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14、第 14 章

　　秋芸十一二岁，但也察觉他对自己不一般，不说他对姐妹们如何，总之，待自己格外亲切。小时候同他一起玩耍，非常开心，但这些日子，竟有些害羞了，不好意思和他走一块儿。

　　屈柘出国，送行的人很多，楚家派车送兆珣三兄妹去机场，魏良隽只当尽了人情，自己不曾去。

　　王欣看了看秋芸，对丈夫说：“不能捎上秋芸吗？两个孩子也算是一起长大。”

　　魏良隽立刻回绝：“楚家的车，我怎么好意思蹭，人家摆明了只送外孙。”

　　王欣赌气道：“没他们家，我们自己就去不成啦？大不了打车，一来一回，一两百块钱。”

　　魏良隽刻薄道：“行了吧，小王同志，有这钱让孩子去送朋友，不如给家里老太太买点好吃的。”

　　“妈，我不去了。”秋芸飞快地说，低头做数学作业。她压下心头那点子遗憾，松了口气。她没准备好怎么消化似乎过分亲密的友情。

　　王欣不落忍，看着懂事的女儿，到这种敏感的，泾渭分明的节骨眼上，她总是极力宽慰自己，她柔声说：“秋芸，累不累，妈给你洗个桃子。”

　　秋芸情绪不高，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我不饿，妈。”

　　魏良隽也没心思看日报了，他咳嗽了一声：“阿芸啊，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有缘分，不在乎那些虚礼。”

　　秋芸没什么心思听父亲的话，拿上文具书本回房间。她把窝在书桌下玩的弟弟刨出来，撵出房间。弟弟手里拿着心爱的玩具车，呜哇呜哇抹眼泪。王欣拉起小儿子的手，轻轻拍了他两下：“姐姐写作业，你不要去吵她。”

　　魏良隽见谁也不理他，站起来，作势张望了一会儿，说：“我去买点菜。”

　　王欣皱着眉说：“饭快做好了，你去买什么菜？”

　　他理直气壮地说：“今天周六，我去买点好菜过周末不行吗？小弟，吃不吃烧鸡？两个鸡腿，你一个，姐姐一个，你妈吃鸡爪，好不好？”

　　房间里的秋芸写不下作业，丢下笔，趴在枕头上，方才爸妈刻意讨好她，让她心里很别扭，其实她真的想坐车去送行，她不怕哥哥姐姐给自己难堪，反正从小到大他们都不亲，只有屈柘愿意带她玩，不欺负她，对小孩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交情。她想堂堂正正以朋友的身份送他离开，不当哥哥姐姐的拖油瓶。这些年他对她好，但他总归也是哥哥姐姐的好朋友，一回到外面，他们又什么也不是了。她讨厌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

　　王欣哄了几句，小儿子不哭了，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玩车子了。王欣心里一酸，暗中责怪，难道秋芸那孩子真舍得让亲妈出一百多块钱打车吗？我若是挣个几千块，送她出国玩都不打紧。但娘家还指着我帮扶没娘的侄子侄女呢，这一百多块钱够一家子好些日子的开销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和她爸爸都低声下气哄她了，她倒好，一甩门，连弟弟都轰出去，也不给我们大人留点脸面。她气女儿不懂事，可又一想：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希望她和我一样小心翼翼赔笑脸过日子么？他们楚家生的是小姐和少爷，和花朵似的娇贵，我的孩子便是没人爱的野草？我年轻的时候只想嫁个干部，吃穿不愁，现在才懂得，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的道理。秋芸以后要嫁人，别高攀大户人家，平头百姓到白头，门当户对最好。

　　魏良隽买了烧鸡、卤猪舌、酸辣猪耳朵、卤鸭翅、炒花生、鸡蛋饼回家。王欣看他提着满满一袋子，诧异道：“买了这么多！”

　　他说了句俏皮话：“妇女同志顶半边天，我这半天也别塌下来。”他撕了一块饼，招呼道：“儿子，来，吃烙饼！”

　　王欣忙说：“热一热再说，冷了吃下去拉肚子。”

　　弟弟闻到油香，跑过来，魏良隽慈祥地说：“吃一口，尝尝味道，哎，好了，咱放微波炉叮一下，你妈说了，要热了才能吃。”他一边热饼子，一边侃侃而谈：“老婆，我也想过女儿的事。她小小年纪，现在凑近这种不单纯的场面，是不太合适的。那个环境都是势利的人，主人家有心照顾，也照顾不来，对咱们女儿的身心发展不好。”

　　王欣脸色缓和了不少，斜了他一眼：“你说别人势利，兆珣妈妈家也是在场的，你岂不是连他们也骂进去了？”

　　魏良隽不以为然：“我实事求是。他们在我家搞特区，我还不能发两句牢骚么？”

　　她推了一把他的胳膊：“哎哟，你在家里说说，别在外头说漏嘴。怎么说，人家家大业大，也帮过你，听见这些话，岂不会不痛快？”

　　他笑嘻嘻地说：“我要是怕他不痛快，当初干嘛和你结婚？小弟，叫姐姐出来吃饭，爸爸给她买了好吃的。你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疼妈妈和姐姐，知道吗？光顾着吃，傻儿子。”

　　秋芸洗了脸出来，看客厅亮堂堂的，厨房的热气经过排风扇，仍旧飘到正厅。爸爸殷勤地招呼姐弟俩吃菜，还给妈妈斟红酒，甚至给自己倒了一点点，妈妈说他胡闹，他非说科学证明小孩子也能喝点低度的葡萄酒。弟弟叫道：“爸爸，我也要喝酒！”

　　爸爸亲昵地一拍他的油手：“小伙子，你只能要橙汁，给。”

　　妈妈喜气洋洋地说：“今天周末，咱们吃顿团圆饭。你爸爸难得破费。”

　　爸爸凑趣道：“上回你咳嗽，没赶上吃鸡蛋饼，这回补上。”秋芸心想，哥哥姐姐没回来，妈怎么说是吃团圆饭？她在父亲期待的眼神中，抿了一口葡萄酒，有些甜腻，没有果汁好喝，胃里泛起热热的感觉。

　　她的日子大抵像这杯酒，谈不少好坏，但是热闹的。哥哥姐姐不在，家里吵闹，妈不再要求弟弟安静不能叫嚷，爸爸说话也能无拘无束，发挥他有点刻薄的幽默口才。他们都珍惜这难得的自由时光。等哥哥姐姐回家，爸爸又是表情深沉，妈妈又是温柔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