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寻》燕子栖

4、是活

　　自宁城一病不起已过了七日。这七日里，宁深在书房与宁城的房间两点一线，尽管宫柒柒用药用针的治疗，宁城一直也不见苏醒的迹象，宁城这边忙于对付来自外族的恶意那边在外张贴寻可医治宁城的能士。
　　“小柒……”宁深守在宁城的床边，眼底的青黑让他显得颓丧至极，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宫柒柒收起最后一根针，看到了宁深那担忧的眼神，她不愿告诉他最坏的结果但宁城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见。这些天她翻遍了家中医药藏书也不曾找到具体的可行的法子，倒是在有关玄术的书上有记载，不过……她不能保证可以用在宁城的身上，她不敢冒险。
　　“宁姨父，说实话阿城现在气虚血亏已经不是药物能够维持的了，小柒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种法子，只是......小柒不能保证这个法子的真假。”宫柒柒给宁深倒了一杯水。告示贴了有三日，但无人能揭下告示来宁府，这七日全靠着宫柒柒的内力吊着宁城的生气，再没办法就真的神佛难救，宁城总不能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她也不忍宁深这么难受下去。
　　宁城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也不知是什么，不管求了多少医，无一例外的都说治不了。这体虚血亏的病随着他的一天天长大愈发明显，若非宫柒柒的灵气能够缓解宁城的痛苦，宁深不敢想象那样的情况。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治好宁城，他都会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渺茫的机会。
　　“小柒，快告诉我，是什么，不管有没有效，只要能做到就要试试。”宁深眼睛短暂的有了光，捏着宫柒柒递过来的水杯，他急切地问着他的后辈外甥女，只要是能够救宁城的，哪怕要他现在命都行，他真的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宫柒柒从衣袖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来，翻到自己留下记号的那一页，然后交给宁深看，在宁深看的时候她在一旁开口：“书上有记，至阴与至阳是两种极端的人，虽然书中说的是至阴之人想要改变自己的气运就要找到至阳之人，一起练习术法，两者互相影响则可不受气运的影响都可活下来。只是我觉得这样改变气运的法子太过随意了点，什么叫相互影响就可改变命运，可如果真是如此，我觉得倒可以一试，找一个气运好的照顾阿城，将他的气运都渡给阿城。”宫柒柒尚不能理解练习一套术法还得看命格，不然她便学了去照顾阿城了，何况她的灵气也适合阿城。
　　宁深看书的眼睛在听到宫柒柒说需两人一起练习术法时顿住，他看了口诀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总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宁深按下心中的疑惑和怪异，问：“所以，我们应该给城找一个命格旺的，让此人与城生活，加之术法口诀......那岂不是？"
　　”是的，姨父，这是改命，我未读到过有记载改命甚至有成功的例子，但是我们可以一试，不过牵扯到无辜的人，姨父还要试吗？“宫柒柒点头，她对会牵扯到无辜的人这件事并没有多想，能救到阿城那也是那人的荣幸，无非就是安抚好他们，给他们荣华富贵，然后他们就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些。不过她知宁姨父心善，也许会不忍那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宁深低头沉吟未决，只盯着那书中口诀，捏着纸张指节泛白。
　　第二天，城里告示变成了宁家寻找阴年阳月阳日出生的人，被选中的人可赏千金保其富贵，但要一心一意照顾宁公子的起居饮食。
　　此告示一出，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宫希芸下葬那天，宁公子当众口吐鲜血，已经有七八天未有好转的消息，求医告示一直未揭下，今日早上换成了要阴年阳月阳日出生的人，莫不是没了法子来冲喜了？
　　可是，那公子体弱又金贵，若真要他们去照顾起居，就那宁家主的脾性稍有照顾不当他们都得丢了命。纵有千金万两那也得有命拿不是？
