些说不清了。

　　见南橙枝如此扫兴，程慕雅勾了勾嘴角，随后娇柔地说：“暖笙姐姐，如果你想看篮球赛，我陪你去吧”

　　“倒也没那么想看”温暖笙语气平淡地开口，将捋在手肘上的格子衫衣袖放下来，顿了顿，继而挽着南橙枝纤细的手臂，往教室的方向走，说：“橙橙，今天化学课上最后一道习题，我还不太懂，你给我讲解下吧”

　　“好”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程慕雅脸色霎时黯淡下来，眸光犀利，双手紧握成拳，气得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跺脚。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温暖笙对她与对南橙枝的态度，截然相反。

　　凭什么？

　　凭什么南橙枝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早知如此，那天就应该狠心一点，让她走不出那个教室。

　　...

　　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教学楼里的学生，并不多。

　　班上，好几个同学围坐在一起聊天，深邃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有种以岁月为主题的，电影画报的感觉。

　　“五一，你们有什么计划？”

　　“这学期，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估计要去上课，哭唧唧”

　　“那你是真惨，我妈说五一带我跟我弟去旅游”

　　“人与人之间，果然是有很大差别”

　　“锦城，你呢，你五一怎么计划？”

　　“帮我妈看店”

　　这时，温暖笙与南橙枝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江锦城目光带着几分羞怯地看了眼后者，她乖巧恬静的脸蛋透着几分粉红，但她的双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与清冷。

　　迟疑了几秒，他紧张地攥着语文书，故作轻松地问：“暖笙，橙枝，你们呢，你们五一有没有打算怎么过？”

　　闻言，温暖笙歪了歪头，认真思忖两秒，回：“应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继而好几道目光纷纷落在南橙枝身上。

　　她长卷的小睫毛紧张且不适地扑闪了几下，随即垂眸，慢条斯理地将练习本从数学书里抽出，下巴枕在手背上，盯着桌面上斑驳的树影，温吞道：“不知道”

　　仿佛对她的性子早已了然，所以大家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南橙枝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心不在焉地在练习本上戳来戳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

　　高二很快就要过去了。

　　自从上个学期的分科分班，再到这个学期的局部调整分班，周围的一切变幻莫测，但好像傅则北的存在总会是个例外。

　　以前，她把傅则北对她的所作所为，全然当做傅家少爷百无聊赖生活中的恶趣味。

　　但现在回头看去，在所有的物是人非与人走茶凉里，只有傅则北会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过了高二，就是高三了。

　　在傅则北没有跟她表白之前，她每一天都在盼望着时间能够走得快一些，就连做梦，也都在想。

　　高考后，选一个合适的专业，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或许生活很糟糕，但至少她也算是尝试过。

　　习惯了在污水沟里仰望天空的人，只要得到过一丁点的温暖与自由，就已足够余生回味。

　　无论它将会是一场毁坏的磨难，还是人生步入正规的起点，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因为她早已学会了淡然去面对这个世界，没有大喜，亦没有大悲。

　　她只是沧海一粟中的一粒小小尘埃，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只蛰伏于黑暗中的魔鬼，终有一天，会再次紧紧勒住她的咽喉，看着她在生与死之间挣扎，那时，她一定不会反抗。

　　生与死，在她眼中，早已释然。

　　但是，现在一切的走向都不同了。

　　她贪恋上了傅则北给的温柔与宠爱，她平静如水的心因为他而有了波动。

　　从不知不觉，再到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他在不动声色中早已走进了她的生命。

　　她，开始有了在意。

　　而这种悸动与在意，衍生出的是她对自己的厌恶。

　　厌恶自己的身世，厌恶自己的过去，厌恶自己的缺点，厌恶自己的自卑懦弱，厌恶自己的渺小，厌恶自己配不上他...

