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鱼籽一

1、末世

　　毫无预兆地，末世就这么来了。
　　那是一个寂静得可怕的午后，厚重乌黑的云层遮蔽了大半天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被风吹得不停转动的，嘎吱作响的路牌。
　　陆柯哲站在广场中央。在众人惊恐的喧哗中，那荒诞无比的景象直击内心——绝望突如其来，这是全人类的浩劫。
　　四散逃串的人群从各栋大楼里尖叫着，一拥而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肉味。街道上，车窗里，到处都是血。残垣断壁间，摇坠着几具骨肉分离却仍然溃烂着挣扎的生命。
　　就连广场上仅存的人类也接连被咬、变异。那些变异后的人像是没有了灵魂，他们的身躯几乎完全腐烂，无力的尸骨上挂着一条条渗着暗红瘀血与脓疱的布条。有的用露出森森白骨的脚踝支撑着，有的已经不堪重负地倒下，在地上自暴自弃地蠕动着爬行。
　　一具具行尸走肉张牙舞爪地咆哮着，睁大着双眼，瞳孔却缩小到极点，极度疯狂的面部让人不寒而栗。
　　末世、尸体、感染、变异、死亡！
　　杂乱无章的词语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瞬间涌进占据了陆柯哲空白的大脑。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动弹不得的，陆柯哲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被这景象吓得呼吸都快要停止。直到耳边传来马闻达的惊呼，才如梦方醒。
　　“陆柯哲！你小子别傻站着了，快跑啊！”
　　对，跑、快跑。强烈的恐惧麻痹了仅剩的理智，本能驱使着全身。陆柯哲近乎绝望地撒开腿。呼啸而过的死尸味的风，猩红刺眼的血和尸骨，一团团蠕动的肉瘤，组成了这梦魇一般的场景。
　　大脑嗡嗡一片，被逼迫得濒临绝境，所有恐惧凝结成一个目的，那就是逃离。
　　快！快跑，快跑，快跑……
　　躲到安全的地方！
　　“吧唧、吧唧、吧唧、噗嗤、噗嗤、噗嗤、咔嚓……”
　　陆柯哲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是那是尸体行走发出的血淋淋的水声，脓疱爆炸的沸腾声，以及骨节断裂的咔咔声。
　　周边皆是被吓得大惊失色的人，一边奔跑着，一边发出惊心动魄的惨叫。所有人都疯狂了，唯恐成为下一个感染者。就在这时，陆柯哲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凄厉的惨叫。
　　“啊——！”
　　他猛然转头，看见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惊恐一幕。
　　马闻达被两具脑浆崩裂的女尸拖着，狠狠地摁在地上。他的手臂瞬间被撕扯下来，血液迸溅。流出的脓疱溃烂着、沸腾着、炸裂着向全身疯狂蔓延。而他却只能尖叫着，徒劳地扭动挣扎。
　　“啊啊啊啊马二胖！！”
　　陆柯哲快要吓疯了，他那么好的哥们儿，转眼就……
　　然而下一秒，他却看见那团不成人形的“马闻达”竟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表情狰狞。仿佛与那感染斗争对抗，最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僵硬地张嘴，吐出难以辨别的词语。
　　“快、快走！”
　　！！
　　陆柯哲看得一清二楚清楚，马闻达的脸，一半恶心糜烂，一半光洁依旧。而他仍然正常的那半边脸上，乌黑的眼眶里，缓慢地，流下了最后一滴泪水。
　　陆柯哲瞳孔缩小，近乎绝望地嘶吼着，冲向马闻达。
　　还活着，还活着啊！明明马闻达还活着，不是吗？！
　　“别管…我。快、走……”
　　随即，马闻达那双乌黑的眼睛逐渐变成暗黄色，像一团蠕动的凝胶，彻底失去了生机。却依旧紧紧盯着陆柯哲。
　　“快走！”
　　“走……”
　　仍被啃噬着□□在最后的眼角被脓疱覆盖时，早已腐烂的“马闻达”瞬间爆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像快饿死的黑熊闻到了蜂蜜，不顾一切地地朝陆柯哲扑来。
　　来不及接受眼前的一切。
　　明明想要拯救这一切，本能却操纵着他转身逃离。
　　他疯了似地撒开步子。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水，终是再也忍不住，从他颤抖的眼角脱离、滴落。
　　广场上，众人的悲鸣被拉长抛弃在身后，越来越微不可闻。
　　陆柯哲埋着头，自我麻痹地飞快奔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该跑到哪里，跑到何时。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思维一片混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奔跑”。
　　“啊啊啊啊啊！！吧唧、吧唧…”
　　末世来了，他们死了，他们变异了。
　　“别管…我。”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好难受…
　　“快走……”
　　逃离这里吧！去安全的地方！
　　陆柯哲疯狂地奔跑着，奔跑着，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天似乎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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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陆柯哲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跑了多久。
