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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男主篇 吾妻名为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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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怀睡着了。
她的睫毛轻轻扑动着,肤色白皙,若蝴蝶落于雪地之中。裴潜看了她好一会,他自觉不是变态,只不过忍不住想去看她,想将她的一切刻画在脑中。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丝清脆的动静。
多半是那只硕鼠。裴潜心中一动,提起风灯,朝着动静所在的位置赶去。
他料想的不错,只见那只吓唬了苏若怀许久的硕鼠,现在已被他制作的陷阱所擒,尾巴被死死夹住,正在卖力挣扎着。
因沾了凉风,一阵咳意涌上他的喉头,裴潜用手帕掩唇咳了几声,在硕鼠身侧蹲了下来。
“就是你将她吓得不得安枕?”
原本只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玩笑,没想到,他刚说完却得到了老鼠的回应。
“神君……神君饶命!”
裴潜皱起了眉头。
这老鼠不仅身形硕大,会说人话,竟还知道他身份不凡?
“你是妖?”
“奴家是……是鼠妖,名为姝菩。”说着,陷阱里的硕鼠骤然化身人形,竟是个明艳、柔媚的女子,“奴家一时迷途误入神君府邸,无意中惊扰了神君与夫人,还望神君原谅。”
说实话,裴潜并不怪她。
只因自她出现后,苏若怀对他多添了几分依赖,二人的关系更相近了许多。真说起来,他还得感激姝菩。
他挂起风灯,问姝菩:“我见你形似狼犬,硕大无比,想来已在世间活了许久。你是怎么做到活这么长时间的?”
裴潜问这话时,其实是心有所感。
这夜苏若怀睡前对他说,“裴潜,我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煊光。”听罢这话,他心绪复杂无比,他心知自己返回仙身之后便要放下七情六欲,不能再与凡人纠葛,可他的凡人之身又活不到那个时候。
此前,他一直明确知晓自己的目标,从幼年推算出自己天命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为了早日完成生老病死的任务。
可现在这任务有了点起色,他却陷入了自我怀疑。
并且对年少时所做的决定生出了几分恨意。
他终于体会到了追悔莫及的滋味。恨自己把阳寿都浪费在无关之人身上,恨自己自以为参透天机,耍尽小聪明,不珍惜天命,以至于连她的小小心愿都不能满足。
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这时候,姝菩回答他道:“奴家会借寿。奴家的鼠子鼠孙千千万万,每个借给奴家一天,也有百十年了。”
借寿?
裴潜也会借寿之法,来往裴府的客人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他的借寿对象。
但他毕竟是正派仙家,虽折腾自己一世走了捷径,却还没有魔怔到为了一己私欲向无辜凡人借寿,置天道人权于不顾。
姝菩的目光从他染血的手帕上一扫而过,再回味他问的话,一时间,心中已经了然。
“神君,奴家因子孙后代众多,借来的妖寿已有千年之余。”姝菩低声说着,话音像是在给他瘙痒,“若神君不嫌弃,奴家愿借与神君其中二三,但求神君庇护……”
说着,她抬起灰沉沉的眼眸,几乎贴到了裴潜背上,“奴家愿能助神君与夫人,白头偕老,长相陪伴。”
裴潜无言,起身取回了风灯。
他本该杀了姝菩,却只是提灯回到苏若怀身边,一夜无眠。
次日夜中,待苏若怀入睡之后,姝菩再次如鬼魅一般来到卧房,看了一眼地上的床铺,朝裴潜浅笑。
“原来神君与夫人,每夜都是这样睡觉的么?”
“以后永远不许再进她卧房。”裴潜面色阴沉,一眼瞥去,吓得姝菩一个激灵。
姝菩退出了卧房,却最终抬起嘴角隐入了夜幕里。
后来又过了几日……
这日姝菩本在教刚出生的小儿子藩陀施法,一阵沉重且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机会来了。
裴潜直接找到了她的洞府,仅着一身素灰深衣,看起来像是匆忙过来的。
看来,裴潜当真是爱极了那个女子,竟能为了与她在一起,来求她一个鼠妖。
姝菩将藩陀打发走,朝他一笑:“神君终于改变心意了?”
