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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理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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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俱乐部没谈妥。”邢州撑着玄关的柜子换鞋,直接开门见山地对宛清山说,丝毫不顾及眼前的少年早就成了隔壁战队的主力,“还和队长吵了一架。”
他按开客厅的灯,想去看着宛清山。有人评价自己装杯上瘾,有人说他是天生谦逊,粉丝和黑子的骂战从他赢下第一局比赛开始就无休无止,但有一点大家却都能达成共识——邢州缺少热血,不是说是否喜欢或尊重的问题,就是说Wuhua他的性格不像电竞职业选手,他太过沉静和固执,坐在镜头前的电竞以上,有种说不出的错位感。。
的确,邢州自己也这么想。相比于自己,宛清山似乎更适合人们心中预期的样子,他年轻而狂傲,场上的压力和场下的舆论都一肩承担,却又好似全然不在意。就像所有人都喜欢Hpynos的赛前垃圾话环节,看一个面容出众的少年眯着眼扬笑说出最挑衅的话语总让人心旷神怡。那双明明很多事都能做好却偏偏选择了电竞的手如今抱在宛清山胸前,十八岁的新秀选手嗯了一声,似乎早就意料到这样的结果。
“怪不得不高兴。”宛清山看着邢州手里捏着的面包袋子,“吃晚饭了没?”
邢州把手里的面包递过去,说:“给骂饱了。”眉眼里有点说不明白的委屈,他想起来今天想吃却关门了的梅菜扣肉烧饼,更觉得眼前的面包面目可憎。
面包要是能张嘴估计就骂他了,搞得跟冷着脸随便从货架上摸一个面包去结账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
“那这面包还吃吗?”
“不吃了,掰一块喂给三线吧。”邢州说的是他养的一只加卡利亚三线仓鼠,因为想不出能起什么名字,索性就把品种的名字直接拿来用了。说来也奇怪,各大俱乐部里似乎都会养些猫,供每天在游戏里备受摧残的选手们肆意玩弄获得安慰。邢州不住在俱乐部里,摸不到猫咪,反倒在自家养了只仓鼠,每天摸也不好摸,还要提防着它会不会趁自己和宛清山不在家偷跑出笼子去咬网线。
虽然说是邢州买回来养的,但他只是时不时地想起来随便掰一口吃的进去,三线能活到这么大估计全靠宛清山一天一顿正经鼠粮营养片的喂着,有一次宛清山甚至从仓鼠笼子里看见半块威化饼干,一看就知道是某ADC嫌不好吃扔进去的。
“就算是仓鼠也不能随便吃人吃的东西,邢州。”宛清山当时打开笼子把那半块饼干拿出来的时候说。
躺在床上看平板的邢州不置可否,就说:“那你喂点,下次不扔了。”
于是投喂三线和购置鼠粮的任务就全权交到了宛清山手里。
听着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一养就是六个月。三线从邢州刚把它从公园门口的塑料笼子里带回来的瘦小模样已经在宛清山每天的定点投食下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胖子,身上属于小仓鼠的五花肉已经把那三根深色的毛构成的线撑成了圆弧。
前几天宛清山还握着圆乎乎的三线逗他,说五花养的仓鼠就是不一样,应该改名叫小五花。
倒是把邢州吓得不轻,怕三线被玩急了咬上宛清山的手。
“喂过了,再吃要撑死。”
宛清山把面包放进冰箱里,两人一时间陷入一种心有灵犀的沉默。
“我也不希望你今天是拿着合同回来的。”
“我今天和队长吵够了,不想再掰扯什么。”邢州觉着头疼,他不困,但是累极了,“你也知道我怎么想的,清山,你肯定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直到邢州害怕让所有人失望的考量,知道邢州对自己可能无法胜任ADC这一位置的恐慌,知道邢州在无数夜里的辗转反侧中终于决定要去俱乐部解除合约的矛盾,知道邢州明明都做出最能顾全大局的选择却没人来承认的委屈。
他看到邢州脱了外套歪在沙发上,就顺手给他拿了个抱枕垫着腰背。他们的腰有时候比手更值得保护。
