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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聊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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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
黎明初晓,和所有城市一样,聊城的清晨也有属于她的那份宁静,唯一不同的,是每天打破这份宁静的声音,不是乡村特有的虫鸣鸟叫,也不是码头突然拉响的汽笛,而是那一声悠远绵长的撞钟。
聊城位于我国南方,总人口不到三十万。改革开放以后,聊城各任领导干部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经济增长迅速,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如今的聊城,算得上是一座中等发达城市了。
可是,任何时代、任何地区都存在着差异,没有同一。我们所说的国家达到了全面小康社会,是指大多数家庭达到了这个水平,而不是所有,家家户户和千家万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因此,我说聊城算是一座中等发达城市了,并不排除这座城市还居住着穷人。老刘一家就是聊城的贫困户之一。已逾不惑之年的老刘,每天都会赶在第一声鸡叫前起床,然后习惯性地端一张小板凳坐到那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板门槛上,点一支烟,默默吸着,晨风一吹,烟子飘的满屋都是,而三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也经常会被他呛口的咳嗽声吵醒。
老刘家世代居住在聊城,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聊城人。照理说,老刘应该跟随改革的春风发家致富了,可偏偏事与愿违,他家不但没有进入所谓的小康社会,反而每况日下,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还住着低矮破旧的瓦房。其实,并非老刘懒惰,不思上进,而是命运的天平始终未向他倾斜。十年前,老刘的妻子因患上肝癌去世了,之前为给妻子治病,老刘不但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还欠下了好几万的债。更糟糕的是,老刘和妻子生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一家四口的吃穿全压在老刘肩上。因为孩子年纪小,老刘离不开家,就在城里给人打短工,油水好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挣一两千元,没活干的时候每月就只有几百元。这样看来,在儿女小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等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是另外一番境况了。
其实四年前也有一个机会可以改变老刘家的现状。那一年,聊城争创全国文明先进城市,市政府第一时间下达文件,决定从改善交通做起,于是计划在全市范围兴修几条道路,而老刘家恰好在一条路线的规划范围之内。
文件下达两天后,一辆印着中国公路的车就停到了老刘家门口,四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了老刘家。“谁是刘德旺?”领头的一边翻着皮包一边问老刘。老刘见状,以为是儿子学校的老师来家访了,赶紧招呼道,“我就是刘德旺,各位老师请坐!”听到老刘称自己为“老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不禁偷笑了一下。老刘端出两张自己十几年前亲手制作的樟木长凳,一字儿摆开,然后四名男子两两共一张而坐。老刘显得很热情,高声吩咐已经辍学在家的二女儿去给客人们倒水,而女儿因为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愣了很长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去厨房取干净的水杯。“这孩子!”老刘端过平时在门槛上抽烟坐的小木凳坐在了领头男子的旁边。
“我们不是老师,我们是公路局的干部,这里有份通知关于你家房子拆迁的,请你看一下。”领头男子将一张盖了公章的纸递给了老刘。
听到拆迁两个字,老刘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并抬手揉了揉眼睛,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他深怕看错或看不明白。最后,别人几秒钟就能看完的内容,他反复看了十来遍。之前偷笑的男子看不下去了,直接对他说道,“就是你家房子这块地要修路了,政府会补给你们一笔拆迁款,你们一家赶紧在通知里写的日期前搬走!唉!”说完,男子端起水杯猛地喝了一口水。老刘听后,“哦”了一声,便把目光从纸上转移到了领头的男子身上,问道,“能补多少?”就在老刘看通知期间,领头的男子又从包里取出了几张纸,听到老刘的疑问,立刻把手上的纸递给了老刘,说,“这是拆迁协议,你仔细看看,怎么赔偿、赔偿多少上面都写好了,你只要签字就行。”
看一张纸都废劲的老刘,突然来了三四张,一眼看过去还有那么多数字,不免头疼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对领头的男子说,“这个能不能等我大儿子放学回来再看?”领头的刚想开口,不料之前偷笑的男子抢先叫道,“刘德旺你别再磨磨唧唧了行不?上级过几天就要下来视察了,到时候你家要是还没搬走,我们怎么交差?你就看最后一页写的赔偿款同意不同意!同意的话签个字就好了!”偷笑男子几乎是用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出来的,说完端起水杯猛地一口将剩下的水全喝光了,好像还没喝够,抹了抹嘴又示意一旁呆呆站着的老刘女儿,“再给我添点。”小姑娘好像被他严肃的脸色吓到了,显得不知所措,焦急地看着老刘。“我来我来!”老刘见状,赶紧起身去给偷笑男子添水,并陪笑道,“自家挖的老井,水甜,领导要是喜欢喝,到时我给装几瓶带回去。”
领头男子似乎对偷笑男子的表现有些不满,趁老刘去添水的空隙白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他:争创全国文明城市,文明办公!确认过眼神,偷笑男子茅塞顿开,从老刘手中接水杯的时候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并且说了声“谢谢!”