　　告示面前一堆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敢上前揭下，个个心里都在嘀咕暗暗猜测宁家这是不是又要做白事了。
　　人群中，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看着告示上的“阴年阳月阳日”，薄唇张合未言却勾起一抹笑，在众人还在讨论宁家公子是否要命不久矣这个话题时转身离开，藏青色的衣袍因风而动留下一股异香，离他最近的几人闻见了忍不住吸了吸鼻。
　　宁深没指望很快就能有阴年阳月阳日的人愿意来。到了晚上让奶娘把小儿子抱来看了几眼摸了摸那稚嫩的小脸，看着孩子在他手底下流口水的笑让他的心情有那么点好转，忍不住跟着笑，但很快又让奶娘抱走哄睡去，自己则照常往宁城的院子去看看。
　　他还不能放松，他的大儿子还在受苦，他不能这么轻松。
　　脚刚抬起，门外就听见守门仆跑过来的叫喊：“家主！家主有人揭了！有人揭告示了！”
　　什么？
　　有人揭告示了！
　　宁深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种抓住机会的心情，就好像要渴死的鱼，他扑腾不动的时候有一捧水靠近了他，他自己无法主动喝下这捧水，但他依然期盼着这捧水能够刚好能救自己。
　　“快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股奇香窜进宁深的鼻子，闻到这股香味让宁深莫名心安了下来，手脚没有刚听到消息的僵硬感，是具有安抚性的香味。
　　宁深见到了揭告示的人，那是一个气宇轩昂模样俊俏的青年，一身藏青色长衫，挺拔的身形能够一步一步跟在慌乱跑来守门仆身后，气质非凡。宁深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人他竟觉得他的儿子一定有救了，不是渺茫的可能性，是一定。
　　“见过宁家主。”那青年至他眼前来，只是宁深闻到的香味变淡了。
　　好生奇怪的一个青年，身有奇香近人跟前却又闻得不清。
　　“你叫什么名字，身上是有什么香？”宁深盯着他审视道。即便心有所感此人不凡但是事关宁城的生他不能掉以轻心。
　　“在下胤漠，胤嗣的胤，沙漠的漠，”胤漠回答，“至于家主问我身上的香，我自小出生便有，但是家主放心，这并不是令人身体有害的香，我的爹娘认为我是怪胎便把我丢了，我也是被奶奶捡回抚养长大，早在两年前奶奶故去我也没了家人，四处游历至此，见家主张贴告示求阴年阳月阳日出生的人……”
　　说着，胤漠掏出一张纸来，双手呈给宁深，在宁深接过后又继续说道：“这是我的生辰八字，我从西游历至此，这途中我也看过不少书学了不少东西，令郎的病也许我能看个一二。”
　　无父母，外地人，有学识在身上……还能给城看病，宁深不相信竟有如此深得他意的条件，人一旦绝望久了，哪怕希望来了也不敢相信那是希望。他将生辰八字递回给胤漠，又问：“你的目的。”
　　是的，这世上不会有掉馅饼的事，告示刚贴就有人揭下说可以治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此人不简单，宁深不会把他以普通人的方式对待，非池中之物的人又怎会无野心。
　　胤漠见状，心下满意，他果然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他所求宁深并不能给的起：“这八字宁家主还是收好，我并不需要再拿回了，拿着我的八字我哪也去不了，家主大可放心将令郎交予我。”
　　“胤漠无别的意思，只是游历两年学到的东西无所施展之地难免抱负不够，既能碰见令郎这般让他人束手无策的病，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
　　胤漠很自信地回望宁深的探究眼神。
　　“我有信心，我就是来救他的。”
　　此时，宫柒柒还在用灵力调动宁城的脉，一如既往地效果甚微。不过好在，还能用。她坐在床边喝了一口刚倒的水缓解自己的疲劳，一股香味飘进她的鼻腔，闻香欲动，这种香让她紧张几天的神经得到了放松，就连疲劳的身体也像是躺在棉花上无比舒服。
　　这是什么香有如此奇用？宫柒柒惊奇地忍不住又嗅了嗅。
　　是从门外传来的。宫柒柒放下手上杯子，顺势打开门，门外竟是宁深……后面还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宁深放下要敲门的手，在宫柒柒侧身让开路下走了进去。胤漠紧跟其后，路过宫柒柒时，身上淡淡的香让宫柒柒闻了个清楚。
　　宫柒柒疑惑又警惕地看着胤漠的背影，尽管是宁姨父带来的，她还是觉得身上有异香的这个陌生人很可疑，她还未搞清这股香是否对人有害。
　　宁深给胤漠倒了杯水后示意胤漠坐下：“帘子后是我的孩子，天下医者都束手无策你能有法子？”
　　“当然，我来，就是救他的，”胤漠说得信誓旦旦，并非虚言的样子，“家主可否让我进去看看令郎情况如何？”
　　“可。”宁深站了起来，亲自将帘子掀开和胤漠一起过去。
　　小宁城躺在床上不醒好几日了，肉眼可见地瘦弱，原本就没什么无血色的脸蛋此时白得凄惨，颧骨也突了出来，下巴都尖得要戳人了。