“你想要什么?”裴潜问她。
姝菩坐回席上,伸手拿起一旁的书册翻了翻,在片刻的思虑之后,告诉他:“我鼠族常年遭人践踏,列位仙家从不曾以我鼠族为上宾,只求神君重返仙府时,能亲自下帖,请我鼠儿鼠孙到贵府大吃大喝一回。”
“仅此而已?”裴潜略皱了皱眉。
姝菩点头。
裴潜道:“裴某会信守诺言。”
“神君想借多久,百年?千年?只要您开口,姝菩都能借与神君。”
“十年足矣。”
裴潜想与她在一起,想陪她看暮冬煊光。
姝菩请裴潜卧于自己的床榻上,自己则替他施法。
她的卧房里,一股异香呛得裴潜咳嗽不止,他皱眉问:“什么味道?”
姝菩用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笑道:“奴家有失眠多梦的毛病,这是奴家房中宁神、助眠的香料,正好,您睡一觉醒来,便可如愿以偿了。”
裴潜本就气虚体弱,听她说完这话,没过多久便昏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就能得偿所愿。
与她长相伴。
*
刚进卧房的藩陀被熏得一阵白眼,不断扇着鼻头问:“阿娘,这是什么香啊?”
“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异域得来的安神香。”姝菩答道,“燃起此香,可清洗、重塑凡人的记忆,此香燃完之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就会替换成我的模样。”
“阿娘不是答应他借寿了么,为何还要用安神香修改他的记忆?”
“尽潜神君动了凡心,且现在只是脆弱的凡人之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姝菩笑吟吟地说道,“若能与他日夜缠绵,我修为必可大增,若是能怀上他的孩子,更是能确保我们鼠族生生世世无虞了。”
“阿娘真是厉害!那阿娘,咱们还能去他府上一顿大吃大喝么?”
“没出息!一顿饱好,还是顿顿饱好?”
“也是也是!”
*
安神香尽,裴潜醒了过来。
此时,姝菩的洞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姝菩也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
“你醒了?”她笑吟吟地问。
裴潜的记忆已被安神香修改,他认识姝菩,但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
“这是哪里?”
姝菩道:“你说要补偿我,来我家接亲。结果……”
裴潜抱歉地笑了笑,猜想自己一定是因为体质虚弱,还没到姝菩跟前就已经倒了。
“这里……是你的家么?”他站起身来,恍然间四下环顾,“是你长大的地方?”
姝菩颔首。
裴潜仔细地观望着,想象着她在此成长的轨迹,仿佛每一日、每一刻,自己都在她身边,如此想来,心情也跟着畅快了不少。
他温和地笑了,执起她的手来:“姝菩,对不起,我食言了。当初我们成亲时也只是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现在想想,连堂都不曾拜过,实在对不起你。”
“现在回去再拜过,也不是不行呢。”姝菩也对他一笑,“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裴潜考虑之后,说道:“容我来择一个黄道吉日,我们从头开始。”
他于是真的开始将二人的命格重新落笔算过,只不过,所写的合婚庚帖里姝菩的生辰八字,其实还是苏若怀的。
他把这个记得倒很清楚。
姝菩看了一眼他写成的合婚庚帖,想笑,但是忍住了。如此深情的尽潜神君,当真是十分可爱。
于是十九日之后的黄道吉日,裴潜将姝菩迎娶回府。
而姝菩到了裴府第一件事情,便是施术将苏若怀变走,以免她的存在坏了自己的好事。
裴潜此生虽然算得天命、晓知世事,但说白了也只是个凡人而已,她尽可随意欺骗控制,而他与苏若怀的相处细节,藏在裴府多日的姝菩早已悉知。
尽管苏若怀没有走,他亦根本没有识出变作小鼠的她。
这障眼法失效后,他亦没有认出苏若怀本人。
一切都超乎想象的顺利。
但二人拜完堂之后,隔壁邻人喝多了嘴贱,忽而跑来问他:“这么一来,那个裴先生从前日夜肖想的苏姑娘,怕不是要吃醋了?”
