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何忆（逆水寒续）》泠清绝

1、铁镖头 春意浓浓

　　春意浓浓，万物复苏，不但草长莺飞，各色商行楼馆也都一片盎然生机。这生意做得好了，匪徒们坐守山林的源路也就来了。劫家劫户是小成，劫镖却是庄大买卖！一个路甲拎把菜刀可以劫家小户，一群路乙举堆火把也可以抄家大院，可是劫镖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像恒威镖局这样的大商家。如果不幸撞上了该镖局新来的镖头押的镖，那就不仅仅是劫不到镖，若是跑的慢了，自家老巢就得挪窝了，新宅名简单明了——某某牢狱是也！
　　看客可要发问？这是押镖还是抓贼啊？这个问题……笔者只能透漏：这位新镖头的旧业是捕快，姓铁名隐！呃……也许您已知道是谁了，笔者不再多言……总之，无论前因后果，后果前因，咱们威震四方的四大名捕之一铁手铁二爷就这么脱掉了官衣，快马一鞭、一路扬尘的跑到了江南这么一个花繁柳茂的小城中安下身来，并在这么一个颇有名望的镖局中觅了一个镖头的差干，连名字都隐了起来。不过，随行的竟多了一位重伤的书生。铁手对人说，这是他的兄弟，遇了强匪，负了重伤，无亲无友，孤身一人了。铁手很是细心的照料这书生至伤病痊愈，可那病愈的人竟一夜之间失了忆！于是铁手只好耐心告诉他：你姓顾，名云卿！
　　人总要吃饭的，而做了一辈子捕快的人也不可能再会太多别的——镖头，还是江南威名远扬的大镖局——薪水很不错的！
　　镖头虽然厉害，也只是护得了大局，底下的一杆子兄弟不见的个个自保，尤其当拦路的还是几个颇有名气，令无数中小镖行闻之色变、号称空手不归的幂山六虎时，一场刀枪混战下来，不少的兄弟都挂了彩……
　　身为一个功夫家子，都有几手接筋正骨的好手段。铁手是高手中的高手，整治筋骨的功夫自不在话下。于是他在镖局外面又开了一间免费的专治跌打的伤疗馆——专为局里的兄弟服务。铁手不会想太多，不图赚钱，完全出于义举，或者您觉得是他除了公事差干，竟毫无寻花问柳、聚赌吃酒的兴致，这才生出用来打发时日的主意亦可。
　　今时不同往日，虽觅了差事，可这镖不是天天有的押的。六扇门的日子里还有师兄弟们可以打闹，如今却是形单影孤，好不寂寞。若是有人要发问：这不还有一位兄弟做伴么？该名曰兄弟的二人可共赠白眼一记：他二人可没什么共同话题，无意间的慰问都可能隐含弊病，最终衍变为舌枪唇战！不要计较谁是谁非，实在是道不同志不合。兴趣认识是不能勉强的，铁手没有高谈阔论的兴致，更没有争辩的兴致，无事则安，图个心静；顾云卿也觉得不必要把时间都花在对牛弹琴上。各有各的见解，你不苟同我，我也不愿勉强你！他还奇怪自己怎么就认了这么个大哥？当初怎么就答应做他兄弟？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无依无靠了，想觅个亲人？不过总的来说，这位大哥虽与自己不是一路的人，有时对自己会强加的限制，但别处迁就自己的也不少，虽然不讨喜但毕竟是救了自己，如今还照顾自己，只好勉强认了。
　　二人只是日常的很浅在的客套着，一个屋檐下各行各事，日子竟也相安无事的过了这么久。
　　时至春盛，伤疗馆近几日貌似伤员不断，铁手唤来了看似无所事事的兄弟，让他也尽份力帮下手。顾云卿也未拒绝，只微剔了下眉稍便跟了来。
　　“啊……妈呀！”一位可怜的伤号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不，是像被杀的猪一样！
　　正低眉包扎伤患手臂的人动作不停，冷哼一声，默声鄙夷：这点子痛都受不住，大哥真教的好徒弟！
　　那正任人宰割的可怜伤患虽及时竭了声，却是仍旧疼的龇牙咧嘴：都道美人如蛇蝎，如今这般如仙如画的公子竟也这么手辣!哎呦……狠！下手真是毫不留情！暗自瞥了一眼，又出了下神：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就是疼着也能瞅的个赏心悦目！
　　“好了，下一个！”
　　“啊？这么快就好了？”
　　“怎么？嫌我包的不好？要不，给你拆了叫我大哥重新给你上药？”那人挑挑眉，好整以暇的笑着……
　　他的笑很是赏心悦目，只是……伤者感到有两股莫名的冷气从头顶生起：“呃……不用了不用了，包的已经很好了很好了！”这美人都有刺，挨得近了都要刺人的！伤者在心里无比确定了这点，于是无比佩服起铁镖头来：到底是自家人亲近，日日在一块儿相处还毫发无伤……
　　却说自打铁手入了这行，众镖行兄弟们的茶余饭后便添了更多闲暇话题——这不，小茶铺里又叽叽喳喳个不停：
　　“咱们的新镖头功夫真是了得啊！三下五下就把那个通臂猿给打得满地找牙！”
　　“可不是嘛！还有铁镖头的那位兄弟，我可不夸张，初见那会儿，我还以为天上的仙人下来了。那人就那么闲闲散散的往风口里一站，下一刻就像要升了天似的！实在不是一般的人物啊！”
　　“是啊，要说咱这地儿也是个出人物的，什么雅人逸士没有？可跟这位顾公子一比，全都俗了起来！”
　　“就是就是，听说，那顾公子初时是大病了一场呢，这才好些，出来进去的，总是一个人，对人都冷淡的很！”
　　“这话自然。人家怎么看都是一幅吟风弄月的主儿，难不成还跟咱们热乎？”
　　……
　　闲短闲长，肆意的玩笑打发了不少无聊的日子，时不时开怀一笑，也是个不亦乐乎！可这铁镖头的兄弟却硬被传成了神话般不可亵观的角色……

