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倒下 ...

  •   玉辞死前,最后那一刻想起的是阿河寄给他的信他还没看,然后他就失去一切意识了。
      拿到信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拆封就被下属告知军情紧急,他匆忙将信放进怀里,披甲挂剑就上了战场,谁知这一去竟是被暗算,没能回得来。
      死亡来得很快,世界一片黑暗,他亦无知无觉。没有梦境没有疼痛也没有存在,所以当他听到耳边的絮语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的存在仿佛还停留在战场上,被贯胸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哥哥。”
      “哥哥?”
      “哥哥!”
      耳边萦绕着阿河的声音,玉辞第一反应是惊慌,他妹妹怎么来到战场上了?这太危险了!不行,她得离开这里,这战场上刀剑无眼,敌人相向哪分什么男女老幼,只有无尽的杀戮!
      可他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战场。分明是自家的院子,远处走廊上穿着藕色裙衫的阿河正在拿着冰糖葫芦开心地甩着腿笑弯了眼和“玉辞”说话。
      而他站在庭院中央那棵大的银杏树下,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那是刚从江南回来没多久的阿河,在外面野惯了,回到京城需要做一个有礼有节的玉家小姐的阿河还是馋外面街头的零嘴儿,特别是甜的,总是央求他这个哥哥给她偷偷带回来。
      毕竟阿娘是不怎么喜她去吃外面街头的零食的。
      玉辞看着这一幕很奇怪,他应当死了怎会做梦?就算他没死做了一场梦,那怎么会他更像是旁观者?
      玉辞思索间,不经意抬眼就发现眼前的画面随风而逝了。方才晴空万里,明媚阳光的玉家庭院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玉辞正在奇怪的时候便听见耳边有人在哭,哭不停歇,玉辞被这个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忽听哭声中断断续续的呼喊——
      “哥哥……”
      是阿河!
      等玉辞再有浅短的意识时,睁眼时是满目白绫,耳边的梵音一波一波的洗涤他浑身的沉重,木鱼声哒哒哒的不绝于耳。
      他看见的是熟悉的厅堂巨大的奠字。
      灵位香烛下停放着灵柩,里面躺着闭眼的他。
      这一幕很奇怪也很惊悚,他看着自己的尸体,确定自己死了。但他却在亲眼目睹这一切。
      转过头一看,一片白衣人,灵堂中间他那柔弱端庄的阿娘抱着自己生前的血衣战袍哭得失了声。他那个术业有成,温润又威严的阿爹白了头发,低垂着头在给自己不断烧纸。
      而他那个妹妹,此时在灵堂外面指引下人忙里忙外,然后回到灵堂揽着阿娘,她捡起阿娘因为伤心过度而掉落出来的满是血的护身符攥在手心,跪在灵柩前不言不语。
      玉辞心里很愧疚也很难过,出发前阿娘给了他一个护身符,说是求了很久才得来保佑他旗开得胜,平安归来的。他也答应了阿娘,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还答应了他阿爹,他不论如何也会护好这片河山……
      可惜,不过是马革裹尸还。
      他应当也要守护这个家,可惜带给家人最深悲伤的还是他自己。

      守灵七天,他看着自己的双亲悲痛欲绝的不眠不休三天,玉辞心里的痛苦不亚于亲人,可是他现在无力阻止他们安慰他们。
      “阿娘,三天了,你去歇歇吧。身子本就虚弱,怎么熬得住啊?”阿河扶着她娘轻声说着,转头也对着她爹说:“阿爹,你和阿娘好几天了没吃多少东西,你们先去歇歇,哥哥这里有我呢。你们这样,哥哥要是知道了心里不知道该怎么难受呢……”阿河声音越来越轻。
      玉辞看着她搀着双亲去用点饭,再送他们去歇息,一直在温言安抚,贴心照顾。心中一阵酸涩,当初那个活泼调皮的小妹,如今总算能为他人撑伞,他一边欣慰一边难受,他还是喜欢当初那个笑得恣意快乐的阿河。
      将双亲安抚下,夜已经深了。灯火掩映,她白衣白裙低头从长廊走过,周围寂静,她像是一个鬼魅。她径直穿过长廊走到灵堂,跪在蒲团上,低头不停地烧着纸。
      身边的下人劝解她也去歇歇,她只是摇头,让那群人都下去歇息,她来守灵。
      下人劝不住,又只能听命下去。
      全部人散去,灵堂只剩下阿河一个人,纤细的背影让玉辞看了很心疼。
      “嘟——嘟——”是阿河在敲木鱼。
      玉辞看着她敲了很久,然后就在木鱼声中听见了哽咽的声音。玉辞心里一揪,仔细看去,阿河满眼泪水。但是手上的木鱼没有停——
      “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
      满眼泪水,声音哽咽还是要念诵着金刚经。玉辞跪在她面前,想替她擦去眼泪如同儿时,她哭着找自己求安慰,他也会这样替她擦掉泪水,抱着她出去玩然后买一些小玩意儿逗她破涕而笑。
      “哥…哥…”她哭得打嗝儿,木鱼也敲不下去了,泪水沾满衣襟,打湿了木鱼,她擦都擦不完。
      玉辞难受得想跟她一起哭……
      “阿河,对不起啊。哥哥,没法再保护你了……”
      从阿河刚出生再到是个小短腿跟屁虫黏着他不放再到她长成一个少女直到她出嫁,玉辞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永远会和这个妹妹在一起,永远保护她。
      这是头一次他们真的面临离别,生离死别。
      阿河表面伪装的再好,夜深人静后独自一人在灵堂,她在玉辞面前终究还是那个黏着哥哥不放的妹妹。她极力压下哭声,眼泪却像决堤的河水,肆无忌惮地奔腾。玉辞明白,她不能在双亲面前那般脆弱,双亲需要她,所以她帮着双亲料理自己的后事,将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她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哭,也不会让他的后事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她紧绷着神经憋着心中的痛苦直到处理完所有后事。
      所以,在玉辞下葬后当天,阿河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林致今天又来了晏宅,刚进门就看到了珍姨。
      珍姨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看着林致样子看起来还是那样担心。
      “今天还是没有出来吗?”林致皱眉问道。
      珍姨担忧的点了点头然后说:“每日的饭菜倒是都有动……”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迟疑着问:“这也是小少爷要的?”
