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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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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老鸨精心地本土化和特色化后,这套方案局部实验了起来。她专门挑了几位新姑娘和新雪一起试水,还安排了交谈机会的拍卖,让一堆年轻气盛的纨绔子弟抬一轮杠,买个先和姑娘面谈三次的机会,再分次收面谈的钱;为了保证他们能保持兴趣谈完三轮,她还特别画了张好感表,纪录每次面谈结束后姑娘的好感程度以作激励。
我听完之后不由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要不怎么人家能赚钱呢。
拍卖时姑娘们都坐在台上,周围挂着几圈薄纱。为了营造气氛,老鸨让我们在后台人肉鼓风,最好能把那纱和姑娘们的发丝都鼓到席上的公子们心里,挠他们个心痒难耐。
新雪的竞价算是激烈,但我们谁也看不到最后的买家是何许人也。急得我一会儿把纱扇出海草形,一会儿扇出招魂幡形。不多时,老鸨到后台来让我滚回房间待着。
我这一待就待到了拍卖结束,新雪有些慌张地告诉我第一次见面就是明天,她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轻拍着她的手,鼻头一酸。想来她跟着我一直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在宫里,除了二哥哥会想起我们,其余再无人可依靠;样样被克扣,处处需提心吊胆;跟着柳尚书学习时又极为忙碌辛苦;如今更是家破人亡山河易姓,被唯一关心过我们的二哥哥贬谪流放,身边还埋伏着几批杀手;就连清白也怕是难保。
“新雪,一直以来苦了你了。反正见面的时候没有旁人,咱们就把身份换回来吧,我担心你遭欺负。”十数年来新雪都是这乖巧温柔的模样,我不由愧疚起来。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我。“小姐,我怕的不是这个……只是小姐既然说了见面时可以以自己的字画相赠,那我不就露馅儿了么?”
“那换回身份岂不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这……小姐……”新雪蹙起眉头,犹犹豫豫不知道想说什么。
“你直说吧。”
“这……小姐生性独立聪颖,少儿时便潜心学问,对人情世故不免有些……”
“好了,你别说了。”我带着礼貌的微笑制止她。
赶巧老鸨送走了各位公子,到我们房里交代明天的安排。她看看愁眉苦脸的新雪,又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压低脑袋,余光一时瞥向新雪,一时瞥向老鸨,慢慢挪动到新雪身边,有些幼稚地想把她们隔开。
她眼睛一转,绕开了我,走到新雪面前拉着她的手轻拍着说:“不愧是五公主呀,那拍卖会上可来了不少大方公子呢。还有些个从不到我们这烟花之地的正派少爷们,都抢着叫价想要和您谈古说今呢。”她向我这边扫了扫。“这不,隔壁城家里做金银生意的徐少爷仰慕你的才情已久,不仅一掷千金赢得了拍卖,还托我给你带个东西。”她从腰带间抽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小玩意儿来,打开给新雪看了看就交到我手上,意味深长地说:“徐越少爷前些年可是承过圣恩,随同先帝一起秋猎过的。他交代我问问公主,是不是还记得秋猎时的锦鸡?”
我低着头,浑身一僵。她说话时并没有看新雪,而是借着给我递东西的空档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接过帕子正收手,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笑吟吟地将我的下巴抬起,直视着我的眼睛。“公主矜贵,难见生人,这一面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了吧。那就辛苦公主明日好生陪侍徐少爷了。”说罢,她便走了。
新雪伸手想扶我坐下,自己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我茫然地看向手中的物件,这是一块裹在精巧银座上、成色极好的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被雕成一只锦鸡的模样;银座线条流畅,整体是个梨形,右边题了句“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左边只刻了单独一个“梨”字。这龙飞凤舞的笔迹分明是我自己的。
我朝门口看看,又低头看看那玉佩。想来老鸨该是怀疑我们有一阵子了,只是一个无人识其真面目的公主到底是谁对她的生钱大道并无大碍,所以她才一直不追究。而现在真正见过公主的人成了她的贵客,那她势必得将此事戳破。好巧不巧,徐少爷托她送了拓着我的字迹的玉佩;尽管离宫后我在书写上留了心,但仔细比对还是能看出不少残留的笔法习惯。不过好在不用担心新雪受欺负了。我咧咧嘴干笑了声。
“新雪,你认识这个徐越公子吗?”我保持着干笑问她,心理状态一如年末学业检查复习时灰暗。
“小姐……三年前秋猎时,您给这位公子解过围。”
“?什么围?哪有围?我不是去考察锦鸡体态行为的吗?”
“徐公子猎得的就是锦鸡,他家一介商贾,在朝中无亲无故,要不是生意太大,先帝想要招安徐家,他是断无可能陪侍秋猎的。所以猎得锦鸡后才遭京中那些个官宦子弟嘲讽。”
“那和我什么关……等一下,我当时看见那一群人围着一只锦鸡,他们不是在夸那鸡?”
