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二卷 第五十二章 ...
-
第二卷第五十二章师兄
一个时辰后,莫城如推开门,周身裹挟着浓重的疲惫,连脚步都透着虚浮。
“你没事吧?”昊川快步迎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莫城如摇摇头,径直走向院门口。
程楼竟一直守在那里,见他出来,憔悴的脸上瞬间被希冀填满,压过了连日来的失望。珍珠站在她身侧,也跟着敛声屏气,满眼惶恐。
“命保住了,只是暂时还醒不了。一会儿让人喂些温水给他。”莫城如声音发哑。
程楼愣了一瞬,随即像阵风似的冲进了程铭的房间。
独留珍珠,进退两难地僵在原地,满脸尴尬。
莫城如转头问她:“关康他们走了么?”
珍珠忙回道:“还没呢。关会长正和将军在前厅议事,那位白先生……在后花园。”
“麻烦帮我照看下两位妹妹。”他没等珍珠应下,已快步走向后花园。
珍珠这才留意到昊川和师妾,虽觉面生,却不敢多问。听莫城如特意交代,忙上前行礼:“不知是袁护卫的家眷,方才多有怠慢,还望二位姑娘海涵。请随我来。”
她将二人引至程楼院中,安置在早已收拾干净的卧房:“二位先歇着,我这就叫人备些点心来。”
程楼的贴身婢女原不必做这些杂事,可毕竟是“新婿”的亲眷,珍珠不敢怠慢。
师妾与昊川却浑身不自在。师妾从前伺候人时只觉辛苦,如今被这般殷勤伺候,反倒如坐针毡——公子本就是来演戏的,这般礼遇更显荒唐。她对着送点心来的婢女连连道谢,却一口也吃不下。
昊川更是坐立难安,目光频频瞟向门口。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疯长。
莫城如出来时脸色极差,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戾气,不知急着去寻谁。
将军府后花园满目碧翠,深秋时节竟还能见到这般生机,实属难得。
百骨生坐在草木环绕的石亭中,正端着茶盏浅啜,眼角眉梢漾着几分闲适,仿佛周遭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刚要抬头,一只手掌突然扫来,茶盏“哐当”落地,碎片与茶水溅了满地。紧接着,衣领被狠狠攥住,整个人被从石凳上拽起,重重撞在亭柱上。
“唔——”后背撞上石柱的瞬间,百骨生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疼得眼前发黑。
面前的人比他稍高,他只得微微扬着下巴,才能对上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莫城如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自己像只被猛兽擒住的猎物,再无挣脱的可能。
莫城如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收越紧,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程铭是怎么回事?”
百骨生被勒得呼吸困难,咳了几声才勉强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莫城如眼底瞬间泛红,唇边扯出一抹冷笑。他飞快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猛然抬膝顶向百骨生小腹。
“呃!”剧烈的撞击让百骨生疼得蜷缩起来,直直跪倒在地。
莫城如垂眸睨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神医吗?不是炼丹道士吗?程铭变成这样,你真的看不出来?”
凄冷的风卷过莫城如额前凌乱的发丝,午后的阳光穿过发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让那份清傲底下的悲凉愈发深邃。
他蹲下身,虎口扣住百骨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前几日还被关在小院重兵看守,今日就能跟着出来给人看病了?你跟关康倒是进展神速啊。怎么,真做出感情了?”
话音未落,他狠狠甩开手,一脚踹在百骨生胸口。百骨生像片落叶般摔出去,撞在石柱上,又被弹回地面,蜷缩成一团扭曲的影子。
莫城如胸中翻涌着无处发泄的恨意,更有彻骨的失望。
替昊川失望。
那个曾被他视作亲兄、看着他长大的师兄,终究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叫昊川如何接受?
“储王后那么信你,昊川那么敬你,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百骨生突然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得嘶哑失控:“储王后?昊川?哈哈哈……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真是可笑至极……”
“可笑?”莫城如皱眉,不懂哪里可笑。
百骨生晃晃悠悠站起身,温润的脸上,那双曾如朗月的眸子忽明忽暗,像夜海深处酝酿着暴风雨的暗涌:“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十三岁那年,我被师父当成药引子送给安阳公主。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是师父器重我,有心栽培我。可结果呢?你不是亲眼所见吗?我在宫里算什么?连凤床都不配靠近,却要被扒光了任人取乐!我去求师父,我说我怕,我说我不想再进宫,可他为了那个狗屁御用头衔,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想逃,他总能把我抓回来。他不敢打我,怕留了伤痕惹安阳公主不快,就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变本加厉地给我下药,让我受心火焚身之苦,难以自持!”