　　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偏爱清静。有人喜欢敞居闹市，有人偏要把屋宅藏到角落，怕人打搅！
　　铁镖头的草房小院便很清静，清静的甚至少了些人气。位置也较偏隅，颇有几分避隐山林的意思……
　　几日里没了生意，铁手也乐得清闲两日，写完了给六扇门众师兄弟的慰问信，他推开了窗户，明媚的春光便全泻了进来，放飞了鸽子，便四下里观望起来。铁手虽不是雅致的人，却也懂得享受的！
　　院落里轻柳慢摇，疏风拂面，桃之夭夭，烁烁其华，又有青草菁菁，生机盎然，再加鸟语啁啾，别有一番逸趣。铁手转目望向院隅的几棵桃木，只见桃色妖娆，隐隐有暗香散浮空中，清新至极。恍然一目，树下阴影里一抹淡蓝印入眼底，铁手定了定神，神色复杂的望定了那人——只见顾云卿背倚树干，曲起一膝坐于桃下，一手执书卷搁于膝上，一手随意搁下。头微微仰起望向天际浮云苍狗，长眉微颦，目色飘缈，似乎已然入神。他卷发低垂，丝丝缕缕随风轻荡，发丝曲绕，纠缠不清，一袭蓝白衣衫衬着纤瘦的身躯竟有几分柔弱的清逸。花枝娇柔，却经不起疏风轻缓，洒下纷扰落红，落在那人发上、衣上……粉的清丽，蓝得雅致，更衬托着花下人的容颜如玉雕琢，浩然无瑕。他只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超然物外，可眉宇间却似透着些许读不懂的郁色……
　　铁手凝视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也许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了!可是，他会甘心吗？虽然能让他忘记过去的一切，可他能因此彻底改变成为另一个迥异的人吗？他能从此变成一个安于平淡的纯粹的书生吗？所以发生过的真可以从此烟消云散吗？
　　铁手无奈的笑了笑，顾惜朝毕竟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此这般实在……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如今天下人都以为顾惜朝以死，都不知顾惜朝以换作顾云卿的身份安安稳稳的活着，没了寻仇的，日子过得倒相安无事。然而失忆后的顾云卿的志向抱负依旧无根本改变，虽在认知观点上总与自己针锋相对，但怎么看都有些任性执拗的感觉。铁手想他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顾惜朝了，没了戾气，没了不甘，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一切都重新选择。他现在只是一个有着书生意气和文人清高的顾云卿！当然还有着志投高堂、扬名立万的大志向，完全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虽然这志向很难实现……但是，也许，真相可以长久的隐藏下去的话，他可以一直这样的活下去……只要能完完整整的活下去，也算，对得起晚晴了……只是，顾云卿还是那么的聪明！终有一天，会不复平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