待老刘坐回到位置上,领头男子翻到拆迁协议的最后一页,指着补偿金额问他,“十万,这个数同意吗?”老刘挪了挪凳子,凑近一看,的确写着十万。在四名男子都拉直眼睛看着他、等他答复时,老刘坐正了身子,脸色一黑,回绝道,“不行!”偷笑男子顿时急了眼,欲要发火,被领头男子发现并及时白了回去。屋子里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老刘瞥着头也不再去看公路局的人。
“你觉得哪里不行了?”领头男子此时脸上也有些不悦,板着脸问。
“我这是宅基地,住了好几代人了,面积也有这么宽,才补十万呐!你们当官的比我们老百姓更加清楚现在聊城的房价,最低的北城也要一千五一平啊,十万你让我们上哪买去?况且我两个儿子都要上学,每年的学费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说完,老刘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四人听了老刘的话,没再说什么。领头男子将拆迁协议随手对折后装回了包里,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率先起身,对老刘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再回去向上级请示一下。”说完,四人一起走出了老刘家。老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公路局的车子驶出了院子。
在公路局的人离开没多久,又一辆车开到了老刘的家门口。两个穿着随便、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车上下来,只见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两罐东西,边摇边大步走到老刘家门前,二话不说就在门口两边灰白的墙壁上挥舞手臂,动作看上去十分娴熟,很快,一个大大的鲜红的汉字就跃然墙上,可能觉得那字还不够明显,所以两人又像老师给学生划重点一样给自己喷的字加上了一个红圈。两人往后退了几步,认真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刘闻声急忙从屋里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两人,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其中一个男子把用完的喷漆罐随手往老刘的院子里一扔,回答道,“你没看到墙上的字么?拆,我们是拆迁办的。”老刘虽然小学没毕业,但是折和拆还是认识的,厚道的他再三确认过后,对男子说,“那不是折字吗?”男子一听,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个字我写的次数比写自己名字的次数还多了!”男子的同伴也没闲着,赶紧用手指比划,比划完立马凑近男子,小声提醒到,“队长,好像是少了一点...”“那你还愣着干嘛呀?快去补上啊!”
同伴补完字后,男子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种锦上添花的得意神情,瞬间掩去之前脸上尴尬的表情,“明天给你们一天时间搬家,后天我们就要过来拆了。”老刘一听,立马火了,“一天?你让我们一家睡马路啊!这补偿款都还没到,你们凭什么拆?”男子扔掉手里的另一瓶喷漆罐,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后,说,“赔偿是其他部门的事,我们拆迁办只负责拆迁工作。上面催的紧,所以你们赶紧搬走。”
老刘很不服气,继续跟男子理论,“你们这是强拆!在补偿款没有收到之前,我们是不会搬的。”
男子满脸不屑,呵呵一笑,“强拆?对于你们这种贪心不足的人不采取一点强制措施,那我们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老刘越听越气愤,怒道,“我贪心?你看上回我们西城区委书记的亲戚拆迁,那地就我们家院子这么大,补偿了二十五万!你再看看我家,才补偿十万!总之,没有得到合理的补偿我们哪里也不去,你们要是强拆,我就去法院告你们。”
老刘的话似乎刺激到了男子,他脸色一沉,吸烟的雅致全无,直接把剩余的半截烟扔在地上,并习惯性地用脚踩了踩,“补偿多少那都是其他部门的事,我们只负责拆迁工作,你要告尽管告去,这是市政府直接下达的文件,除非你能把市政府告倒了,否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说完,示意同伴上车打道回府。
老刘看着两人的背影继续骂道,“就你们这样还想争什么文明城市,放狗屁!”
比起拆迁队的人一溜烟,老刘的话更像是放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