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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itr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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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城慎余堂,晚九点。
“老板,我一次买这么多书,有没有优惠呀”
一位唇红齿白的富家千金,手扬着一张金灿灿的银行卡,特意在桌上敲了敲,笑着问她对面正低头看书的白净青年。
青年合上手中的《苏格拉底的申辩》,扶了扶细金边眼镜,抬头扫了一眼千金旁堆积如山的书,稍加思索便答:
“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
千金的脑袋显然不如她手中的银行卡那般“金灿灿”,不明所以的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青年。
后者身边的短发少年只得叹气起身,赶忙解围:“美女,我们徐老板的意思,没优惠。”
千金芳年二十几载从未被人如此戏弄过,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怨气,但当目光撞上对面那俊俏眉梢下投来的微笑时,怨气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没事儿!反之本小姐不差钱,不过徐老板,我这一周来两次,每次来都把你书店这面墙包圆了,你给我个微信,不过分吧”
千金显然对自己阔绰的出手颇为自信,就差让身后那两个壮如公牛的保镖去银行搬来一台ATM机,当场把卡刷爆,用现金塞满这家不大的书店了。
“当然没问题。”
千金大喜,顺势掏出手机,徐老板嘴角微翘,将手边的二维码推到千金面前:
“一共一万零七十七,请吧!”
任千金再怎么沉迷于徐老板之身,也受不住如此三番四次的戏弄,身后两位保镖也已看出了小姐怒上心头,立刻冲到柜台前,像两座大山般的压在稍显单薄的徐老板面前。
“叮,恭候多时!”
书店的自动欢迎门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呛鼻的烈烟味道。
陈下雨手中拿着一叠档案,上身披着那件几乎要被盘出油的皮衣,两步走到柜台前,将档案扔到柜台上,吸光黄鹤楼的屁股,精准的扔进了短发青年身边的垃圾桶里,冲徐老板道:“采思,下班了!”
他这话说完,才注意到站在徐采思对面那两个气势汹汹的保镖,以及不太对劲的气氛。
“陈老师,本店禁止吸烟。”
徐老板朱唇轻启,挑眉微笑道。
“行了行了,这话都听你唠了八百遍了,以后我抽完烟进来,成了吧”陈下雨嬉笑赔罪道,扭头秒变扑克脸冲那两位保镖道:“两位兄弟没事的话,我就先带徐老板走了,麻烦让让?”
“我说哪来的粗人啊,这书店是你来的地儿吗”
千金咋舌望着陈下雨,不敢相信在齐城小有名气的慎余堂会来这种人。
“我说你这女同志,讲话我就不爱听,”陈下雨摆出一副老领导的架子:“什么叫粗人,粗人就不能读书吗我还告诉你,我不光能来,这书店还是我的呢!是吧采思?”
陈下雨眼神瞟向徐采思,后者微微低头,似乎在躲避前者炙热的目光。
“笑话!”千金脑袋摇的像是手中的银行卡,似乎里面并不多的东西随时会溢出来:“我还说齐城是我的呢!”
“哎,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齐城可是党领导下的,你这么乱说话,小心警察叔叔找你谈话哦!”陈下雨贼眉鼠眼看着徐采思:“当然,我这老同志也不能乱说话,我说这书店是我的,那就是我的,不信你...”
他话尚未停,突然探出上半身,迅速在徐采思右脸颊上留下轻吻一枚。
后者稍一愣神,伴着两颊的绯红,头垂的更低了。
“怎么样,这回你信了不”陈下雨绕有滋味的冲千金咂了砸嘴。
“妈的,又来了...”短发青年表情痛苦的一捶额头,起身清账去了。
......
“欢迎下次光临。”
徐采思微笑送走怒气冲冲的千金,扭头看了一眼陈下雨:“下次别这样了,大庭广众的。”
“我...唉,行吧!”
“陈大哥,你来一下。”
陈下雨望见短发青年躲在书柜后冲自己招手,便过去问道:“怎么了小李?”
李靖略带尴尬道:“陈哥,我拜托你个事儿,等你俩回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徐老板”
\"劝什么?\"
“就刚才那千金嘛!”李靖苦恼的指了指身后刚才千金准备买的那堆书:“你说人都准备掏钱了,问老板有没有优惠,老板非不说人话,说什么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你说这一般人谁知道下一句是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祗卖四万钱啊!”
他抓了抓头发:“不优惠就不优惠呗,非不明着说!这下好了,我这不但提成没了,还得把这堆书放回去,唉。”
“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采思不说人话?”陈下雨粗壮有力的大手狠狠在李靖肩上拍了拍:“你这话让他听到,非得把你开除不可!”
