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软橙》秋衣六月雨

25、初见

　　接下来几日，时间在风平浪静中缓缓前行，一切看似如常的表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发生改变。

　　自从那天离开书店，傅则北悬在心口的石头，久久未能放下。

　　店长爷爷的那番话仿佛在他脑子上扎了根，每一个字眼都特别清晰有力，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他说，南橙枝的故事，最让他感到诧异与心疼。

　　十岁那年，南橙枝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初次相见，她像个瓷娃娃似的，长相可爱，五官小巧精致，就是瘦了点。

　　她是他见过最乖的小孩。

　　任他如何欺负，她从来就不会反抗，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脾气。

　　“哪拐来的？”那日下午，他跟几个朋友在大院里打球，南泽楷姗姗来迟，身后还带着一个很瘦小的，总爱低头的女孩。

　　他还以为是南泽楷在哪里捡到的小可怜。

　　感觉掐一下就能流出眼泪来。

　　“我妹妹，阮橙”

　　南家只有南泽楷一个独生子，这是大家心中毋庸置疑的事实。

　　傅则北将球扔给路之以，随后走到她面前，弯腰，偏头去寻找她的眼睛，揶揄道：“软橙？喜欢吃橙子？”

　　或许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感到不适与害怕，她脑袋埋得更低，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南泽楷身后。

　　将他视作洪水猛兽。

　　“告诉你啊，我妹妹胆子不大，你可别吓唬她”话落，南泽楷转过身子，用着小大人的口吻，耐心地说：“阮橙，这是我兄弟傅则北，既然你是我的妹妹，那也就是他的妹妹，这家伙虽然长得凶，但他不是坏人。你叫他则北哥哥就可以”。

　　南橙枝闻言，乖巧地点头。

　　只是，被隔应在一旁的傅则北却一脸的不悦，他痞痞地啧了一声，不以为然道：“谁长得凶了？”话落，脸上泛起邪气的笑容，侧着脸，用冯婉仪哄傅则安的轻柔语调，问：“欸，小孩，你抬头看看哥哥，凶不凶？”

　　沉默须臾。

　　南泽楷手臂边边探出了个小脑袋，她抬头的瞬间，傅则北目光划过一抹征然，她清澈好看的眼睛仿佛藏有吸铁石似的，让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的睫毛又长又卷，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因为害怕而藏着一份恐惧，鼻子跟嘴巴小小的，皮肤很白，白得发亮。

　　跟个瓷娃娃似的。

　　让人想欺负。

　　当他正想要越过南泽楷，捏她脸时，只见她突然眨了眨好看的双眼，轻轻点了下头，下一秒，像乌龟缩回壳里似的，她又缩回南泽楷身后。

　　点头？

　　这丫头竟然点头？

　　在学校里，女生特别喜欢围在他身边，有的还偷偷给他送礼物，只不过他从小就特别讨厌女生，觉得她们聒噪且娇气，所以总是高冷地疏离她们。

　　但至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帅气，对自己的皮相是相当的满意。

　　面前这对兄妹审美是有多差？

　　竟然说本少爷长得凶？

　　如果不是看她长得可爱的份上，他早就把她拎起来胖揍一顿，再往湖里扔了。

　　“小孩，你几岁了？”

　　“八…八岁”

　　“八岁？”傅则北突然想起家里那个八岁的臭屁弟弟，视线从她头顶往下移至紧紧靠拢的双腿，一脸怀疑地问：“八岁是这么矮么？”

　　“…”

　　听了傅则北的话后，南泽楷回头，看了眼南橙枝，认痛道：“阮橙，你确实是矮了点”。

　　“…”

　　在孤儿院，只有周六与周三有肉吃，而且必须动作要快才能吃得上。

　　从记事时起，她对有没有肉吃根本就不在乎，即便把肉吃到嘴里，也是觉得索然无味。

　　后来，她便选择顺其自然，能吃到最好，不能吃到也没关系。

　　难道，长得矮是因为肉吃少了吗？

　　“泽楷，这就是你妈妈今天带回来的妹妹吗？”

　　“哟，长得还真俊”

　　“就是太瘦了些”