      林致点点头,“我去看看。”说着往后院走去。
      他说是那么说,但是他觉得自己肯定看不到人,晏清估计还是会拒绝所有人入内。
      对于林致来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七夕没过多久,便听珍姨说阿河出事了。
      吓得林致药铺都关了,赶紧跑去晏宅,却见晏清将后院锁了,任何人都不让进,包括他和珍姨。只是日常用的吃食东西,他还是会要,另外的就是他要了很多珍惜药材。
      林致曾经试图帮晏清,毕竟这个药材肯定就是阿河要用的。但是,被晏清想都不想的拒绝了。
      “你医术有我好吗?”那么一句就让林致知难而退了。
      “林致,我需要你随时帮我拿药,我需要很多珍贵药材……”晏清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林致点了点头便也一直担当药材库这个角色。
      “晏清!”
      “晏清!”
      “晏清,三天了,情况如何?还需要什么药材你给我说,我立马去找!”
      林致一直喊着,很久都等不到晏清的回复。久到林致以为他不会理睬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晏清打开门走了出来。
      林致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晏清整个人颓丧,脸色苍白,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形同一个疯子。
      “晏……晏清……你……”林致话都说不顺溜了,当年闻雪出嫁,晏清难过也不曾这个样子,而如今像是失了魂。
      “阿河……怎么了……”林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晏清看他摇头哑声:“没什么……你先回去吧,这几日也不需要其他药材了。”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但是林致看来却像是死水难有生气。
      “我说真的,晏清!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虽然我医术不如你,但是说不定我能帮忙出点主意!”林致抓着铁栏杆声音恳切,林致现在这么看他,觉得晏清像是把自己关进了牢笼,判处了极刑,他在牢狱外看着他自寻死路而别无他法。
      晏清还是摇了摇头,颓然地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天:“我知道,谢谢你。但是现在真的没有什么需要你帮我的了。”
      林致走的时候,晏清还坐在那个石阶上抬头看着天空。他想了想,总觉得很是放不下心,才到门口便碰见了往这里走的谢无言。
      谢无言表情也很凝重,“如何了?”
      林致知他是在问晏清,摇着头说:“不清楚,但是我看晏清状态不对,估计情况很糟糕。”说着又情不自禁的连连叹气:“明明之前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卧床不起了呢……”话语间全是惋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啊。
      谢无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错身走了过去:“我去看看。”
      谢无言看到晏清的时候,晏清还坐在石阶上抬头望天。看着被锁住的后院,谢无言也没迟疑多久,一个翻身就跳到了后院里,走到了晏清面前。
      尚未开口,晏清便回神站起了身看着他:“师父,你来了。”
      谢无言看着他这幅样子皱了皱眉:“可是你的回生术失灵了,那女子离去了?”
      晏清沉默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谢无言这下的表情短暂失控了一下:“你不知道?!”然后又沉声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晏清摇摇头说:“自回到江南后,我一直在为她制药浴,护着她的肉身。也并无甚差错,但是七夕之后她泡了药浴直说困倦,我便让她休息……”
      “然后就一直没醒?”谢无言问。
      晏清点点头转身推开门进去,谢无言跟在他身后进屋,一进屋便铺天盖地的药香味儿,仿佛身在药罐,玉清河便躺在床铺上,面容沉静,脸色一如不久前见的那一面,白皙红润像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但是谢无言能听到,这个屋里只有他和晏清两个人的呼吸声。那个女子,并无声息。
      “我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法让她再次睁眼。我翻阅了典籍,对照了之前所做的笔记记录,具体原由我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当初那个办法还是有漏洞,之前设想的三年时间是最好的可能,不好的可能就是现在这种,效用提前失效。”晏清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阿河的脸,缓缓的说着。
      谢无言叹口气,说到底起死回生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人死如灯灭,强行去寻找扭转规则的方法,还是会被规则排斥。
      “晏清,她是死去之人。与你那短暂的相遇,说到底都是你的强求,如今只是回到原本的位置。你不应当再继续强求。”谢无言看着他,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玉清河说到底,和他晏清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生前她是高门大户的清贵小姐,死后她是违逆规则的亡灵。生是身份不符,死是规则不允。
      晏清笑了笑,强求不得吗?
      既然强求不得,当初又何必让他有机会去索要更多更珍贵的东西?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论是生还是死,他都要攥紧这根红线不放手。
      “师父,我既然已经入了这牢笼,便打定主意不出去了。生死如何,我都不会放手。既然我能成功一次,我也能成功第二次。”晏清握着阿河的手坚定的说。
      谢无言一惊:“你想做什么?”
      晏清轻松一笑:“我还有共生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