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何忆（逆水寒续）》泠清绝

27、第 27 章 暗

　　暗室内，一玄衣男子跪在地上，“阁主，属下千真万确见他中针，那毒无解，他不可能、不可能……”
　　“哼，不可能？难道今日来的是鬼不成？”
　　“属下、属下……”
　　“好了！不必再说了。”
　　“那……”
　　“哼，且静观其变吧！也许，我小瞧了他了……”
　　……

　　一偏僻暗室内，正堂端坐着两人，一人悠然饮茶，神情泰然；一人却端如木石，满脸愤恨难平的样子，紧扣椅上扶木的手背青筋突显。空气肃然静寂，一片诡状异态。
　　忽的，一声冷哼划破沉寂，“顾惜朝,你还真是能耐,阁主非但不杀你，反打算用你！”
　　顾惜朝闻言一笑：“哪里哪里！我顾惜朝再是能耐，又怎比的金老板！今后惜朝仰仗金老板之处、还多着呢！”
　　“呵，我到不知，顾惜朝何时竟变得这般谦逊起来？都教我不敢认了！果然是失忆了的缘故么？”黄金麟向桌那头凑近，眯了眼睛道：“可是，还是那般讨厌！”
　　又坐正身子，一手来回摩挲着扶手：“可惜纵你再是能耐，也躲不过做人棋子的命运。我倒不信你那臭脾气能因着失忆便改了——你料着阁主能用你到几时？”
　　“金老板果然是惜朝的故人，对惜朝如此了解！不过现下你我具是世境所迫，求得一偶存息而已，莫说惜朝以前如何，如今说不得也得放下姿态、学着金老板忍耐一番了！”

　　“你！”，这话正戳着黄金麟伤心处，再看那人一脸可恶的邪笑，黄金麟登时想要爆发，那人却推了杯茶过来，一脸状似讨好却让人万分生厌的笑：“金老板且顺顺心、压压火！别把阁主交代的给忘了！惜朝是来求金老板帮助的，可不想惹金老板不痛快！”
　　“哼”，黄金麟强压了火气，心内思量一瞬，忽而斜眼笑道：“歆颜如今暂居千澐阁，你若想见“晚晴”，可愿与我同去？”
　　顾惜朝拧眉，“有何不可？！”