裴潜眉头一皱:“什么苏姑娘?”
“哎,就是那个……”邻居说到这儿,被姝菩塞到眼前的酒盏打断了。
姝菩笑道:“姝姑娘不就是我?这位大哥,你莫不是喝多了没认出来?我们只不过重新拜过一次堂而已,人可没有换。来,请你再喝点喜酒。”说着,不动声色地给他下了个迷魂咒。
邻人醉倒以后,裴潜并没有将这件事略过去,他想起了那个在他与姝菩拜堂时突兀出现的女子,开始心生疑虑。
其实这疑虑此前就有,尤其是见到他养的阿鹰对姝菩有很大敌意之后,只不过因为记忆里与她相处的细节太过真实,他没有再去深究。
在邻人说完后,裴潜的记忆中也钻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对她日夜肖想,实在太想让她做我的妻子。”在他说出这话时,自己都绷不住笑了半天。
仿佛是一个玩笑?裴潜实在记不清楚了。
而那个陌生女子目中含泪的模样,亦不断出现在他眼前,质问他:“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裴潜不知她所言的答案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缺少了一部分记忆。
但当着姝菩的面,裴潜也没再继续追问。
这夜,姝菩在卧房中等着他去圆房,他只道实在累了,跑到书房翻了一夜典籍,除了一篇莫名其妙的《短牌五则》以外,他还翻出来了一个关于安神香的故事。
说是有人为了遗忘从前的痛苦、又不至于忘掉自己半辈子的经历,便祈求神仙予以帮助,得到了可以修改记忆的安神香。
此香可篡改记忆,但是无解。
别说凡人,便是神仙用了,也没有把记忆找回来的先例。
幸而裴潜并非一个甘于相信典籍记载的人。他五岁会测算,六岁知天命,七岁就已熟读各类术法,想到了卡泄露天机bug耗费阳寿的办法,熟练运用三界内各种条件为自己达成目标。
他在短暂的思索之后想到了一个方法,或许能帮助自己记起往事。
*
裴潜沉入帮助修仙者看清道心的问心潭里,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分离出来,开始重历此生。
他有三魂七魄,十次机会。
而问心潭只存在于神识之中,潭中数年,在人间或许只是数日,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寻觅踪迹。
“你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在深水之中,好像有人问他。
裴潜没有回答,与此同时,他的魂魄已经各自分离,开始一遍遍重新走过他的记忆。
第一次,他用了二十四年,回顾了从出生到遇见姝菩的所有记忆。
他少年即名满苍州,未卜先知,与客人无所不答,只求能够早日摆脱人间。
每次他替客人批命之后,都会加速身体的衰败,十年时间,原本比石头还硬的命,被他造得千疮百孔、体质阴虚,到后期干脆咯血不止,连阳光都能刺得他浑身颤抖。
然后,他遇见了姝菩。
姝菩面若桃花、春风拂面般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让他觉得欢喜。
可他想见到的人,明显不是姝菩。
一次不行,便再来一次。
因为三魂七魄四散分离,这个法子其实存在极大的风险。若是时间过长,很有可能彼此再也无法汇聚、回归本体。
可是裴潜没有放弃,他不信翻遍记忆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第二次,他又花了二十四年,将他原本花了好一番心思试图摆脱的凡人人生,又重历了一遍。
记忆结尾时,他又见到了姝菩。
见到她后,裴潜闭上双目,再次尝试。
“你疯了吗?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深水里的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裴潜,不要再尝试了,立即离开问心潭!”
