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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二卷 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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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五十一章病重
街上人潮熙攘,两侧商铺热闹非凡。
莫城如扬着嘴角,时不时低头瞥一眼身侧,笑意更浓。
粉面淡施桃花钿,玉带轻束素色裳,乌发绾成双螺鬓——好一个玲珑可人的女娃娃。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个乔装的少年郎。
昊川却半点笑不出来,只觉难堪至极。他举着团扇遮着脸,但凡跟前有人路过,便赶紧低头躲避,生怕谁的目光扫过来,撞破这副模样。
一路走来,举扇的手臂早已酸麻。
“还要走多久?”他闷声问。
“急什么?是我成亲,又不是你。”莫城如明知他窘迫,偏觉得这惊慌失措的样子难得又有趣,故意绕了两条街才肯罢休。
这份窃喜没持续多久,昊川忽然沉下脸,正色道:“我想过了,我们上次在仁医会,虽然发现地牢的秘密和那个‘峮王’,但却没查到关康与瘟疫一事有关的直接证据,唯一可以突破的地方就只有他书房遗落的那颗药丸。中州还在水深火热里,不能再拖了。既然暗访密室不是良策,干脆就直接绑了关康,打一顿,不信他不认。”
“你可不是这么莽撞的人,怎么突然急了?”莫城如说着,忽然恍然,“是因为你师兄他们来了?担心这里的麻烦会波及他们?”
昊川没应声。
莫城如略一思忖,道:“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汉水城外,尸毒之症大致已被控制,近一周以来,死者数量每日都在减少——这多亏了张承宗。而领江水或可致死一事,在这三月闹得沸沸扬扬,销路也已停滞,几乎没再出现走尸,偶有漏网之鱼也都被解决了。关康死不足惜,可他现在如果被不明不白弄死了,关键线索怕是断了。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人还没露面,急不得。你放心,峮王那边最晚今夜就有消息,到时我自有安排。况且你师兄他们不会笨到贸然进城——程将军若按三小姐给的名单送出请柬,近来定会有不少外地人来此,为了方便他们入城,定会开放城门,我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接应便是。”
昊川听来,颇感意外:“你人在城内,如何清楚外面那些事……难不成都是你做的?”
“我哪里会分身?”莫城如说,“幸得几位神仙姐姐相助,否则哪里会那么顺利。”
昊川看看师妾恍然大悟。
莫城如说:“所以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了。”
“我是担心你。”昊川低声道。
莫城如一愣,转头看他。
昊川抬眼,语气更沉:“我担心你伤势加重,到头来想找的人没找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尽快了结,才能皆大欢喜。”
莫城如弯起笑眼,语气轻松:“搭进性命倒不至于,我这条命,除非自己不想要,否则谁也拿不走。”
以他如今的状况,死——其实不太可能。最坏不过被烛龙反噬,迷失心智;即便烛龙力量强盛,也不过是借他的灵识与肉身重生,算不上真正的死。何况六位上古神女合力也只勉强压制,他实在想不出谁能彻底杀了他。
可话音刚落,昊川那张本显纯真的脸上便像覆了层寒霜:“你金贵着呢,才不是贱命。”
“随口说的。”莫城如扯了扯嘴角。
昊川却噘起嘴:“以后不许说了,不吉利。”
莫城如脚步放缓,琢磨片刻,偏头问师妾:“他刚才那语气,是生气了?”
师妾面露难色:“公子,我听不见他说话,哪知道呢?”
莫城如才想起,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昊川的声音。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师妾,上古血脉能疗愈伤患,那能不能治别的?比如……治嗓子之类的?”他又问。
师妾回道:“上古血脉又不是神药,只能疗愈自身的伤患啊公子。若是元神、经脉受损,用灵力或许能勉强救一救,但也会大损自身。”
莫城如挠挠头:“那你听说过哪里有能医治嗓子的神医、奇术吗?”
他问得这般具体,师妾便知是为了谁,答道:“倒是有一位——昊川的师兄百骨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可昊川自小跟他一处长大,要是能治,早就治好了。”
“还用你说。”莫城如咋舌,“这可怎么办。”
“医术……医书……”他忽然眼前一亮,“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师妾好奇:“什么啊公子?”
莫城如道:“我曾听妘笙说过,当年有本医书叫《阴阳集》,里面记载着各种骇人听闻的医术,却是本宝书,连起死回生都有办法,治嗓子想必也有记载。”
“《阴阳集》?”师妾小声嘀咕,“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可这书早就失传了,去哪找呢。”莫城如又烦闷起来。
救人、读心术法、查瘟疫……桩桩件件都在计划之外,还次次都为同一个人,如今竟又要为他寻治嗓子的法子。师妾无奈道:“公子,我看您不如把小仙师收做干儿子吧,反正您这辈子也不打算成婚生子,既然这么喜欢他,收做干儿子也好有人给您养老送终,多好。”
莫城如立刻反驳:“我有那么老吗?做他哥还差不多!”
师妾嘘了一声:“您如今九百岁了,虽说按咱们的算法还不及弱冠,可比小仙师大了八百多岁呢!当哥合适吗?”
莫城如嫌弃道:“你个上古老祖都能做他姐姐,我怎么就不能做他哥了?”