　　二人一前一后行进千澐阁，黄金麟也不回头，只稍稍站住向后斜睨；“我上去吩咐下，顾公子且稍作等候。”说完径自上楼去了。
　　顾惜朝唇角冷冷一抹笑意，转身寻了个偏僻处坐下。
　　一盏茶功夫，黄金麟未见人影，一个手持折扇的锦衣男子却朝这边走来。
　　“哟！这不是当年艳誉江南的扬州花魁娘子顾紫依的儿子嘛！”
　　声如云雷，话声一落，不但震得顾惜朝呆立当场，整个楼内都死一般陷入沉寂。不约而同的，所有男男女女都忘了手中动作，大睁着眼睛聚在那呆立的俊俏公子身上。
　　那投了轰雷的男子却继续了下去：“想当年佳人艳誉在外，我等却恨生不逢时，或只能垂涎美人身后丹青，或只能于市井传闻中获悉美人风华一二。如今有幸竟见着了美人的儿子！啧啧，这美人生养的果然也是美人……”
　　顾惜朝乍闻一惊，如遇霹雳，脑中一时竟反应不来，只呆呆道：“你说什么？！”
　　男子嘻笑道：“公子莫非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记得了？公子的高堂于二十数年前可是江南花楼响当当的美人那！即便现在美人已归尘土，可是余声难消啊！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
　　顾紫依乃一时名妓，坐中皆是风流子弟，闲余漫谈数十年间美人事迹皆属寻常，知道紫依便如读书人知道孔孟一样了。
　　此言一毕，楼中渐有语声窸窣，人人皆做惊罕，无数眼睛对着顾惜朝上下打量，逡巡不已。
　　面对种种探寻的目光，顾惜朝先是莫名的脸红起来，再是慢慢变的煞白——花楼、妓子、儿子……对了！人人都知他是婊子的儿子！他恍然忆起这一事实，脸上错愕羞愤来回转换，搁在桌沿紧握着的拳头里，指甲已然深陷掌心肉内却丝毫不觉。
　　等等，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眼如厉电般射向那犹自嘻笑的男子，那人骤然笑容一僵，狠狠打了个激灵，忙撇了头去，掌中扇子呼呼扇个不停。
　　“听闻那妓子是与恩客生了个孩子，没过几年就红颜薄命了。可我听说她那种没过几年就被那妈妈卖了，这不卖撵了出去倒好说，这一卖，再好也不过是个奴才的命！可这公子、一表人才的……别是弄错了吧？这名头盖下来，可实在损人名声那！”有人生疑道。
　　“嘿，卖也看是哪般卖法！我听说啊！那买主可是花了千两的高价！一毛孩子，都顶着一美娇娘的赎身钱了！”
　　人们议论纷纷，不乏各种嘻语。男子却忽的一笑，自身后腰间取出一物，哗的展将开来，原来是卷美人图！画上美人身姿出尘，亭亭侧首间一双丽目顾盼流转，嘴角微带笑意，神似含媚，却有一股清华冷俏之气，望之不似人间风尘妓子，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无尽清灵道知不尽……
　　众人瞧得眼直：“这、这是……”
　　“这就是当年的紫依啊！在下少时有幸一见，一生难忘啊！”人群里一四旬左右的男子一脸陶醉的望着画中人，似神有梦中。
　　人们这才恍然，又不自觉的回望那一直沉默一脸异色的公子，两下一对看，发现果然大像，私语声更甚。
　　顾惜朝在看到画中人时却更是呆傻，连他自个儿都觉得这画中人与自己颇为相像……
　　“千两又如何？似这等风华，难道还不值千两吗？！”眼角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成为众目焦点的公子，男子一脸邪笑。
　　顾惜朝拳头又一紧，正欲倾身而起。
　　却又有人语道：“像倒是像，但只凭一个相像就如此断言是否……”
　　“这便要问这位公子是也不是了！”男子不紧不慢的幽幽答道。
　　众人目光又都聚在那一身冷意的公子身上。
　　顾惜朝直觉四肢冰冷，如坠寒潭。失忆前不论，但失忆后至今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由着人言语侮辱轻慢，他很想反驳说不是，可内心又无法无视自己的出身。顾紫依……是自己的娘亲吗？他狠狠一闭目——是有如何？！霍然起身，他劈手夺下男子手中画卷，奋臂一挥，顿时纸花漫天。直视男子，眼眸微眯，厉光朔朔，唇角笑意森然，逼得男子步步后退，之前的得意全然不见，满目骇色。
　　“与、与我无干！我是受人、受……”
　　“顾公子久等了！我们姑娘有请！”楼上有丫鬟适时现身。
　　顾惜朝乜向楼台，暗咬了一口银牙，在一片惊愕中甩袖上楼。
　　人一上楼不见，楼下又炸开了锅。
　　“顾公子？也姓顾？还真是……？”
　　……

　　丫头一路将顾惜朝引至一处厢房，通报后便自离去。
　　掀了门帘，顾惜朝怔在了当场，屋内坐着个温婉含笑的美丽女子，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
　　“从今日起，我在你面前，就是晚晴！”
　　“晚晴……”怔怔盯了那女子片刻，顾惜朝垂首，又于唇齿间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晚晴……”，似有所悟般露出的一抹温柔的笑意。
　　对面的女子看到那种笑意，竟不自觉分了半刻的神，待回过神来，那人已坐在自己临近的一处座椅上，直直的盯着自己。脸蓦地发了热，暗啐了自己一口，复向那人展开笑来……
　　顾惜朝却也似魂不守舍，他只在脑中一遍遍的想：晚晴、便是这般模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