宛清山更知道邢州到底有多想得到一个金苹果,知道邢州有多想再在职业赛场上拿出与他最为相称的睡眠之神休诺,甚至知道邢州必然存在着这样一个梦境,那里的休诺有一个全新的皮肤,回城时脚下镌刻着他那个从烤肉店的菜单里拿出来的名字。
可能旁边还会麻烦建模师做一只小仓鼠,背上有三道深色的毛,从冠军奖杯里探出头来。
宛清山当然知道。
但他没有说,而是选择在沙发边蹲下,让自己和邢州的眼睛暂时地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眼前人过于乖顺的动作这才让邢州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硬邦邦的像根棒槌,便及时收了声,
他不想再看见宛清山有任何失控的举动了。
邢州歪着头看他,仿佛有预感眼前十八岁的少年又要酝酿一场暴雨,于是匆忙直起身子,等着他下一步的话语。
“那我们来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还蹲在那里,左边略长的前发从邢州的角度看去挡住了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眸的一半。真神奇,邢州不止一次地想,明明眼尾永远都乖顺的垂着,头发也软的一塌糊涂,怎么看起来总是还有点凶呢。
“你说。”邢州把抱枕从腰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浅色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窝在后颈有些痒,于是他抬手拨了一下。
“今天你出门之后,我也去了EPC,合同到期了。”宛清山伸手捏着抱枕边缝的流苏,他手指细瘦宽大,搁在深色的抱枕上尤其好看,“他们正商量着转会期把我卖掉。”
万神殿电竞一年两次的转会期都是职业选手乃至教练归属变动最大的时候,俱乐部通过选手的周转来谋求更大的利益,而选手也同样通过转会来寻找更好的发展机会。今年夏季的转会期早就结束了,现在能被放在眼前的,也就只有一周后十二月开始的冬季转会期。宛清山在去年的十二月与EPC签约,算来合同到期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也就是说,宛清山现在已经成为自由人,最快在一周之后就可能彻底离开EPC。
不过卖掉Hpynos?卖掉仅仅为其献力一个赛季的、当时成交价最高的职业联赛新秀宛清山? EPC的高层真的会做出这样的抉择吗。想来想去,邢州只能找到一个原因。
“就因为你今年没打进世界赛?”
“其中一条吧。”宛清山说,“要是让我们队里的中单列应该卖我的理由,他能写三张纸。”
EPC的首发中单叫王迅,万神殿ID是Long,因为表情总是显得有些凄苦,总被粉丝戏称为“大长今”,可这位“大长今”在峡谷里的表现却和柔弱可欺沾不上半点关系,一手绝活海神尼普秀的在场十个人中有九个头皮发麻。邢州复盘过不少Long的比赛,但觉着他和Hpynos的中野联动并没有什么问题,据他所知王迅也是EPC的老人了,不少选手都很尊敬他,也没有性格偏颇的传言,只是说他十分在意队伍整体的协调性,更甚于最终成绩的展现。
那看来问题就出在宛清山自己的风格和EPC并不配适上了。
这边邢州想的快,可那边宛清山就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样,在他之前开了口。
“主要是说我风格的问题。”
无可置疑,Hpynos很具有攻击力,哪怕是最擅长主动入侵的打野也不情愿和他在野区正面碰上,但Long也一样。甚至于EPC的上单Jalapeno,那位曾经成就了上单选手和下路开局五分钟就相互换线,上下路终极摇摆的楼辰,都以进攻之积极闻名,更不用说本就凶残的下路Ada、Tingxian二人组。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好事,毕竟没有人愿意看比赛的时候看到的是两支队伍兄友弟恭,安稳发育。EPC这种五位选手全都一往无前的架势很容易给人们一种感官上的满足,从而忽视了这种风格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的事实。