　　他不像她，他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了人生中所有走向。

　　无论是未来，事业，家庭，还是爱人，都必定是高级配置的。

　　总而言之，不会是她这样一个自卑懦弱且糟糕透顶的，甚至看不到明天的人。

　　南橙枝轻叹了一口气，眨了眨湿润的眼眸，嫣红的唇瓣紧抿着。

　　“橙橙，你是不是不舒服？”温暖笙嘴角咬着一袋豆奶走来，见她一直趴在桌子上，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南橙枝缓缓往后一仰，敛起眸中的情绪，摇摇头，随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暖暖的红糖水，嘴里瞬间染上丝丝甜味，不腻。

　　温暖笙脑袋往前一凑，抿嘴浅笑，调侃道：“看不出来，傅则北倒还挺体贴细心的嘛”

　　她还以为那家伙追起人来，也是拽上天的架势，甚至还不需要去追，只要招招手，有的是女生为他前仆后继的。

　　南橙枝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湿润。

　　小脸粉粉嫩嫩的，跟个害羞的小媳妇似的。

　　见状，温暖笙心里乐开了花。

　　在大院里，原本就数傅则北最高冷，而南橙枝出现，像是专门克他这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似的，比他还要高冷。

　　不得不佩服这两人，一个懒得说话，一个不爱说话，还真的是高冷界中的绝配。

　　但是这种高冷，在两人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傅则北的高冷，是由于他天生优越的条件，和他渗透到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桀骜不羁和清冷矜贵的气质给人的最直面感受。

　　而南橙枝呢，虽说是高冷，但“疏离感”这个词应该更贴切一些。

　　或许是与她个人的经历有关吧，她不善于交际，甚至会害怕人群，一旦有陌生人靠近她，她就会立马变成一只小刺猬，让想要靠近她的人，望而却步，尤其是男生。

　　虽然傅则北常常欺负南橙枝，但是却也没见他真的伤害过她。

　　甚至，每一次欺负完人后，却又屈尊纡贵地去哄。

　　实力证明了什么叫“作死”。

　　也就南橙枝好脾气，才受得了那家伙。

　　如果南橙枝与他在一起，倒也是一件好事。

　　傅则北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毋庸置疑的，他绝对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一旦被他认定的事，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去守护。

　　就像路之以掉湖里那一次，为了兄弟，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生命置身度外。

　　就像对大院里小孩的护短与情义，只要有人受了欺负，他绝对会是第一个义无反顾站出来的人。

　　就像他喜欢南橙枝这件事，他甚至可以为了她，放下自己的高傲与自尊心。

　　傅则北，确实很好。

　　除了嘴不饶人之外。

　　教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南橙枝不动神色地瞥了眼四周，随后动作迅捷地将抽屉里的一方块小面包塞进口袋，低着头走出教室。

　　刚从厕所出来，程慕雅双手交叠在身前，阴阳怪气地站在走廊上，目光又怨又气地瞪着她，乍一看这架势，俨然是为了等她出来。

　　南橙枝转过身，轻轻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寡淡地问：“有事吗？”

　　始终没有给她任何一个眼神。

　　程慕雅冷哼一声，随后冷嘲热讽道：“南橙枝，挺有本事啊，还会拉拢人站边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南橙枝抬起疲惫的眼皮，顿了顿，语气平平道：“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南橙枝，你最好别太得意，等则北哥跟暖笙姐看清你真实又丑陋的面目后，你猜他们是不是还愿意向着你”

　　闻言，南橙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随后嗯了一声，挺直脊背，高傲地从她身边走过。

　　看着她傲娇的模样，程慕雅气得眼眶泛红，紧攥在一起的指尖，泛白。

　　“慕雅”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她僵直了后背，缓缓转过身去。

　　“景梵哥”

　　语气娇柔乖顺，完全没有方才在南橙枝面前盛气凌人与咄咄逼人的样子。

　　季景梵眼神犀利地扫了她一眼，下颚紧绷，身上丝毫看不到素日里的温柔。

　　这不禁让程慕雅打了个寒战，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程慕雅，你没有资格跟橙枝说这样的话，跟你相比，她还太单纯”

　　闻言，程慕雅全身充斥着一股恼怒，但很快却又被羞愧所占据，她整颗心提起，不知所措地开口：“景梵哥，你...”

　　“这一次，看在南家跟泽楷的面子上，我不计较，但是如若再让我看到你欺负橙枝，我必定不会放过你”没有耐心地警告完后，季景梵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双手插兜离开。

　　他不掩饰自己的不耐与厌恶，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任何一点温度。

　　这让程慕雅有一种，自己的内心被人看透的恐惧感。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情久久未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