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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碑 ...


  •   半夜,深山。

      陆柯哲一个人瑟缩地往前摸索,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一声一声犹如乱了鼓点的节拍。手机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脚下杂草丛生的小路,路上的泥巴因为浸过雨而格外粘腻。

      一阵凉风突然贴着他后颈抚过,像谁冰凉的手指。他意识转头环视身后,近在咫尺的树干轮廓怪异又狰狞。

      仿佛在戏弄他,风声在他生出警觉后骤然停下,四周草杆纷纷停止摆动,整个山谷再次陷入沉沉的死寂。

      陆柯哲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随即加快了脚步——

      他能感受到四周窥伺着他的东西,而这种令人背后发凉的诡异的感受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清晰。陆柯哲有预感,他已经被盯上了。

      不知是不是风突然刮了起来,左前方树影下貌似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柯哲愣了一瞬,随即赶忙埋头收敛视线。踏在泥巴地里的脚步越来越快,就算裤腿已经被湿冷的泥巴溅得沾在了小腿上,也完全不在乎。他强迫自己忍住想要抬头的想法——若是装作看不见那些东西,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突然,陆柯哲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着头,正好和脚边突然出现的“人脸”对上了眼。

      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整个世界一瞬间被爆炸似的尖锐耳鸣充斥,陆柯哲瞳孔猛缩,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被撕裂。

      那些东西下手了。

      这“人”离他太近了,近得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小腿上。干瘪得发皱的脸皮藕断丝连地同骨头贴合在一起,黑色的头发在他脚边散开了一地,恶心至极。陆柯哲甚至感觉到地上那东西刺骨的寒气正一丝丝地侵入他的身体,从脚跟一直蔓延到全身。

      视线相对,地上张脸的嘴角突然咧成一个夸张得瘆人的弧度,牵动脸上脆生生的烂皮,咔嚓作响。

      陆柯哲吓得失声尖叫起来,一脚把那颗脑袋踢开,连带着他身后那“人”快要散架的身子也在地上翻了几圈。

      死尸的腐臭将他从恐惧的黑洞里抽离,他压抑着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趁那东西扭动着翻身的间隙,疯了似地逃离!

      身边的景物飞快地向身后退去,夜间的山风如刀子一般划得他两颊生疼。林子里黑漆漆地找不着方向,陆柯哲只能漫无目的地疯跑,不间断的喘气牵扯得他肺里火辣辣地疼,紧撵着他窸窣声却逼得越来越近。

      更令人绝望的是,身后追着他的东西好像不止一个。

      陆柯哲不敢回头,那些东西速度太快了,好几次它们的手就快要勾住他,却又被他拉开距离。

      阴阳有异,阳不胜阴,活人一旦被这种东西盯上,就是跑得再快也无济于事。这普通人都明白的道理,陆柯哲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只身一人在未知的威胁下胆战心惊惶惶度日,也幻想过无数次死亡来临的场景,本以为自己可以表现得足够释然足够勇敢,却唯独没料到最后竟会像这样潦草地殒命于荒郊野外。甚至都没人会察觉到他的死亡。

      突然,陆柯哲感到脚踝传来一圈锥心般的刺痛,随即重心不稳,重重绊倒在地。是手指骨节的触感。那东西抓住他了。

      陆柯哲的眼角因为恐惧与剧痛沾上了泪水,他拼命叫喊着,两只手疯了似地扒着眼前的泥土和碎石,手腕上的平安绳也在挣扎间被石块割断。但那恐怖得明显不属于人的力气却轻而易举地将他一寸寸拖回来,几乎要直接将他的脚腕捏碎。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头开裂的脆响。

      手心不知道刮到了什么东西,磨出了几条较深的口子,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伤处流出来,染红了衣袖。血淋淋的味道让抓着他的那东西更加兴奋。陆柯哲疼得脸拧成了一团,他扭过头,眼睁睁地看着抓住自己脚腕的“人”慢慢贴着地面一寸寸靠近。

      “人”的两只眼睛都已经不在了,惨白的脸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陆柯哲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它们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

      陆柯哲彻底吓懵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一只鬼,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四周草丛被劈开,更多的“人”紧接着赶来了,它们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居高临下地准备将他分食。

      “人”群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一阵一阵地打着颤,外露的骨架碰撞得咔咔作响,迫不及待。一阵夜风刮来,大股大股冲鼻的腥气和腐臭钻进了他的大脑,如同死亡下达的最后的诏书。

      陆柯哲整个身体都僵直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是要炸裂了一般。他彻底吓傻了,后背发寒,瞳孔猛缩,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来。

      真的,他这次真的会死。

      世界恍若变成了粘稠的浆糊,将他包裹其中,拖入深渊,让他窒息。从小到大走马灯似的场景在他面前一帧帧飞速闪过。落单时总是觊觎着他的邪物,家里人总是挂着愁容的面庞,烟雾缭绕的安平寺......

