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听月》玫瑰天辰

2、拆迁

　　两天后的清早，拆迁办的人果然带着一辆挖机来了。当时老刘还在睡觉，被挖机的巨大动静瞬间吵醒，不明觉厉的他急忙爬起了床。当他打开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前天那辆拆迁办的车停在正对着门口五米外的马路边，而右侧一辆大型挖机在拆迁队队长的指挥下已经将院子最外面的那面围墙推到了。

　　“住手！给我住手！”

　　老刘气急败坏，顺手操起门里的一把锄头冲向了挖机。

　　“刘德旺你，你，你要干什么？”

　　拆迁队队长见老刘来势汹汹，被吓得急忙后退了几步。但老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冲到挖机前面去了，他一边抡起锄头使劲敲打着挖斗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流氓□□，拆我房子我今天就跟你们拼命......”

　　挖机师傅也被情绪失控的老刘吓愣了，为了安全起见，急忙熄火下车，向一旁惊甫未定的队长请示。

　　“你们搞什么，人都没搬走就叫我过来拆！现在怎么办？”

　　“我也是奉命行事，给我继续推吧。”

　　“这事弄的，到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好好好，你照做就行，工钱也一分不少你。”

　　在得到队长的保证后，挖机师傅攀爬回了驾驶舱里，并重新启动了挖机。老刘见状，将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然后双手叉腰直直地伫立在挖机跟前，嘴里厉声呵斥着“有种就撞死我！”挖机师傅两头为难，为了不伤到老刘，他将挖机往后倒退一米，打算绕过老刘。然而，当他准备继续前进时，被彻底激怒的老刘顾不上生命危险，上前一步直接横躺在了轮子前面。好在他眼疾手快，及时制动，不然就轧到老刘身上了。

　　天已经慢慢放亮，马路上过往的行人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老刘与拆迁人员的争吵惊醒了他的三个孩子，他们瞪大了眼睛，怯怯地倚靠在门板上，看着父亲干瘦的身躯横躺在巨大的挖机跟前，显得不知所措。几个早起晨练的邻居也围观了过来，试图给老刘评理。

　　挖机师傅迫于无奈，再次愤愤地从车上下来，然后取出左边裤兜里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因为害怕闹出人命，所以拆迁队队长也不敢再贸然行事，而是掏出手机向上级请示。

　　在拆迁队队长打出电话后不到十分钟，又一辆公车开到了老刘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男的，为首的四十出头，双手背在身后，戴着一副全透明眼镜，肥头大耳，已经秃顶，像是拆迁办的领导。其余两位是他的下属，其中有个还是前天跟拆迁队队长一块来老刘家喷字的。

　　“陈主任，您来了。”

　　拆迁队队长哈着腰迎了上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户主阻扰我们拆迁。”

　　“哪位是户主？”

　　“那个，挡在挖机前面那个。”拆迁队队长指了指老刘，然后冲他叫到，“刘德旺你过来，我们陈主任要跟你说话。”

　　老刘转头看了几眼这个陈主任，心想：但愿你是个讲理的官吧，否则，就算市长来了今天也不能随便拆我的房子。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院子。

　　“刘先生你好，我是咱们聊城市拆迁办公室的主任陈达荣。咱们这个拆迁都是按照国家相关法律和市政府相关文件执行的，我这边也了解过了，你是因为对拆迁款的赔偿不满意才不肯搬迁的，这个你放心，相关部门已经在对你的房子重新评估了，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那就好。谢谢您陈主任。”

　　“这个你不用感谢我，应该感谢我们的政府。只不过，这个评估有些流程要走，款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但是我们这个工程开工在即，你的房子要尽快拆掉啊。你应该也知道，市政府对这次争创全国文明城市的活动高度重视......”