　　久到耳边呼啸的风慢慢温和，久到漫天的血腥味迹渐渐远去，久到他再也没了力气。
　　连续奔跑导致的体力透支，再加上浑身血迹让人不寒而栗，陆柯哲只能被迫摸索着躲进一个偏僻阴暗的地下车库里。离市区很远的地方都还暂且幸存着，丧尸没来得及蔓延到这里。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里也会沦陷。不，不只是这里，是整个世界……
　　潮湿的地下车库里，天花板里落出的嘀嗒水声，在安静空旷的的环境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回声若有若无惊悚可怖，昭示着这里早已被荒废的事实。车库入口处照进一丝昏暗的光线，微弱得只能堪堪勾勒出几辆废弃汽车的轮廓。
　　陆柯哲很怕黑。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走进车库深处。他抱紧双臂，在那仅存的光线下犹豫了许久。
　　最后，他终究撑不住疲惫沉重的身体，只能硬着头皮吊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钻进一辆锈迹斑斑的轿车。
　　本是该如释重负的时刻，可陆柯哲接触到车椅的那一刹那，脑海里却像被电流击过，全部意识瞬间回笼。一幕幕惊悚至极的，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不住地重播。
　　——满世界尖叫哀嚎，满世界行尸走肉。
　　断裂的大腿露出的森森白骨，正被疯狂啃噬的挣扎□□，血泊里奄奄一息惨不忍睹的人群，以及布满脓疱瞬间爆炸破裂融化的尸体……
　　怎么会啊！！
　　明明，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怎么一转眼，一切就……
　　陆柯哲不敢相信，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世界太陌生，太不真实，太可怖。
　　他窝在车门生锈的副驾上，任由着自己慢慢蜷成了一团虾米，紧紧地抱着双腿，身体止不住由内而外地颤抖。
　　“天亮了，就会好起来，这些都是梦，不是吗……”
　　整个车库回荡着的只有他低低的抽泣。
　　“明明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大家都在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快回去吧，回家吧…”
　　这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也没有生机。这里只有说不出的恐怖和压抑，四周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嘀咚、嘀咚、嘀咚……
　　天花板漏下的水滴规律地滴着，回声清脆又沉重。陆柯哲甚至感觉这阴暗的车库在试图安慰他。
　　“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想回家。”陆柯哲双眼蒙着泪水，视野一片模糊。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抖如糠塞。
　　“只是梦而已。”
　　没有食物和水，他最后不是饿死就是感染变异。就连什么时候丧命都是未知数，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但他不关心，因为结局必然注定。
　　陆柯哲埋着头努力不去想，仿佛这样一切就都不曾发生。
　　“只是梦而已…”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远的路程。他太累了。好不容易蜷缩起来的身子浑身酸痛，神经上传来的刺激直逼得他快要麻木。
　　陆柯哲带着泪痕的脸颊血色全无，苍白得像一团破布。小小的身躯最终还是熬不过铺天盖地的疲惫，在经久不变的水滴声中不安地睡去。
　　嘀咚、嘀咚、嘀咚。
　　啪嗒。
　　——水声停了。
　　脚步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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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柯哲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被一群浑身血脓白骨外露丧尸包围，他想要逃跑，却感觉两只脚像被缠上了纱布，动弹不得。为首那只丧尸顶着马闻达的脸，表情狰狞诡异地质问他。
　　“当时为什么不来救我？”
　　“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丧尸吃掉了！”
　　“你就是个累赘！！！！！”
　　马闻达挥着两只残缺的手臂，尖叫嘶吼着快到模糊的速度直直冲向他，扭曲诡异的血脸一瞬间放大！
　　陆柯哲猛然从梦中惊醒。
　　冷汗直冒。太恐怖了。
　　陆柯哲好不容易理顺杂乱的气息，回过神来，竟发现他躺在在一间舒适温暖的房间里。他顺着光源微微歪头。
　　床边，落地窗外是栉比的幢幢的高楼。
　　怎么会？！
　　窗外的世界没有血迹，没有丧尸，没有尖叫的人群。街道空空荡荡，清爽整洁。一切是那么正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那可怕到怪异的死寂。
　　“醒了。”一句清淡的人声从他身侧措不及防地传来。