他喘了口气,眼底血丝蔓延:“还有丹鼎派,从前何等风光,如今却日渐没落,多少绝学失传?可他为了研制那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奇丹妙药,拿我试药!每天调配各种毒物灌我喝下,我被折磨得意识错乱,疯疯癫癫。他怕人发现这些龌龊事,就给我戴上面具,锁在荒郊破屋里!我受的这些苦,谁来跟我道过歉?我有什么好对不起别人的!”
莫城如沉默了。被痛苦逼到绝境的滋味,他何尝没尝过。
可是……
“纵然你遭遇了这些不公,也不是你步入歧途的理由。”他声音发沉,“关康是什么货色,你难道不清楚?你想变得和程铭一样吗?百骨生,你一身本事,何必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我横竖都是一死,不过是想为自己拼一次。”百骨生向前迈了两步,眼底空洞得吓人,“我没有回头路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关康……是我亲弟弟。”
莫城如浑身一震。
“很意外,是吧?”百骨生嘴角牵起一抹笑,眼泪却汹涌而出,“他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一样意外。我对赵文君唯一的一次背叛,对自己唯一的一次放纵,对象竟是我亲弟弟……”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扎得他浑身发抖,“从德惠楼回来那晚,他就在床上告诉我……”
“别说了。”莫城如厉声打断。
百骨生却笑得更惨,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看,你连听都觉得刺耳,是不是……”
他仰天长叹一声,眼中再无波澜:“兰公子要是想杀我,尽管动手。让我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灵力,也算死而无憾。”
莫城如定定地看着他,看他疯,看他笑,看他咧着带血的牙齿,似要平淡赴死,又似在撕心裂肺。心脏像灌满了苦涩,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是有人珍视你的。有人一直觉得,他的百师兄是顶天立地的谦谦君子。”
他深深看了百骨生一眼:“你好好想想,别让自己后悔。若你一意孤行,我必取你性命。”
说完,转身离去。
百骨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狠狠喘了几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莫城如只觉脚步沉重如灌铅,脑子里乱成一团。
仿佛有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身上,挤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四肢麻木得失去知觉。
“袁护卫?”肖寒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满脸关切,“你怎么了?”
“昊……”他意识阵阵模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问,“我妹妹……在哪?”
“安排在三小姐院里休息了。”肖寒扶着他站稳,“你真的没事吗?”
莫城如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喉咙却涌上一阵腥甜。他摆摆手,踉跄着奔向程楼的院子。
一路扶着墙摸索,推开一扇扇门寻找,终于在一间卧房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心头一松,眼前骤然一黑。
“公子——”师妾飞身冲上前,接住失去意识的莫城如,急声呼唤,却见他嘴角突然渗出一缕黑色的血。
她惊得瞳孔骤缩,目光被那黑血吓得连连颤抖。
“怎么会这样?”她指尖刚搭上莫城如的脉,便急忙召唤蒙婉与阑月。
顷刻,两道幻影现身,却不复往日的从容,皆带着几分狼狈。
师妾更急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阑月声音虚弱:“程铭被人下了咒,公子强行用灵力修补他的经脉与魂魄,可程铭经脉里藏着邪毒,我等没防备,救治时被反伤了!”
师妾失声:“这毒竟连你们都解不了?”
阑月苦笑:“毒气攻心,好在已经压制住了。只是修补魂魄与经脉耗费了太多力气,一时没恢复过来,化解得慢了些。”
师妾这才稍稍定神:“行了,你们快去调息吧!”
幻影散去,师妾将莫城如扶到床上,眉头紧锁:“疗愈的速度,总赶不上他受伤的速度,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时,昊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怎么了?”师妾低头看他。
昊川抬手,指尖凝出一行字:「他是不是很严重?」
师妾暗自庆幸,从前被师父逼着学识字,此刻才算派上用场。
“新伤叠旧患,能不严重吗?”她叹了口气。
昊川又写道:「有没有让他快点好起来的办法?」
“我倒是想。”师妾眼圈发红,“可只能等几位姐姐调息好了,再替公子疗愈。就怕他一直强撑着,不肯好好休养……”
昊川望着莫城如苍白的脸,明亮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底蒙上了一层晦涩的光,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