　　大院里，几位太太逛街回来，看到南橙枝，出于好奇，纷纷围了上来。

　　傅则北看着南橙枝紧张兮兮地低头，双手紧紧攥着白色衣角，衣服被她拧成一条小麻绳，还不自知。

　　思忖着她刚才看到自己时也是这副模样，傅则北从路之以手上拿过篮球，走到南橙枝背后，挡住了几位太太的视线，吊儿郎当地拍着球。

　　她们向来知道傅家大少爷年纪尚小，但脾气不好，如今他这护短的姿态，无疑就是在赶人。

　　几人觉得无趣，很快便离开了大院。

　　南橙枝被南泽楷与傅则北一前一后地保护着，俨然像是受宠的小公主。

　　见状，路之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走到南橙枝面前，扬起一抹阳光的笑容，说：“妹妹，我是之以哥哥，叫声哥哥听听，好不好？”话刚落，一个篮球往身上砸来，罪魁祸首竟然毫无愧疚之意，还十分鄙夷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则北，这可是大家的妹妹，你别想独占”路之以整张小脸紧皱着，闷热的天气下，汗如雨下。

　　“你们两个抢什么？这是我妹妹，你们顶多...就是个关系一般，重要时刻需要出现的哥哥的朋友...而已”。

　　傅则北：...

　　路之以：...

　　“哥哥，我想回家”南橙枝躲在南泽楷身后，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小，但还是不偏不倚地传入傅则北的耳蜗。

　　软糯软糯的，跟他家里的胖猫一样，很想把她抱过来撸。

　　知道南橙枝怕生，南泽楷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地，带她离开。

　　傅则北的目光直直的落在紧跟在南泽楷身后的，瘦弱的背影上，一头微卷的长发披在后背，阳光下，瓷白的皮肤白得透亮。

　　胆子怎么这么小。

　　自从那以后，傅则北常常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还打着找南泽楷学习的幌子去南家，其实不过是为了欺负她，逗她。

　　她越是乖巧温顺，他就越是想要欺负她。

　　那时年纪尚小，虽不懂男女之情，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地知道，他讨厌女孩，但是他并不讨厌南橙枝。

　　欺负她，不过是喜欢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可是欺负过头了，他还得想方设法地，既能保持自己的高冷矜持，又能将她哄好。

　　她是季萍从孤儿院领养的。

　　或许，就是因为曾经被抛弃过，所以她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甚至对所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爱与温暖产生质疑。

　　从黑暗里走出的人，即便站在光亮处，她的内心还是会依赖黑暗，信任黑暗，即便她曾那么渴望过光。

　　窗外的阳光忽明忽暗，亮的时候，太过晃眼，而暗的时候，却又无比地阴沉。

　　傅则北抬眸，目光落在南橙枝挺直端正的腰背上，她一头长发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或许，彻底把她最后的信任与希望毁灭掉的，是在她十岁那年，因为程慕雅的到来，季萍狠心地将她送回孤儿院这件事情上。

　　那是她人生中第二次被抛弃。

　　从那一次起，他在自己心里面下定了决心。

　　那是她第二次被抛弃，也是最后一次。

　　这辈子，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再经历一次被人丢下的痛苦。

　　他想要保护她。

　　希望她能快乐，像其他同龄的小女生一样，无忧无虑地，快乐地活着。

　　傅则北轻叹了一声，无力地趴在桌面上，颓然地阖上双眸。

　　“北哥，失恋了？”

　　“滚”

　　“好嘞”

　　“…”

　　“路之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当然有了，她现在好像想追我”

　　“你确定？”

　　“她上周末还约我去看电影呢，虽然是一部动画片”

　　“啧”

　　连路之以这个傻子都有人追。

　　小屁孩的审美什么时候才能正常点？

　　好好一个大帅哥在她身边，竟然也不肖想。

　　白瞎了他一副好皮相。

　　窗外阳光倾洒进来，暗淡的教室逐渐亮起，细碎的阳光在橙黄色的桌面一晃一晃的，婆娑的树影杂乱无章地映在白色的墙面上，形成一幅动态的黑白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