过刚而易折。上赛季刚开始的EPC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从决策层到经理教练,都满心以为得到了宛清山这个打野就能弥补自己控野羸弱的痼疾,却没想到过于激进的全员输出的打法恰恰是最容易被运营击溃的。
这也就导致这个赛季在雅典娜杯大放光彩的EPC从春季赛开始就被疯狂针对和运营,所有针对野核队伍的对策他们几乎都见了一遍,导致到了夏季赛的时候EPC的战队积分已然无力回天,就这样,人们公认本赛季本应是最强的队伍连世界赛的战场都没见过。
这样看来,俱乐部高层觉得宛清山作为新人高达八位数的天价年薪给的肉痛也能够理解。
更何况宛清山作为首发的场次,几乎只有EPC正赛的一半。
“还有……”宛清山终于放过了抱枕的穗子,抬起眼看着邢州。
邢州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在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艾雨挡在门口扯下他口罩时的心情。
别说下去。邢州静默的恳求。
但宛清山听不见,他近乎残忍地开口:
“还有就是我的病情。”
邢州闭上眼睛。
作为一名在役首发选手,住所的最佳选择是在俱乐部基地,以保证每天的训练量和与队友的沟通。邢州打职业的头一年也是这样。
直到那天下着大雨,十五岁的宛清山攥着钥匙敲开COH的大门,在夜里更显凶恶丑陋的三头犬下用那双和他们小时候初见时别无二致的眼睛请求他,带着点绝望的灰尘燃尽后残存的希冀。
邢州向宛清山妥协了。
他知道宛清山的父亲和母亲早就分居二地,形式上的婚姻已经起不到任何情感约束的作用,那个在商界奔波闯荡的男人留给他们母子的除了钱财便再无其他;他也知道宛清山自小就性格沉郁,他们认识之后就算把自己拿到五杀的截图给他看,他也只会看着邢州兴高采烈的眉眼拘谨地拿出一点仿佛早已所剩不多的笑意,仿佛不是高兴,而是单纯的陪着他笑。
但当时的邢州只觉得是宛清山性格内向使然,还想着带他打游戏好让他高兴高兴,并没往更深的地方考虑。
所以当在俱乐部的门口,宛清山把一张确诊书拿到他面前的时候,邢州是实打实的愣住了,眼前十五岁的宛清山和他们认识那会已经不大一样了,他似乎开始有意地隐藏自己的负面情绪,但邢州也从没见过他那么勉强的笑容,仿佛当时宛清山颊边滑落的不只是那夜的骤雨,还有谁的一滴泪。
他一时手脚冰凉,看见那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着“轻度双相躁狂症”,下面的确诊年纪是十二岁。
可邢州十六岁那年才遇见宛清山。
那天也下雨,只不过阳光很好,雨丝也温柔。揣着两块钱出来买糖吃的宛清山冒着雨看见街口独自一人站着的宛清山,想起来上午升旗大会上校长表扬了一个带着走丢的小女孩找到家人的同学,就直愣愣的走过去,一把牵住了宛清山的手。
“你几岁啊?”宛清山嘴里塞了一块香芋味的软糖,含糊不清地问他。
只是没等来回答,邢州只好回头掏出一块糖递给宛清山。
“走丢了我陪你找,先告诉我你几岁。”
“十三。”宛清山似乎把糖也放到嘴里了,说出来的话也黏黏腻腻的。
“叫哥。”那个年纪的男孩就喜欢拿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年纪差让别人叫自己一声哥哥,好像这样自己就真的又多长大一点似的,“家在哪呢,陪你找去。”
十三岁的宛清山看着邢州牵着自己的手,想了想也没告诉他自己他走的方向和自己家八竿子打不着,只是轻轻的开口,混着香芋味叫了声哥。
“哥。”被雨淋湿了半边身子的宛清山学着小时候说过的话开口,“陪陪我。”
邢州只觉着自己的声音都哑在喉咙里。
宛清山把钥匙轻轻放进他手里,低着头又说了一遍“陪陪我。”,雨水压着他的黑发滑下去,激得他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邢州没有任何方法拒绝。
同样的,邢州再也不想听见有关宛清山所谓病情的任何事。每听到一次,仿佛都在迫使他回想那天雨幕里宛清山脆弱不堪的眼睛。
“别说了。”邢州终于开口。宛清山也意识到他情绪的波动,于是站起身来坐到他的身侧。
“对不起。”宛清山试探性的握住了邢州苍白的右手,而邢州下意识地握了回去。
宛清山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