他没疯。
他甚至愈发清醒。
他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方向。他十四岁之后,所有与他有过联系的人,都是上门来求知天命的客人。
因为他自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所以他要找的人,只能是上门来求问过的人之一。
邻人曾说她姓苏。
于是,第三次进入记忆后,裴潜开始刻意留意所有苏姓女子。
但她们要么年纪太大,要么还是婴孩,与那个质问他的陌生女子对不上,二十四年过去,他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还是姝菩。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随着他在问心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个一直提醒着裴潜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寂静下来。
他只能听到耳边纠葛的水声,与自己脑海里无数乱七八糟、超量过载的记忆之声。
“裴潜……”
“裴先生,我的命数……”
“帮我算……”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他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到他第七次进入记忆时,他的神志已经有点不太清楚,逐渐分辨不出想象与现实。他摇动龟甲,眼看铜钱落地,而眼前的男人问:“裴潜,你找到她了吗?”
裴潜抬头一看,眼前的人正是自己。
“你找不到她的,因为,是我把她藏了起来。”
裴潜起身,急忙问:“你把她藏在哪里?”
可他不回答,只是笑。
裴潜意识到自己再不找到她,她会陷入危险之中。他从卧房取来一把匕首,将另一个裴潜推压到墙上,用刀子反手抵住他的喉咙,问:“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裴潜道,“我不会让你找到她,因为她最终会与我长相厮守,我才是她的夫君。”
裴潜听罢,将手里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又疯狂扎了数刀,扎得他跌坐在地,气息全无。
“我不会让你找到她……”
另一个自己死后,裴潜被迫从记忆中出来,也因身体达到了承受的极限,被从问心潭中踢出来了。
刚恢复意识,一股腥甜随着肌肉撕裂的疼痛急剧涌上喉管,从他口中喷溅而出,他亦因此没有坐稳,整个人翻倒在地。
不行,他还不能出来。
他一定要记起她。
裴潜爬向心法典籍,费尽全力,再次施术强行进入问心潭。
第八次进入记忆,他再一次见到了姝菩。他知道自己进入记忆的次数所剩无多,这一次,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跟前,问他:“可以把她还给我吗?”
可他没有回答。
裴潜心如死灰,双目通红。
“我快没有时间了,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把她藏在了哪里?”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另一个自己终于开口,问他:“你知道她姓苏,也知道她肯定来找过你,为何不仔细想想她来找你的原因?”
“所有姓苏的人,你都找过了么?”
所有姓苏的人……
裴潜忽而想到了什么。从前,他只是关注那些苏姓的女子,但其实如果他的记忆被修改,无论怎么回忆,对方都只能是姝菩。
要想找到她,他必须远离自己的记忆。
第九次进入记忆,裴潜来到自己十四岁时,正开口告诉眼前的男人:“你家迁居的最佳方位、时辰,我已详细写在纸上。”
“多谢指点,苏某感激不尽。”
“你姓苏?”
男人听了这话,有一瞬的诧异,“是啊,怎么了?”
裴潜再度看回他的命格,迅速算出他命中有三子一女,算一算,女儿的年纪也与陌生女子相契合。
他第一次离开裴府,悄悄跟随苏父回到家中,透过大门缝隙,看见了那个与陌生女子模样相近的女子。
这一幕已不属于裴潜的记忆范围,所以,她的脸并没有被姝菩替换。
是她。
而没过多久,年幼好玩的她从街市上带回一幅旧画,急着向父母展示:“这就是暮冬煊光,这是真的,阿爹阿娘,世上一定有暮冬煊光!”
“这傻孩子魔怔了,那都是别人做梦臆想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
暮冬煊光。
裴潜的脑子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敲了一下,他走向她。
停在她跟前后,裴潜蹲下身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若怀。”她笑嘻嘻地回答着,“你呢?”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回到了裴潜的脑海之中。
问心潭水席卷交融,裹住了这一刻,卖力攫取出来,又将之吞吐播散,塞回到裴潜的记忆深处。
他记起来了。
第十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进入记忆时,出现在裴潜面前的终于不再是姝菩,而是苏若怀。
她背后藏着一根木棍,一脸怒容推开了客堂的木门。
“谁是裴潜?”
