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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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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希芸丧葬那天,各家各门派都派了代表出席葬礼。
江湖上有名的家族和门派能够聚集在一起是很少见的,如果各家各大门派大规模地聚在一起那就说明一定有大事发生,不得不如此聚集,零星的也就那么几次,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偏偏关于宁家的事就占了两次,一次是宁深夫妻的婚礼,一次......就是现在的葬礼。不少人士站在宁家大门口,宁家大门大开,在外面一眼就能望见大堂里的棺材以及跪在棺材前的宁家人,一个个哭得呕心抽肠。
闻声令人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各家各门派上一次大规模地进宁家的时候这家还是红的,还没有十年宁家要做白事了,他们又大规模地进了宁家。
对于修仙者而言,十年其实不长,而不到十年的时间,他们再进宁家少不了感叹。
世事难料,虽说这二人姻缘没人看好,但说句实话,两人的感情却是让所有人羡慕的,这两人突破了多少困难啊,不顾多少世俗的眼光最终才在一块,生活在一起也不过寥寥八年。八年,对于他们来说,太短了。
谁又能想到这宫希芸竟难产死了!但这件事多少人忧愁多少人欣喜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宁深站在大堂口处迎接来客,第一个来得是以宫家主为首的宫家人。宫氏是宫希芸的娘家人,当时宫当家的同意他俩成亲的事是被逼无奈的,而宫家主奈何不住宫希芸当时的以死相逼才同意。
成亲前,这老家主拎了两壶酒翻墙进入宁深所在的院子,拉着宁深促膝长谈了一晚上,说的尽是要让宁深要好好待宫希芸的话。宁深那时候才深刻认识到,宫家主有多喜欢宫希芸这个女儿,只是自己的面子拉不下来,给他们俩下很多绊子,让这俩人兜兜转转好久才走到一起。
宫齐带领着几个小辈和宫希芸的几个叔叔们进了宁家,似是没看见宁深在大堂那候着,径直地走到祠堂,宁深垂下眼帘,看着一件件白袍从他眼前走过,白袍的衣摆上由下至上印着深黑色的长得像荆棘的花纹。
宁深那颗哭累的心又开始泛起酸来,他知道,那是宫家的家袍,这件衣服是宫家专用的丧服。宫家的家服有两种,一种就是这种白衣黑纹的,作为出席宫家人葬礼的衣服,另一种家袍是白衣红纹的,一般来说在正式场合或者作为家族代表的时候会穿的。他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遇到宫希芸的时候她就穿着红纹家袍。
白衣似雪,红纹若血,美人如画。
宁深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那泛了酸的情绪外漏出来。
就在这时候,宫齐停下了脚步,后面的子弟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回头扫了一眼宁深,没有说话。宁深在宫齐回头看的时候他就知道宫齐在看他,但此时宁深不敢去看宫齐的脸,宫齐低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呸了一句:“看看你什么样子,我女儿都给你糟蹋了。”
声音虽低,但足够让宫家子弟和宁深听到,有几个小子弟忍不住偷偷地回头看宁深,宁深在听出宫齐对自己接近鄙视的语气,身体不由得一颤,嘴角微微颤抖,终究不语。
宫齐等人走到了祠堂处,堂中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一个醒目的“奠”字刺红了宫家人的眼,小辈们纷纷跪下朝着棺材叩头。
宫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牙齿紧紧地咬着口腔内的软肉,眼眶微红,这时眼神瞥过一道小小的身影,小孩跪在蒲团上无声地哭泣着。
宫齐欲抬脚上前,这时候负责接待来客的宁家仆来了,宁家仆要带着宫氏去了别处安置。宫齐转过身跟着宁家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便不再看。方才他太过于心急了,今天众名门正派可都来了。
压抑的气氛死死地压在宁家上空,如同八年前宁家的做喜事时那般压抑甚至更甚从前。辰时,人皆已来齐,宁府正式准备为宫希芸出殡下葬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途中竟会突遇事故。
“家主,大少爷,大少爷咯血了!诶,大少爷!家主!”宁深走在队伍最前面,突然听到身后的家仆唤他,家仆慌乱失措的声音传入宁深的耳朵,他猛地回头便见着宁城从家仆身上滑下去,嘴唇殷红,孝服上还有血迹,宁深瞪大了眼睛,不顾他想,扒拉着人群向后走。
宁深很急,这送葬的人群里有其他家族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推了谁,被推的大部分又是小辈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靠边站。宁城吐血昏倒的突发事件也是第一次见,宁城身体不好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不夸张的说,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就那才会打酱油的娃娃都知道宁家有个身体羸弱的少爷。
宁家有子,先天血气不足。是个命犯孤鸾的人。
前句倒是有考究,这后一句就不知出自何处,但说的却有理,一个看着病恹恹的小公子,单薄的身子在风里都觉得风都能把他吹飞,那脸白的跟什么似的,呼吸都是那么轻,真叫人生怕下一秒就没了。就这样的人,很多人都认为活不久,肯定活不到娶媳妇的年纪。不过宁城也是投了好胎,投到了宁家做小公子,这要是普通百姓家里,早在襁褓里就没了,不然怎么会说这公子哥啊就是金做的,可宝贵呢。
但全城人都知道,宁城身体不好却从未消极,有小道消息这么说的:“宁家小公子虽说不被那些修仙者看起,被认为不配出生在修仙大家宁家中,这些年不乏有来自其他门派家族的小弟子们挑衅宁城,都被宁城完美地劝了回去。”
一个小孩,能够独自面对他人嘲讽并能很好地处理,也不亏是宁家人了。
“城!”宁深跑到宁城身边,拖着那羸弱的小身子,慌张之极。
不要,我的老天爷,别再折磨我的孩子了,他的母亲已经被你收走了,不要再对我的孩子,再对他......
