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凌霜》竹间花下一盏茶

6、夜谈

　　碎骸在睡梦中被一脚踹醒，迷迷糊糊之间反应过来自己睡的不是蚕丝锦被，而是冰冷坚硬的石头。
　　“你别告诉我你在这里睡了一天。”东丘玉刚杀完妖兽，这会儿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八品上阶的妖兽并不好杀，境界等同修士结晶境。东丘玉尚未突破，虽然自身实力过硬，但击杀一头苍风狼还是有些狼狈。
　　被踢下石头的青年伸手捞回软枕，将其收进储物戒里。
　　围着他的兔子因着东丘玉的到来散了大半，剩下的聚在碎骸身边，一副誓死保护他的模样，气得东丘玉牙痒痒。
　　“活还是干了的。”虽然不是我干。碎骸摸了摸身旁兔子的脑袋，有几只兔子立即跳走，很快嘴里衔着些花花草草又蹦了回来。
　　碎骸一边伸手接一边嘀咕：“你们下次采的时候能不能不啃。”
　　东丘玉接到手时，除了他交代的几样灵草，还有其他他突破需要的。就是茎那一块都有被兔子啃过的痕迹。
　　东丘玉也不跟他一般客气，直接收起灵草，蹲在碎骸身前，一脸沉重：“你身上可是有妖族血统？”
　　碎骸：“……还真没有。”
　　东丘玉姑且算是一个可以结盟的对象，他背靠寒鳞门，是宗主亲传，跟他打好关系没有太大的坏处。他身上的秘密透露一些给他也无所谓，毕竟以后合作的机会可能会很多，先解释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血脉，只是有一种驭兽之术而已。”碎骸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术法跟现在流行的不太一样，它主张……”
　　“停。”东丘玉越来越佩服碎骸胡说的本事了。
　　“先告诉你一声，师父让我最近跟你走近些，你有什么秘密最好捂紧了。”
　　东丘玉盯着碎骸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形成的。
　　跟宗主那老头儿一模一样。
　　碎骸点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接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监视中的日子。
　　东丘玉满意地点点头，放出佩剑：“走，去附近的城镇休息一晚。”
　　星落原附近有一个小城，叫落星城，民风开放，夜晚也没有宵禁，那里的夜市是出了名的热闹。东丘玉在御剑上稍微整理了一下仪表，落在落星城时收到不少崇拜的目光。
　　碎骸跟在东丘玉身后，他也间接地受到了很多目光，惊艳的、探究的、不怀好意的……东丘玉可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再加上申请外出的机会可比他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多的多，寒鳞门周边，甚至是离寒鳞门八竿子远，只要他去过，就知道他“寒鳞门宗主亲传大弟子”的名号。
　　再加之这人容貌确实出色，是那种很具有侵略性的样貌。
　　东丘玉随意挑了间客栈，告诉掌柜的要一间上房。碎骸走上前，也要了一间上房。
　　“你跟我睡。”东丘玉敲了敲木质的柜台，掌柜停下将要记账的手。
　　“？”碎骸也停下了掏银币的手。
　　“你，跟我，一起睡，听不懂吗？”东丘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顺手摸了一片金叶子放在柜台上。
　　碎骸看了看金叶子，又看了看笑得满面油光的掌柜，又看了看死死盯着他的东丘玉，还是妥协一般跟着小二上楼了。
　　看着碎骸比先前重了不少的脚步，东丘玉心情很好地又摸了片金叶子给掌柜的：“酉时备好热水，明早再备一桌清淡的饭食。”
　　掌柜的收下金叶子，连连点头哈腰。
　　碎骸坐在桌边，小二换了新的茶水，上房的茶水总是要比寻常的好一些，但比起仙门的茶，还是稍稍逊色。
　　东丘玉走进来时看见碎骸乖巧地坐在桌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愧疚感。但一想到这家伙身上还有很多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而且他明明天天游手好闲，结果修炼速度却比他还快，心底升起的那一点点愧疚感瞬间灰飞烟灭。
　　“星落原内围我可以带你进去，里面是一处遗迹。”碎骸托着茶杯开口。
　　愧疚感回来了。
　　“是一个比较大的遗迹，阵法快撑不住了，提早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撑不住？”
　　碎骸微微抬起头，说：“估摸着再过个二十年？”
　　“提前二十年也算快？”
　　“咳，反正没什么影响就是了。”碎骸放下茶杯，看向东丘玉，“你去不去？”
　　“去。”
　　东丘玉坐在碎骸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消化碎骸给的信息。他还是打消不了五年以来的疑惑，这几年他们对碎骸的调查一无所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是远在极南之地都没有他存在过的踪迹，就好像是从他们见到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才出现在天地之间。