“他们是在羞辱徐公子。”
我回想了一番当时我凑上前去认真夸了那鸡尾羽鲜丽,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后纷纷附和的场景,顿时有些感伤。“所以他们其实不在意锦鸡?”
“该是不在意的吧。”
之后新雪安慰了我快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把我从无人与我共赏锦鸡之美的失落中拉了回来。
“我们之前是在说什么来着?”我这才回想起老鸨已经识破我们互换的身份,精神愈发萎靡下去。“罢了,罢了,谁都一样,都不影响我原本的计划。”
“小姐已经有对策了?”新雪给我捏肩捶腿企图转移话题。
“不过是拿太子哥哥做个幌子罢了,既然冲着五公主这个名号来了,那十有八九是对太子党有几分幻想的。到时候我只要声称自己是在此处为太子暗中笼络势力,再表现出联合之意,让他帮我们假死逃跑以向太子示好,岂不美哉?”我说完叹了口气。“至于你我到底是谁,都不重要,只如那锦鸡一只……”
新雪适时地起身交待外面来往的小丫头去厨房取晚饭,半刻钟后,小丫头提着盛了一海碗鸡汤和几个小菜的饭盒回来。
我看看鸡汤,又看看新雪,明白锦鸡的话题不可再说了,于是悲愤地一提筷子,闷头就着鸡汤吃了两碗饭。
第二天晚饭刚过,我就被安排到一个小房间内等候。房间内有两张相对的案几,中间还挂了层薄纱,朦胧中竟让人生出一分期待来。
徐公子来时我正和新雪争论应该写个什么词赠予他,才能含蓄又明了地表现出太子党对他的赏识和拉拢之意。新雪坚持让我写首宫怨诗以暗示我对他的好感;而我想一心一意走事业线,写个极尽怀才不遇之悲愤的。这一分心间,我上半句“龙脊贴连钱”就接上了“银烛秋光冷画屏”。
我将纸交给新雪,正要交代她扔了,徐公子就开口了:“久闻公主字画脱俗,今日有幸见公主动了笔,不知这大作可否能让徐某瞻仰一番?”
我一愣,新雪也一愣;一时间我们都回到了在柳尚书门下诗词默写的痛苦岁月的回忆之中。
“不过是随意抄写些诗句罢了,还望徐公子莫要见笑。”我盯了一会儿纸上的句子,一个牵强的计划浮上脑海。
新雪眉眼之间全是恍然大悟,坚定地向我点了点头,将纸送了过去。
瞧瞧,什么叫主仆十余载的默契。我忍不住搓起了手以示感叹。
徐公子看那句子看了许久,开口的第一句是“公主的行书果然从容大气,凡夫俗子难以望其项背呀。”
“仿照前人笔法依葫芦画瓢罢了,请徐公子指正。”我有些疑惑地客套了两句,看他拿过笔,犹豫着迟迟没落下,这才转头对上同样感到莫名其妙的新雪,企图通过眼神和口型实现私密交流。
“小姐,按您的计划,徐公子这反应不太对吧?”
“我也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像是在……”
“推远你们的关系。” “拉近我们的关系。”
“?” “?”
我和新雪更加莫名其妙地对望。
“您的计划不是把我们之前的想法融合起来,伪装成事业情感双招安吗?”
“我的计划不是营造一个他和太子双方都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假象吗?”
“?” “?”
我们收回眼神之前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一点绝望。
“徐某愚笨,不通诗书,见谅。”他话说得郑重不少,招新雪去拿纸时也颇为严肃。我们一时摸不清他到底在哪一层。
纸上也是两句拼凑的诗,前一句是“笔落惊风雨”,后一句是“松老欲成龙”。我得意地看了新雪一眼,看来是我计划通了。我将纸放在案上,随手这么一搓,竟发现这下面还有一张纸,上书“徐某定唯公主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愿公主能早日万人之上,一统天下。”
要不是我成了当事人,我绝对立刻拍案而起为他的大胆鼓上半柱香的掌。
“小女挂心哥哥,斗胆向徐公子打听打听,旧太子一路上是否有朋友接济?吃穿是否缺少?”我决定把这个大不义的角色推向太子。
“公主无需忧心,新帝勤勉,广下良诏,就是旧太子也是顾上了的。只是新帝根基薄弱,民心难聚,偶尔也有些下诏被乱臣贼子私扣的传闻。”
几十部大部头史书中的记载从记忆的角落里涌现出来,迅速帮助我把他的话分析了个大概:新帝已经基本完成清理门户的工作,在着手治国了;而他的诏谕反响都不错,这对太子党来说是极不利的,应该有一些原本偏向太子的人已经变卦了;但新帝上位终归名不正言不顺,扳倒他的声望也无需制造什么大事件——总的来说,就是告诉我夺权有戏。
我摸着下巴想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上辈子直至死前我都没有听到过任何新帝广下良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