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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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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全身像散了架一样,连关节都没有知觉了。
颤颤微微走在水洗过的街上,恋次对还能抬起来的自己的腿致以无限敬意:老兄,你还记得怎么走回去啊,佩服。
想不到修习和实战的感觉完全不同,强硬训练反而更累呢,是不是因为没有以命相搏的威胁就意识松懈了呢?真是废物。
这么想着,恋次已经歪歪斜斜地来到居所附近,不经意地抬头,惊见里面亮着灯。
队长已经回来了?这么快!
恋次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口袋——没带钥匙!不是吧,偏偏这么没形象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是不可能了,连跳窗户的力气都没有了啊。一门心思只想不要朽木白哉看见自己这副德性的恋次,望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哀叹。实在是困啊,困极了。恋次倚着门框瘫下来,心想肩膀酸得抬不动了,够不到门铃啊,够不到。刚刚一场大雨,干皱的树叶都舒展开了,一片片滴着水,无数水滴的声音催得人想要入睡了;你听还有蟋蟀在叫,湿漉漉的白芒草和细叶波斯菊的清香,潮软的泥土里竟有发亮的石子呢,石头怎么会这么亮啊,不会是……星星掉下来了吧……
红发的脑袋抵着门板,长腿一屈一伸架在台阶上,熟睡在自家门前的护庭十三番六番副队长大人,连额头上锋利的刺青都放松得像个孩子。
背后,打开了一扇门。沉重结实的身躯却没有依照牛顿定律倒下去,如果前面睡死的人知道自己是靠着谁的膝盖才幸免磕瘪脑袋的话,他绝对不会得寸进尺地把脸也舒服地贴上去。
怎么醒过来的恋次自己也说不清,睁眼就看见有点眼熟的天花板。脚边靠着一团柔软的毛绒绒的温暖,枕在他脚腕上的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轻几步走来蹲在恋次跟前。猫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尤其喜欢长久地与人对视,恋次在那高贵稀见的紫色晶质里看到了自己,居然不是料想中的狼狈。不知这猫盯着自己的兴味何在,不过恋次喜欢迎着它的目光从深美的颜色中捞取自己的影子。
知感渐渐与周围融合,敲打玻璃窗的水滴坚实有力,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隔着透明的质密暸望黑夜,好像很久以前曾经如此,身在灯光中却不由被吸引到深不见底的夜里,回忆的嘈杂和眼前的静寂;烈酒燥热在喉咙,骤雨凉透了单衣;那时候吉良他们都是少年,露琪亚还不曾怀有几分心计。难舍窗外无边暗夜,心中莫名地期待,那时回眸所见的,是忘了自身与漆黑相反的银白,或是因惊慌而失了从容的月色,如今只盼再见一次刹那光华流溢;岁月迷蒙了刀光剑影,韶华唤醒了他年醉意;过去是多少年的从前,现在是多少年的以后,时光的流浪颠覆着回忆,似此时而非彼刻。脚步踩不住光阴流逝,几十年,几百年。拉开门扇,只有背影独酎,朽木白哉依旧定谛不见声色。恋次看到了白哉手里那个罐子,拇指捏去星星的一角,花体字母朦胧一轮。第一次进门没有请示,一步踏进隆冬,迎着那无意遮掩的问句:
“有话要说?”
“今天……是志波前辈的忌日?”
持酒的手纹丝未动,只是空气片刻停滞。
“是。”
举酒到唇边浅饮一口,罐子倾斜的角度微不可察。
房间中弥漫出酸苦的味道。恋次曾经喝过啤酒,闻不出甘冽也尝不出辛辣,只是酸苦。说是酒,可烧不起血性,发不出滞火,只把人浇得越来越糊涂,却偏偏喝不醉,不止不醉,还泡涨了几百年积郁的愁闷,一潮接一潮地涌上心头,压也压不住。所以,只试过一次恋次就再也不碰啤酒。
不是没见过朽木白哉饮酒,但那只是出于必要的正式礼节。其他时候恋次只见他喝茶,不是品,而是喝,提神解渴那种。每月轮到恋次在队舍巡夜的那天,往往见队首室的灯亮一彻夜,偶尔恋次换班而此景依然。忍不住就四下探问,原来六番队员早就不以为异,从此恋次泡茶的手艺开始长进,直到朽木白哉放不下夜品玉露的习惯。恋次以为队长不爱喝酒,以他密集的作息和严谨的态度本也容不下喝酒。
“露琪亚说的吗?志波海燕的事。”
不说话只是点头,恋次盯着窗上映出的影子——两个人,一站一坐,滤去大部分细节,只留关键的勾勒,比如恋次的红发刺青和朽木白哉的眼睛。
“志波前辈是……”恋次谨慎地措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露琪亚描述的感觉。
“一位故人。”很标准也很安全的答案。“故人”涵盖了一切关系,因此等于没有回答。
“嗯。”但提问者却似乎还满意,貌似含糊的应承并不带犹豫。
朽木白哉面向窗外,目光落在玻璃反面的黑暗中对映的世界里,自己背后高大红发副官脸上。恋次极快地瞟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静了一刻,终于是朽木白哉后让一步:
“还要问什么?”