　　“我还是比较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里面是遗迹，又是怎么知道阵法撑不过二十年，你到底是什么？”
　　他一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直到问完才死死地顶着碎骸，眼里满是警惕：“虽然过去五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但凭我接触你这一天，你让我有了危机感。”
　　碎骸只是平静地看着东丘玉阴翳的双眼，哪怕其中有流露出要杀他的念头，他依旧镇定自若。
　　他的表现太过冷静，一般人，哪怕是修炼无情道的，感知到杀意也该应该有反应。
　　——可是他没有。
　　他的眼里甚至没有那种面对无知的怜悯，东丘玉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回想起自己陪同师父进入十方仙境时那股刻骨的寒意。此时此刻的碎骸，眼里像结了千万年的坚冰。
　　在东丘玉的感知里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东丘玉被盯得感觉要被冻上了。他也不知道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为什么会有这种压迫感，这个时候就是告诉他碎骸是什么千年老妖他也信了。
　　碎骸缓慢地放下茶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好一会才睁开。
　　“东丘玉，很多事情不是你知道了就能解决的，明白吗？”
　　说完之后碎骸那种让东丘玉感觉不舒服的气势骤然消散，室内也感觉回暖了些。东丘玉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只是看着。
　　他明白碎骸是在警告他，同时也在警告他的师父，不要探究他本身。但单凭碎骸目前透露出来的信息，大概能推测出来他确实不简单。一方面他的背景无从考究，知道的只有他肯定与十方仙境有关。另一方面就是他所展现出来的种种，修炼速度、对天地灵气的运用、驭兽之术，以及，他似乎知道很多秘密。
　　“你放心，我不会害寒鳞门，也不会害千秋雪。”碎骸又端起茶杯，恢复了东丘玉所熟悉的乖巧无害的样子，语气也轻松了许多，“我只是出来找点东西。”
　　东丘玉对他的怀疑没有消散，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找东西？”
　　“嗯。”
　　虽然疑虑还没打消，但至少碎骸目前所表现出来的确实对他们都没有害处，甚至某些方面还对宗门有利，他就像一个正常的宗门弟子，安守本分，不刻意越界。
　　东丘玉没有再深挖，因为他知道继续挖下去碎骸可能会鱼死网破，于是他转移了话题：“落星城的夜市很热闹，去看看吗？”
　　碎骸立刻表现出一副犹豫的样子，直到东丘玉无奈地说了一句“我请客”，这才笑盈盈地说：“走吧。”
　　落星城没有宵禁，夜市很热闹，商铺大都开着，还有小贩在路边摆起摊。小贩吆喝着手里的商品，年轻男女聚在卖首饰的小摊前挑选，小孩更喜欢拉着大人去买面人和糖人，茶楼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偷闲的人。
　　沿着街道挂满了灯笼，也不用担心照明的问题。
　　“据说这里有一位机关师，研究出了提取灵石中灵气的机关，一块灵石能供一个灯笼照明两年。”东丘玉知道碎骸很少接触人间的事物，“这里也是个修仙的大城，千秋雪三门五宗，第三门沢（音同“泽”）羽门，就在落星城南面。那位机关师，就是沢羽门的人。”
　　星落原在落星城北面，所以碎骸应该是不知道的。
　　“沢羽？”
　　“嗯，主流功法是另一门，大都以绫傍身。我去交流学习的时候跟她们切磋过，也看过她们门内弟子相互切磋。”
　　东丘玉突然俯身凑近碎骸耳边，轻声说：“她们打架跟织布似的。”
　　碎骸感觉耳边被吹了一口热气，半边身体麻了一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里是沢羽门的地盘，行事确实应该谨慎些。
　　“我想吃枣糕，给我买。”碎骸看见某处眼神一亮，扯着东丘玉的袖口拉他走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前，盘下小贩剩下的枣糕，还顺了几袋没尝过的果脯零嘴。
　　东丘玉身上备着很多不同的货币，此时他摸出几块碎银递给小贩，在小贩感激的眼神中摆摆手，拉着碎骸走了。
　　夜市上还有很多东西，东丘玉带着他去置购了几套成衣，又到永春堂买了些常备的丹药与灵草。
　　“永春堂是寒鳞门管辖的，门内弟子炼制的丹药被宗门收购之后就会放到境内永春堂内出售。”东丘玉说着，话锋一转：“你应该还没学丹药符箓那些，大比之前你应该会接触，到时候你都得了解的。”
　　碎骸手上攥着一根糖葫芦，嘴里含着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外壳是甜的，内里山楂咬碎之后口腔中泛起酸味，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感觉比单纯吃山楂要好许多。
　　“走吧，带你去茶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