师妾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辈分真是乱得没谱。
她又道:“那您这么费尽心思想对他好,图什么呢?就觉得这孩子不容易?那义华天尊呢?您不想找他了?要是不想找了,师妾现在就带您走,找个地方好好闭关修养,您这身体也耽误不起了。地方我都想好了,忘尘界灵气最盛,去那最合适。”
“瞎说。”莫城如见昊川走在最前头,离得稍远,才坦言,“我是不想看到我离开后,他又变回从前的样子。人这一生平庸无为不算坏事,最痛苦的是从谷底爬到高峰,见过清风暖阳,却又再次跌落深渊。曾有人跟我说,若没有能力让他彻底摆脱不幸,就别给他假象和希望,让他误以为能脱离苦海,反倒会让他陷入比从前痛苦千倍万倍的境地。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倒有点明白了。是我给他体内施了灵符,用读心术与他相连才能听见他说话,当初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方便,压根没考虑过他没了我该怎么办。大明观视我为不祥,对我教他的术法一直耿耿于怀,他那么在意那些师伯师兄,以后怕是再不能用这个法子跟他们交流,难道要他重新捡回纸笔吗?我实在做不到。所以想找法子治好他,也算是弥补我的愧疚吧。只是《阴阳集》失传已久,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能帮他最好。”
师妾有些激动:“公子是打算离开了?何时走?”
“大婚之后。”莫城如忽然想起一事,“替我告诉淳于翌,那个仙长,应该是魔域的人,他留在那里,怕是想为魔域炼制走尸阴兵。”
师妾惊诧:“魔域?”
莫城如点头:“这几天我会找机会亲自去伏渡教探探,你们留在将军府应该比外面安全,所以这次才趁机会把你们带过来。到时候替我照看好昊川,绝不能让他出事。”
师妾担忧:“您还要成亲呢,这边怎么办?”
“没事,我快去快回。”莫城如说着,目光忽然定住。
远处一行官兵声势浩大,正横扫长街,逢人便轮番查验。
他迅速拉起昊川的手交给师妾,上前拦住一名官兵问道:“出什么事了?”
官兵见了他,连忙施礼:“袁护卫。”随即附耳道:“昨夜南城门守卫的六位弟兄全被杀了,我们正在追查凶手。”
莫城如惊疑:“什么伤口?”
官兵答:“剑伤。”
莫城如又问:“有人看见凶手样貌吗?几名歹人?”
官兵答:“就看见一人,蒙着脸,那时天黑没看清,恍惚鼻梁有颗痣,还是左手刃。”
莫城如一愣:“昨夜什么时候的事?”
“仵作查验尸身,推断是戌辰末左右。”官兵说。
莫城如稍作深思,官兵面露难色:“对了袁护卫,今晨将军回府了。您也快些回去吧,听说……二公子不行了。”
“程铭不行了?”莫城如难以置信,他不过是给程铭施了昏睡的法术,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官兵难掩焦灼:“是。您与三小姐婚期在即,府上这时候要是办白事……”
“我这就回去。”莫城如拜别官兵,给师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昊川跟上。
他一路匆匆赶回将军府,直奔程铭的院子。
师妾和昊川停在院门口,莫城如独自走了进去。
只见五人围着程铭的床前,鸦雀无声,谁也没说话。
除了程楼、程前、肖寒,还有关康和百骨生。
此时,百骨生正为程铭诊脉,片刻后频频摇头。
“应该是外伤过重所致。恕在下无能。”百骨生说。
站在床头的程楼,顿时强忍泪水扶住险些晕厥的程前。
肖寒见事已至此,便请关康和百骨生先行离开,好让他们三兄妹说几句话。走到门口抬头时,三人目光正好与莫城如撞个正着。
百骨生最先变了脸色,满是惊讶,关康却还礼貌地点头施了一礼。
肖寒走到莫城如跟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便带着关康和百骨生出去了。
此时昊川正在向院内眺望,冷不防看见百骨生,急忙低下头躲在师妾身后,等人走远了,才惊魂未定地探出身来。
屋内,莫城如迈步到床榻旁,仔细打量着程铭。
程铭闭着眼,神态安详,面如死灰,嘴唇像干涸的土地般裂着惨白的深痕,仿佛已是死了几日的尸体。
“将军……”他拱手鞠了一躬,“可否让属下替他探一下脉搏?”
不过两日未见,程前像是老了十岁,全然沉浸在悲痛中,连话都说不出,只扬了扬手,示意莫城如“去吧”。
而程楼的目光始终在躲避莫城如,连一个正脸都没给他。
联想到此前种种,大抵是还恨着自己吧。
莫城如转身坐到程铭身侧,端起他的手腕。
不过片刻,莫城如眸中猛然闪过一丝狐疑与震惊。
经脉枯竭,心肺如死木,仅存一口虚气吊着。
程前撑着床沿,老泪纵横地看着程铭:“都是大哥的错……是大哥害了你……”他哀叹着,颤抖的手抚摸着程铭干瘪的脸颊,“是大哥走错了路……”说着,收回的手攥成拳头,趔趄着脚步向外走去。
“大哥……”程楼不安地想去扶他,临近门口,程前却摆摆手:“陪陪你二哥吧。”说完,便缓缓离开了。
程楼僵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也颓然跌坐在凳子上。
程前那背影有多沉重,她心里就有多痛。
她回头看向莫城如,眼底燃着恨意的火光,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出去。”
莫城如没动,缓缓道:“我能救他。”
程楼冷笑:“若有人给了你一刀,再告诉你他能救你,你会信吗?”
“信。因为想活下去,就必须信。”莫城如没有回头,不知程楼是何神情,只在良久后,听见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楼出门时,与师妾和昊川擦身而过,她对两人视若无睹,仿佛丢了魂一般走了过去。
“守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莫城如跟师妾交代一句,随即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