这两下差点没把李靖拍地上去,他往后退了退,揉着肩膀嘟囔:\"行了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护着他吧,我早晚得被你俩给压榨干净了。\"
“瞧你说的,我不护着他我护着谁”
陈下雨吹着口哨转身接过徐采思的外套,一边帮他穿上一边冲李靖道:“小李走时锁好门啊,最近齐城盗窃案又冒出来了。”
“今天辛苦了,收拾完就早点回去吧。”
徐采思冲李靖轻轻一笑,转身随陈下雨走出了慎余堂,留下冲着那摞堆积如山,价格各异的书直发愁的李靖。
齐城四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两人走在护城河堤旁,耳边是似有似无的蝉鸣声。
陈下雨脑袋转的飞快,比他以往分析案情时还要快,在脑海中搜索着那句话,“那啥...采思。”
徐采思侧过身站定,疑惑的看着他。
“青溪不...不啥玩意来着...哦哦,不曾招,玉...玉什么曾许。莎...莎...哎!算了,不说了!”
陈下雨羞红了脸,狠狠咬着舌头,有想把它咬断的冲动,背了一下午,一到关键时刻就卡壳!
他像是个没做作业,一米八五,八十多公斤的小学生,正向老师低头承认错误一般,耳垂发红。
徐采思楞了一下,立刻笑道:“青溪不曾招,玉笛不曾许。莎草任侵门,不须过子屦。你想说这个?”
“对,对!”陈下雨头点的像打桩机。
“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知道什么意思吗”徐采思轻轻的问他。
“我们室小刘给我说的...”陈下雨挠了挠头:“他说这话是给对象讲的情话...说出来贼温柔...不过我...你知道的,我一说话我就...我就那啥。”
“但我看你对刚才店里那位大小姐,倒是挺贫的。”徐采思故意逗他。
“哎!采思,你...你可别乱想,我那是帮...帮你。”
陈下雨有点着急,又带着些许窘迫:“我这说话卡壳...你知道的..只...只对你...”
就连陈下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壮的像头牛的北方大汉,平日里对案子连查带审,嘴能像个机关枪一样连轴说四十八小时,却不知为何在这个纤弱的南方书生面前,经常哑枪熄火。
徐采思冲他乐了乐,继续向前走,陈下雨紧跟在后面。
“这句诗不是那个意思,”徐采思突然道:“是表达两个世界的人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
陈下雨当下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耳光,心里默念回头一定好好收拾那小崽子!
“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徐采思再次停下,转身抬头望着陈下雨,温顺的夜风躺在他的发梢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次陈下雨没有卡壳。
而是直接熄火了。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徐采思和自己不是一类人,至少,自己可不能随口而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诗。
虽然他坐拥齐城第二小学最佳小诗人、第一中学最佳诗句朗诵者、齐城警校最佳原创诗人等一系列高荣誉头衔,也经不住生活已经把他捶成了一个打油诗专家。
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徐采思眼神有些落寞的转了身,往前走了两边,又转回头冲仍愣在原地的陈下雨道:“第72天。”
陈下雨疑惑着。
“在一起的第72天。”徐采思浅浅的冲他一乐,继续扭头走向前去。
陈下雨还清楚的记得他72天前走进慎余堂找人的那次,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徐采思。
他还想起徐采思之所以雇李靖来算账,是因为不喜欢数字...
陈下雨快步向前追去。
徐采思家楼下,陈下雨用两条粗壮的胳膊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紧紧裹住了他。
而网中人的两条胳膊,照常,紧贴双腿。
“快...快上去吧,挺冷...冷的。”
陈下雨搓红了手,帮他暖了暖耳垂。
“再见,陈老师。”
“再...再见,采思。”
上楼,开门。
徐采思打开灯,深灰色的客厅被白炽灯打亮的更为阴冷,没有沙发,没有电视,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书架占据了客厅的所有空间。
“采思!”
楼下隐约传来陈下雨的声音,徐采思打开窗户朝下望去,见到了地上的一行东倒西歪的字:
“青溪我来招,玉笛我给你。剩下两句我不会,总之就想在一起。”
这行打油诗旁,是正激动搓着手,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事的陈下雨。
“小刘,你陈哥我正弄终身大事呢!你小子这会别来烦我!”
陈下雨精心准备了一番告白,背了一下午,临上场前却被小刘的电话打断了思路。
“陈哥,你快来一趟吧!有个黄毛,得你亲自审一下。”
“我管他什么黄毛不黄毛的,我都调审讯室了,先让刑侦的那帮小崽子做初审去!还有你下午给我说的那诗...”
“这人很重要,”电话那头的小刘罕见的打断了陈下雨的话,压低了声音:“427的人来问过。”
427。
三个数字像电击般穿透陈下雨的身体:“把人看好了,我二十分钟后到,人要是被提走了,我新账旧账和你一起算!”
挂了电话,陈下雨抬头看了看徐采思,后者默契的冲他点点头,他便立刻撒腿向办公室跑去。
徐采思趴在窗台上默默看着陈下雨留下的那行字,身后巨大黑色书架上,一排排挤满书架的、暗黄色的档案袋像是无数双眼镜蛇之目一般,静静躺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