那一日,城中的百姓、各大家与门派都亲眼目睹了满身血迹的宁家长子被宁家家主紧紧抱住的样子,长子眼睛无神,像个破旧的布娃娃的一样,那样的单薄。宁家家主的眼睛却红得骇人,那是痛苦与崩溃。
宁深不停地叫着宁城的名字,这时,送葬的人群里出来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此女身着宫家家袍,额间系着约两指宽的白麻,手臂上固着一块红布。黑白分明的杏眼布着红丝,神情却静的如来自天界的仙子,高贵不识人间疾苦。此人总是一个表情,喜不大喜,悲不大悲。
此女名为宫柒柒,宫氏嫡系血脉,自小被当做宫氏圣女对待,被当做未来家主培养,宫希芸是她的嫡姨母。
“姨父,将阿城交给我吧。”宫柒柒来到宁城的面前,小小的她微微弯下腰,看着满身是血的宁城,眼神黯了黯。
“小柒......”宁深抬头,年轻的父亲此时脆弱不堪,他知道宫柒柒学医,这是历代宫氏家主培养中唯一一个被特别允许学医的女孩,“快,快给城看看,你说他怎么就吐血了啊,怎么就......”
“给我吧,我会照顾好阿城的。”宫柒柒伸出一只手,试探着说。
宁深有些迟疑,但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胸口被染上一滩血。宫柒柒轻轻地将昏迷不醒的宁城横抱起,宁城瘦的不像话,她这个十岁的小女孩都能把他一把抱起。
宫柒柒抱着宁城,朝着送葬人群中的宫家长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朝着送葬队伍相反的地方缓步走回宁府。
送葬的队伍因为这一突发事件似乎变得更沉默了,宁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队伍前面,心头的悲翻涌着,如被疾风刮过的浪花,前方有礁石,心头浪被风推着砸向礁石,不愿且疼。
宫柒柒抱着宁城回到宁家,一步一步似乎并不慌张。然而,当她看到宁家仆人,步伐快了些许,小女孩喊着:“来人!”
宁府因宁城的突如其来的昏迷弄得人仰马翻,原本就压抑的宁府此时似乎被笼上一片乌云,随时闪电打雷。
宫柒柒有条不紊地给宁城号脉施针,宁城平日的贴身伺候的仆人在一旁候着,眼睛不敢离了床上的孩子。他们知道他们的这位带着病出生的少爷身体不好,平日里他们对这位少爷也是各种呵护,生怕这个惹人心疼的少爷有什么意外。外面的人都说他们的少爷命不好,在偌大的宁府,本该有一辈子顺顺心心的生活的命,最后却只落个“命犯孤鸾”的命。他们都好担心这个少爷。
床上的小孩披散着不算太长的头发,嘴唇发白,身体似乎看不见因呼吸而起的起伏,似乎......生命就是这么脆弱,昨天宁城还能够很坚强地说着自己可以好好照顾自己让人不要担心,今天就躺在床上,身上扎着针,声息似无。宫柒柒还在专心为宁城施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宫柒柒的手越来越慢,每一针就是那么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她在每一根针上都施有内力,用于辅助针灸。宁城体弱,受不了那些霸道的气入体,而普通的施针治疗的效果对宁城又微乎其微,迄今为止也只有宫柒柒的气适用于宁城,能被宁城接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宫柒柒被宫家特别允许学医,为的就是在宁城需要时能够有所帮助。
最后一针落下,宫柒柒眼见着宁城气息开始平稳,肩膀松了几分,眼里却无半分轻松,眼底深处的凝重晕不去。
城!
这边宁深在宫希芸的棺椁下葬仪式后不顾众人先行运气回府,一路上心念着宁城。他已失去一生所爱,他不能再失去他的孩子了,不计代价他也要让他的孩子活着。
“宁姨父,阿城这次发作突然,因姨母的事伤心过度,心病与先天不足,足够要了他的命了,”宫柒柒向宁深行了个礼,说道,“我用针将其淤在心口的血逼出,强行打开气脉,使气在他身体流动才勉强保住,不过……”
“不过城先天无气,不可修行,哪怕强行入气,他的脉也会闭合……使他成为一个永远不能修行、不能运转气息的人,因为这样,很难治疗,是吗?”宁深接道。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宁城,孩子那么小,怎么就会受这份罪呢?宁深心里苦涩,难道是因为他年轻时干了太多坏事老天来惩罚他,要让他的亲人都离开自己才罢休么!
宫柒柒颔首,她不会说不实际的话来安慰宁深,事实上,宁深也知道。
“小柒,宁姨父拜托你,一定要让城好好活着……至少……至少……”至少让他不要那么痛苦。
“我会的,阿城毕竟是我的弟弟,我会尽全力治好阿城,也会寻找解决的办法,不过姨父还需多注意休息,您不要太担心,相信我。”
宁深未回答,只是坐在宁城的旁边,抓起小孩在床边的手……骨头太硌人了。眼里流露着心疼,他似乎在想什么。宫柒柒在一旁看着他,这个女娃并不怕他的身份,反而有“宁姨父再不答应休息她就出针搞晕他”的架势。
宁深苦笑,一个女娃都能看出他精神状态不好,何况那些大人。他若是休息不好,别说别的家族的人,就是宁家的旁支都要看不起他了。他可是宁家家主,他倒了,谁来撑起宁家,他要开开心心地等着宁城好起来。
“好,那就拜托小柒了。”宁深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