      一切的一切最终汇在一处,凝结成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人脸”。

      陆柯哲闭上了眼。

      四下无声——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一旁几颗老树在静静地随风摇摆,发出枝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柯哲僵直地保持着这个撑地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壮着胆子颤抖着半睁开眼。

      那些“人”不见了。

      四周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刚才还抓着他的东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静悄悄地消失了。

      他低下头,脚踝处布着一圈显眼的指印状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是那东西留下的。

      陆柯哲实在来不及弄清状况。他呆呆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半信半疑地慢慢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虽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几次绝处逃生的经历,但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那些东西的触感还是第一次。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必然会丧命于此,竟又一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幸运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柯哲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树木稀少的空地,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手电筒照明,总算看清了这片空地的面貌。

      白光浅浅地勾勒出远处林子的轮廓,空地很大。空地与林子的交界处很清晰,一边密林绵延,野草丛生,另一边却干净有开阔,简直像一潭死水。说清楚一点,就是空地像是人为划开的。这如果在城区的确说得过去,但偏偏这里是深山。

      虽然某些地方的确不合常理,但从小到大怪事见得多了,现在对于任何事,他都只求不要伤害到自己就好。更何况,他现在并没有产生往常撞邪时那种令人后背发毛感觉。

      月色很淡,透过朦胧的山雾薄薄地环绕着这个孤独静谧的世界,柔软得仿佛婴儿的吐息。陆柯哲慢慢地沿着空地转悠,想要找个没那么多植物,又容易钻出去的缺口,可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试了几次不行,他又壮着胆子改变思路去回想自己刚才进来的地方,还是怎么也找不到。

      他没办法了,索性往空地中间摸索过去。地面很平,土又肥,本是适宜植物生长的好地方,偏偏连一根杂草也没有,毫无生气。

      不知走了走了多远,陆柯哲走到了空地中央。那里竖着块高大的石碑。

      陆柯哲看见石碑,脚下一愣。

      第一反应是,自己实在有些不敬。因为这代表这里可能是谁家的私人领域。

      一丝歉意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也确实只有一丝。现在更重要的,是考虑他自己。

      陆柯哲手心捏紧,心情复杂。

      换作是以往,对于这类“可能会给他带来厄运”的地方,陆柯哲绝对会避而远之。然而这一次,情况比较特殊。

      从小在隐隐的威胁中长大,冥冥之中陆柯哲就是有一种敏锐的感觉。而这感觉告诉他——刚才,是这片空地护住了他。换句话说,就是这块石碑救了他。

      手机偏偏在这时没了电,陆柯哲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收好,随即坚定地慢慢走近那块石碑。

      石碑目测有两米高,而且看上去很是有些年代了。原本四四方方的棱角被时间打磨得歪斜而粗糙,碑面上刻着的图案也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

      偶尔几条隐约的文字模样的刻痕,更是完全无法辨认。只有右下角单独的一串刻痕,还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谁的姓名。

      陆柯哲盯着那串文字出神,嘴里喃喃地拼读着:“以...以邪之形,还彼之幸。无年...无月,碑主江...江......”

      他仔细地辨认着,还是始终看不清后面那个字。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陆柯哲却一瞬间如鲠在喉,眼前竟闪过一瞬的幻觉。

      他看见了一对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犹如黑夜里一晃而逝的猫瞳,诡异而神秘,却又莫名觉得熟悉。

      这感觉很神奇,他似乎恍然在这一瞬间领悟到了浩渺宇宙中一切的过去与未来。直到星河消散,时空流转倒回,陆柯哲才缓缓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

      找不到答案,也就只能怀疑自己精神恍惚。

      陆柯哲甩甩脑袋,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他刚才就发现了,整片空地寸草不生,唯独紧挨着石碑的地方却开出了十来朵花,将这块孤碑装点得诡谲又魔幻。

      陆柯哲好奇地蹲下查看,这些花和他对花的印象完全不同。烈红色的花朵肆意怒放着,片片花瓣张扬地地环绕着须状的花心,如一层层渐欲凝结的鲜血,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邪妷。

      至少,在他所认识的花里,没有哪一种花像它们这样,瘆人又美丽,高傲而神秘。

      午夜的月光刺破云雾映在花瓣上,巴掌大的花儿美得蛊惑人心,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鬼使神差地,陆柯哲脑海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借一朵花。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能从这里借一朵花,一定能一直护他平安,今天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

      反复确定周身的确没有那种怀着恶意的窥伺感,陆柯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试探着轻轻摸上一朵隔石碑最远,最小的花。

      整个世界依旧被寂静环绕。

      陆柯哲屏息凝神,大概过了几秒钟,才慢慢连花带土从地上捧起。不过说是捧起也不太对,因为那花算上根也只有他一根小指头的大小。

      他站起来,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您,额...江...老先生。”毕竟不知道碑主的年龄和性别,陆柯哲只好找了听起来相对合理的称呼。

      他顿了顿,捧着花站直身子,严肃地答谢,“谢谢您愿意借我这朵花,我一定会替您好好照顾它的。”

      他的语气很柔,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飘飞的羽毛。

      想了想,陆柯哲又补上一句:“清明的时候我也给您烧些纸。”他不习惯欠人人情,几张纸钱值不了多少,却能算是一份谢礼。

      山间的雾散了,斑驳树影外的月光皎洁而清澈,在地上柔和地铺开一层白霜。

      陆柯哲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深沉,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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