　　陆柯哲刚缓过来，着实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俊朗的身影。
　　还好，不是丧尸。
　　他松了一口气，视线上移。
　　那人黑色的头发像泼了墨般，悠悠地泛着金光。皮肤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简直就像一团温润儒雅的白玉，细腻到陆柯哲甚至感觉他竟像天上落下来的神仙，忍不住让人跪拜。
　　不过，比这无与伦比的相貌更强大、更咄咄逼人的，是他的气质。眼前这双金眸所蕴含的强势，就像是沉默的万兽之王——就算将坚韧的利爪小心翼翼地藏起，却也依然掩盖不住铺天盖地不容置疑的主宰。
　　陆柯哲不敢直视这有些陌生的灼焰目光，不自觉低下头将领口拢了拢，数起了扣子，试图避开对方的视线。明知故问：“你是…江忍吗？”
　　金眸认真地看着陆柯哲，唇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无声地回答着。
　　陆柯哲认识这个人，他叫江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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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忍曾是他母校的学长，也是住他家楼上的邻居。
　　陆柯哲在学校初遇江忍时，觉得这个人天生能聚集视线，优秀得耀眼，仿佛生来就是发光体。
　　最开始，他们在学校各自生活着，没有过多的交集。江忍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他在角落习惯平淡。
　　但是后来一次意外，让他和江忍被反锁在了学校荒废的器材室里，两天两夜。虽然很害怕，但有江忍安慰着，他们竟也熬到了获救。
　　从此，那暗无天日的两天两夜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幼时的心理阴影，但从那以后，他和江忍的关系却不自觉地近了很多。
　　再后来，江忍成了他的邻居。同住楼上楼下，他父母便经常叫他去江忍家补习。一是因为江忍成绩优异，二是他们对他知根知底比较放心。每到那时，陆柯哲便抱着书包零食，上楼敲门，在江忍那方温暖的小房间里，一呆就是一下午。
　　有时阳光正好，连空气都暖烘烘地，他还会忍不住趴在江忍书桌上睡着。
　　他那时很崇拜江忍，甚至觉得江忍近乎完美。毕竟江忍长得好看、成绩优异、又极照顾他，还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
　　所以，不论他性子多懒，也很乐意去江忍那儿补补习。多亏了江忍，他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生活慢慢归于平淡。
　　陆柯哲至今还记得，发通知书那天，他父亲抓着江忍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江忍，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啊，这些年要不是你，小哲这块烂泥，可就再也扶不上墙啦！”
　　再然后。
　　再然后，这场尸横遍野的灾难，便突如其来地爆发了。
　　哀嚎、变异、血腥、丧尸、车库……
　　他被世界抛弃，然后江忍收留了他。
　　陆柯哲很疑惑，无人生还的市区，江忍是究竟是怎样才能存活下来。随即下意识开口：“你怎么没死？”
　　陆柯哲刚说完便忍不住想捂住嘴巴，毕竟这句话说得他好像巴不得江忍出事。一想到这个可能，陆柯哲竟然发现自己惊恐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绝望的末世，有一个认识的人陪着自己是多么幸运。
　　江忍定定地注视着陆柯哲，两只金眸像在发光：“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发现，世界末日了。”
　　江忍轻轻解释着，漫不经心得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他不敢细问江忍，现实太残酷，他不想面对。只要江忍还在就行了，不是吗？
　　陆柯哲抬头。眼前这人除了眸色以外，其余都没变。
　　一如既往地光芒四射，一如既往地成熟冷静。陆柯哲看着江忍金光闪闪的瞳孔，心里忍不住回忆。
　　那时的江忍眼睛是黑色的，那时的江忍总是认真倾听他的问题，那时的江忍总是深邃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完美又磊落，恍惚间他仿佛感觉眼前这个人仍然是那时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的邻家哥哥，他也仍是那时天真乖巧默默崇拜的后辈。
　　带着江忍气息的书桌，那时窗外暖烘烘的阳光，夏季亲柔抚摸他脸颊的微风，和等待他回家的父母……
　　陆柯哲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他善于把自己内心的想法真切地表达。况且他逃亡至现在，终于得以喘息——越是被保护安慰的花儿就越想任性地掉几片叶子。
　　他下弯的眼角抖动着，溢出大滴大滴湿热的泪水，哽咽委屈的声音细弱蚊吟：“我好想回家。”
　　“可是外面有丧尸。”
　　清晰的现实被江忍温柔地地摆在眼前，残酷依旧。
　　陆柯哲当然知道，他不过是在述说一个美好的梦境。他认命似地耷拉下的脑袋，颤抖着紧紧闭上又要蓄满泪水的双眸。
　　江忍依旧凝视着陆柯哲，将陆柯哲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神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