　　宁深当真好心疼，心都揪在一起。他的孩子为什么要受这般苦，如果是对他年轻时的荒唐的惩罚，为什么要在他的孩子身上惩罚，老天就罚他一个就好了啊，为什么要让他的孩子那么痛苦。
　　胤漠看着床上几近无息的孩子，自小体弱多病让他吃了不少苦，幸好……
　　幸好，还来得及。
　　“家主，可否请你站在门外等候，我需要单独看看令郎，且放宽心，我不会伤害他，你在这会影响到我。”胤漠也不客气，对宁深就下驱逐令。
　　“如果让我发现你有异动，我不会手下留情。”宁深没有坚持要看着胤漠一举一动，早在很久前去寻访医神名医时，也会有人不愿意让他盯着，如果他真的能救宁城，不管什么要求也不是不能接受。
　　宁深出去后，胤漠才伸出一根手指并将其划破，点了点宁城的额头，顺着额头点上鼻尖，涂在唇上。血液顺着宁城的唇缝流出，在血液的滋润下，那苍白的嘴唇恍若一朵盛开的鲜花与宁城那惨白的脸蛋形成鲜明对比，似乎更有生气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宁城的呼吸开始变得有力起来，肉眼可见的红润爬上宁城的脸颊。许久未开的嘴唇如旱土遇甘霖，即使闭着眼也会无意识地吸吮着放在唇上的液体。
　　还不够……
　　胤漠又用内力逼出更多的血液，带着灵气的血不要命地往宁城嘴里钻。胤漠坐到了床上，一手撑着自己一手为宁城逼出更多的血液。
　　多喝点，多喝点。好孩子，就是这样，你要活着，我会让你贪婪地想要活下去。
　　胤漠这边在祭血给宁城，另一边宁深带着宫柒柒出了门。
　　“姨父，那是谁？他的身上有股香，好奇怪。”宫柒柒率先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人相貌不凡，身上的气质也不像普通人。这人姨父哪里找的？
　　“他是唯一揭告示了的人，我看过他的八字，符合我们的要求，身上的香是天生就有，因这香被父母弃养，不过愿意养他的人也死去，他说是游历至此看见了告示想来试试。”
　　“如此吗？难怪小柒先前闻见那香味，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这几日的疲惫感因闻见这香倒是轻松不少，天生竟是如此奇异的香，总觉得看着也非普通人，”宫柒柒说着自己的想法，“此人倒是可留，若被宁家所用，我相信这人定有一番作为。”
　　宁深笑了笑，倒没有接着宫柒柒的话说下去：“还是小孩子就替姨父想这些了？”
　　宫柒柒见宁深不信自己的话，有些气鼓鼓：“姨父！小柒已经不算小孩了！不是什么都不懂！家里的事务也有接触了！”
　　一大一小难得插科打诨，心情有所好转，或许是因为他们内心都暗暗期待且信着这次一定会有回转的机会。
　　一只手啪的贴上门框，这动静让门外的两人瞬间息了声，两双眼一眨不眨盯门框的手。胤漠从房间里出来，在一大一小紧张的眼神里开口：“宁家主，令郎在喊你。”
　　啪。
　　宁深的脑子里一根弦似乎断了，他听见了什么？
　　顾不上其他，宁深冲进了房里掀开帘子，小孩子的脸色好多了，即使还没有清醒过来但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也不知道胤漠使用了什么法子，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真的让宁城好起来。他听到宁城的呓语，是久违的声音，八日如一辈子那么长，好在他还能听到宁城的声音。
　　如此能人异士，确实不该放他走，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有什么要求，他都要留着他。
　　宁深在很久很久以后，哪怕自己走进坟墓里也不会忘记，那天的夏夜，一个男人救醒了他的孩子，他以为那只是宁城可以活着的希望，却不曾想那其实是宁城一生健康平安的开始。
　　就在宁深还沉浸在宁城好起来的喜悦冲击中，门外，宫柒柒抬头看向靠在门框休息的男人，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现在也很虚弱，应该是用了不少灵力，还是要谢谢你救了阿城，你是揭下告示的人，你以后可要尽心尽责地照顾阿城，若是有一点照顾不当，我宫柒柒可不是吃素的，我可是会把你毒死。”
　　女孩话语透出对宁城的偏袒和对他的而言不算威胁的威胁，胤漠扯了个还算明媚的笑容，郑重道：“不会让你有对我用毒的想法的，我向你保证。”
　　这算是给宫柒柒一个承诺。
　　胤漠回完宫柒柒的话，就着靠在门框的姿势抬头望满天星星笑出声来，宫柒柒受他影响也抬头看天。
　　今晚星星特别多。
　　“明天是晴天哦。”不知是和宫柒柒说还是胤漠自己就此时此景的自我感慨。
　　是的，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等待着阿城的，只会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