　　“陈主任您别说了，我还是那句话，赔偿没下来我是不会让你们拆的。”

　　听了老刘的话，陈达荣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了，接着低头沉思了一会，继续对老刘说：“你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嘛。你好好权衡一下利弊，我们的城市建设好了对我们后代是有很大好处的。我向你保证，属于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不是我不会想，是真的没办法，在没有购买新房子之前，这房子拆了我们一家四口上哪落脚啊！”

　　“刘德旺你这分明就是要跟我们作对！”见老刘死活不肯让步，一旁的拆迁队队长再次怒了。

　　陈达荣的耐心好像也被消磨殆尽了，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笑，这诡笑让老刘有一种更加不详的预感。果然，陈达荣紧接着就狠狠地瞥了老刘一眼，说到，“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必跟你多说了。”说完，对拆迁队队长使了使眼色。

　　拆迁队队长心领神会，转身对挖机师傅大声命令道：“拆！”

　　看到挖机师傅往车上走，老刘心中的怒火重新被点燃，吼道：“我看谁敢！”挖机师傅被他这一吼怔住了几秒，但还是爬上了驾驶舱并启动了挖机。老刘怒不可遏，抓起脚边的砖块欲冲向挖机师傅，但被拆迁队的三个人按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其中，拆迁队队长还趁机往老刘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老刘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的意识驱使他不住地挣扎。

　　两个正义的邻居见老刘势单力孤，赶紧撸起袖子上前帮忙，于是六个人瞬间打成一团。就在场面一度失控的情况下，挖机突然停了，当大家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只见老刘的三个孩子站成一排、手拉着手挡在了挖机前面。这个场面让老刘非常欣慰，也让围观的人动容，纷纷指责拆迁队的人。

　　陈达荣迫于压力，命令挖机暂时退出了老刘的院子。

　　老刘用尽浑身力气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拆迁队队长，然后拖着疲惫不堪地身体走向三个孩子，就在他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孩子们的时候，却一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久久没有爬起来。

　　不知是谁报了警，在老刘晕倒后没多久一辆警车也开到了他家门口。前来办案的两个警察顾不上调查事故原委，迅速把老刘背上车并送往了医院。

　　经过诊断，老刘有小面积的脑出血和轻微的脑震荡。经过协商，老刘治疗的全部费用由拆迁办承担，并额外赔偿五千元。至于老刘家的房屋拆迁，市政府相关领导决定重新审批，延缓工期。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古以来都是天下父母的共同心愿，但老刘毕竟是肉体凡胎，敌不过岁月消磨。由于太过拼命，老刘积劳成疾，病倒后的身体大不如前。无奈之下，大儿子刘慧生刚上完初二就辍学了，二女儿刘学敏也只念完了小学，只有小儿子刘庚寅还一直在校。

　　1999年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年份。对于全国人民而言，1998年的特大洪水退了，迎来了崭新的春天。而对于老刘一家来说，他的小儿子刘庚寅以全校前十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了聊城最好的高中---洣泉一中。诗云: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尽管家境不好，但刘庚寅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令老刘深感欣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拆迁办那些人丑陋的嘴脸，并且从那天起决心一定要让自己的三个子女中将来有一个做官，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官。现在看来，他的这一个心愿也只有寄托在刘庚寅身上了。

　　洣泉一中是聊城的翘楚学府，声名远播，培养出了不少人才。刘庚寅考取洣泉一中，让老刘看到了希望，左邻右舍谈天时也都说:“庚寅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一定光宗耀祖。”也只有这样，面对早早离开了学校的大儿子和女儿，老刘心里才不会那么内疚。收到洣泉一中录取通知书当晚，老刘特地加餐，一家人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在刘庚寅的记忆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吃到鸡鸭鱼肉，平时都是粗茶淡饭，但是清淡也不是完全没有营养，加上基因遗传，十六岁的刘庚寅已经长成一米七的个了，只是稍微偏瘦，皮肤有点黑，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是有点儿黑中发黄，若认真打扮打扮，往脸上抹些粉底，高富帅三个条件他还是可以占两个的。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庚寅从小就懂事，吃穿方面从不和别人攀比，衣服裤子破了，只要还能穿的，用针线缝起来继续穿。

　　眼看儿子就要开学了，老刘心里一直犯难，一千块的学费还没凑够。但他在儿子面前永远都是那句话，你只管好好念书，其他的不用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刘只希望他的孩子能懂得他的良苦用心和期盼。去学校报到的前一晚，老刘帮着儿子一起收拾行李，父子俩没说多少话，收拾好就早早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