“啊,那个,打扰了,队长早些休息,我,我想……”影象中的恋次目光浮远,显然所想并非所言。
“恋次,你的记忆力很好。”
“呃?”
“既然忘不了,为何不追究到底。”
红发背影在门前停顿一秒,然后握住拉门的手松开。恋次转过身来,一直走到朽木白哉的身旁正姿跪坐,镜像中的侧脸表情很认真地说:
“那个,我倒是觉得,记性好最头疼的不是问题没有答案,而是太多事都憋在心里却没法说出来,所以我一抓住机会就一定把话说出口。”
仍然面向窗口的白哉再次把罐子移至唇边,动作平稳如前。恋次接着说:
“特意用回答问题给自己找借口,只能说明还没准备好把事情说出来。”
罐子停在离唇不到一分之处,终于移开,被轻放在桌上。低敛的长睫一闪,朽木白哉突然转身面向恋次,双眸显睁。
“我想,有件事应该让队长知道。”
“什么事?”
“当年绯真夫人没有抛弃露琪亚。”
几百年来一直压在最底层的故事,叙述出来却不似想象的中冗长沉重。全部情节并非曲折,若要穷究,也不过是人间魂界每天都在上演的老段子,相同的角色,不同的扮演者;不同的舞台,相同的结局,仅此而已。只听人说那个女子几年前在逃命中将一个婴儿藏在某片屋檐下,待甩脱了追逐者却找不回所失。她不甘心地每天从早到晚在阴冷的街巷间徘徊,直到筋疲力尽。在这条曾经逃逸的路上,她见到每个路人都要问:
“您见过有人抱着一个深蓝色襁褓吗?那婴儿是我的妹妹。”
每过一年,她口中的描述都会变化:
“您知道谁家里有一个在这一带捡到的小女孩吗?一岁的女孩,她是我的妹妹。”
“您见过一个小女孩吗?三岁大了,那是我妹妹啊!”
……
恋次来到尸魂界的第一天傍晚,见到了那桥上失魂落魄的影子,逃避悲伤的本能让他躲藏在树下,那女子待最后一个过桥的人走远之后,茫然四顾,忽然蹲下身来,紧紧地抱着双膝痛哭失声,细瘦的手臂掩不住低长的呜咽,始终不曾抬头。恋次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在现世是否有人也这样为自己流泪,他不敢设想那个场面,却在她痛悔的哭泣声中寻到了一丝亲者的安慰,虽然那失痛之情并非为他流露。他们这样呆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线夕光将被吞没时,那女子站起身来下桥走到对岸,掬起一捧水洗去满面泪痕,这时她才抬起头来——笼罩在余晖中的虚薄的面孔就成为了最底层的记忆,数十年后被露琪亚的回眸一笑牵出一幅光影。她要找的人走来了,她却不见了,恋次也试着找过她,然后把露琪亚推到她面前,然而错过不知不觉变成了过错,却说不清是错在何人,直到双殛风雷惊起,前缘水落石出,恋次才发现明透原委的只有他一个人。原来一个人守着秘密如此不安和寂寞,朽木白哉守了五十年,恋次没有自信能突破队长的记录,他想该为这秘密找个可托付的归宿,不是刻意经心却也不时想起。“既然忘不了,为何不追究到底。”朽木白哉的一句话使恋次恍然顿悟,这件事或许早就注定了因果,恋次是起,白哉是承,接下来的转合则由他们两个去努力地圆满吧。
“这些话你该去告诉露琪亚。”
“不,我知道你比露琪亚更在意它。”
“妄猜,我为何在意?”
“志波前辈曾对你说:‘露琪亚已经饱受弃子的辛苦,你还想再次提醒她被抛弃的感受吗?’”
动容,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朽木白哉脸上。
“抱歉,我不小心听到了……”
“他没说错。”
“即使他不点明,你就不介意吗?”
我还知道你在双殛之后去志波海燕坟前祭吊——恋次费尽力气重重地把这句话咽下去。他眼看着内疚像一根正在生长的尖刺,越来越深地在那颗心里扎下去,除了绯真和露琪亚,所有能触动他的一切都被他磨尖修利在心口上试其锋芒。
“别告诉我你喝酒碰巧被我看到是不小心,除非你不想回头,否则没人能有机会拽住你。”
解放,让斩魄刀的灵魂起舞,可你却禁锢着自己的灵魂,你是否真的明白何谓“解放”?若你做不到,或许我可以!也许,这就是那天在四番时我想说的话,并非被一护打断而没有说出口,而是那时尚未准备好面对……
“现在说这些也未必就让你解脱,但至少自责会少一些吧。”
“为什么?”
“我介意自责又如何,你为什么非说不可?”
“我担心,怕你哪一天还会像昨夜一样,在某一次殊死战斗中突然垂下剑来……而这全是因为……”恋次的眼神里不见焦急和期待,只有热烈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猫像躺在暖烘烘的阳光下一样打着轻细的呼噜。
“白哉队长,我,喜欢你。”
第二部分结束,请看第三部分——恰逢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