门开了,一道强光如无数刀剑刺向裴潜,他却没有抬手挡住,甚至没舍得侧首躲避,只是痴痴地看向记忆里的她。
然后他笑了。
她来了,把所有的光都带到了他生命中来。
于是一声声,一幕幕,都开始在裴潜眼前缓缓展开。
“不若将这些繁文缛节全都免除,不必接亲拜堂,只你我家人相聚一日,彼此熟悉即可。”
“其实,做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若是……若是你隔日见一客,可以么?”
“你若是答应了,我可以日日都给你做糖醋鲤鱼吃。”
“你能不能搬到我卧房来睡几日?”
“裴潜,我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煊光。”
……
裴潜得到答案再从问心潭出来时,已经没有什么生气了。
他趴在地上,口中还在不断渗出鲜血,浑身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姝菩发现他时,他身上三魂七魄不全,不知道失去的那部分飞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他目光无神,已与行尸走肉无异。
她先是一惊,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多半是不成了,只能带着子孙后代先占了裴府,将裴潜关在府中,再做其他打算。
而这个时候,裴潜的一缕残魂,已经伴随苏若怀走上真宁山。
他能看得见她,她却看不见他。
她一路走,一路向上苍祷吿:“我不愿再爱他了,我想忘掉他,请您告诉我,到底如何才能忘掉他?”
裴潜一次次想要阻止苏若怀上山,却最终除了跟着她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眼看着苏若怀跪在山门外,眼看着她被鹿隐拒绝,却依然不肯离开真宁山,又眼看着狼群朝她逼近。
裴潜试过了,魂魄不能替活人抵御攻击。
狼爪一晃而过,她的鲜血从裴潜眼眸划过、飞溅在地,她跌倒了,可是双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腹。
她手臂上的一丝皮肉被生生刮下,登时皮开肉绽,她抓起一旁的木棍,扶墙起身,开始与野狼殊死搏斗。
没过多久,她就被狼群包围了。
大抵是因为太疼,眼泪从苏若怀双目中滚落出来,她低下头,发现自己鞋尖上染了血迹,却并非从伤口流出。
这时候裴潜才明白,她有孕在身,所以才会下意识护着小腹。
可是现在,他们的孩儿也没有了。
到了最后,苏若怀因失血过多彻底没有了力气,被逼到了角落,狼群也一齐上前扑咬起她来。
看过这一幕的裴潜,目眦尽裂,几近疯癫地嘶吼,他张开双臂,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护住苏若怀。
“裴潜。”
此刻苏若怀终于力竭,唤了一声,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目。
不——
他要救她,他怎么才能救她??!
不知不觉间,缭绕在裴潜身边的黑色怨气越来越重,原本辟开三魂七魄经历十世生死、在魂飞魄散边缘的他,藏在体内的前世灵力被渐次逼出,愈来愈多,愈来愈强。
终于,他可以做到了。
他将她拥于怀中,用这些灵力驱散了狼群,“不怕了,若怀,不怕了……”可是苏若怀的呼吸已然停止了。
她死了。
她的手、脚几乎被野狼咬碎,那些他曾经低头吻过的地方,如今却血肉模糊。
她多痛啊。
她该有多痛啊。
她的命数本不该如此,如果不是与他相识,她本不必遭受这些苦难。
而此时,来不及再最后看她一眼,裴潜的魂魄亦如风雨般逸散,逐渐远离了她身边,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
裴潜望着水中的倒影,只觉此人的眉眼十分熟悉,忙问:“你是谁?”
水里的人回答他:“裴潜。”
“裴潜?”裴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裴潜是谁?”
“裴潜是苏若怀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记得,一定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