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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劫数2 吾妻的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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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怀最近一次历封神劫,是在登云台,被以师兄、师姐为首的百鬼拖入了幽冥间。
一路上,她耳边出现了无数声音,亦出现了各路魂魄。
这儿的每一张脸她都熟识,他们都是被她杀死或是因她而死的人。
“修炼……”
“悟道……”
“断旧情……”
听到“断旧情”的字眼时,她睁开双目,只见魑魅魍魉将自己围绕了个遍,有的迫近她、恐吓她,有的在一旁冷眼看着,露出阴恻恻的笑。
“为何还没有替我们报仇?”
“对不起,是我不够强,杀不了他。”
“你的确太弱了。”
百鬼笑完,一齐涌了上来,开始分食苏若怀的魂魄。
它们一边噬咬,一边问她:“你为了修道把我们都害死,还记得你的初心么?”
“我的初心……”
她的初心,是学一身法术,去找那个渣了她的男人复仇。
可鹿隐师尊分明说过,只有放下仇恨,才能入真宁道门。他还说,“本家心法不需要你斩断情根,只要你自己参透、放下,就能早日修成正果。”
苏若怀一身素衣,魂魄漂浮于幽冥间,最终在剧痛之中被百鬼蚕食了个干净。
她又失败了。
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现在她没有借口与鹿隐师尊讨价还价,她的确还不配成神。
唯一的解法是辟出心魔,将其当场诛杀,与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然而她心境虚弱如是,还没到这一步就已经被百鬼吞噬。
她的封神劫是彻底没戏了。
那个告诉她暖帽秘密的人同样说过:“那顶帽子是裴宴深在人间历劫时,一位深爱的女子亲手所做,而他正是因这女子才会疯魔至此,所以意义深刻。”
苏若怀修道初始,曾跟随鹿隐师尊讨伐魔族,偶然见过裴宴深一次,恰巧他戴着那顶帽子。
苏若怀原以为自己吃了个魔界大瓜,但待她看清裴宴深所戴的帽子之后,只觉五雷轰顶。
深暮偏玄、形似四角方巾、造型别致、这世上独一无二,那分明是她还未上山修道时,做给她那人渣夫君的那一顶。
可裴宴深与她前夫,分明是两张不同的脸。
再结合自己被渣夫辜负、无可奈何上山修道的结局,什么为深爱的女人爱至癫狂更是纯属扯淡,苏若怀只觉得莫名其妙、一派胡言。
直到后面她向鹿隐师尊求证,证实了裴宴深就是她的前夫时,她无比震惊。
虽知正邪不两立,但为了搞明白这顶帽子存在的意义,她还是找到了裴宴深。
“你还记得我么?”她问。
但当时裴宴深搁下酒盏,打量了她一眼后,却只是笑:“我记得你么……你以为你是谁?”
那日不止裴宴深笑她,他周围的那些魔族的渣滓亦笑个不停。苏若怀目光稍暗,在一片嘲笑声中转身离开,心道虽然容貌不同,但的确是他本人没错。
她承认在看见自己做的暖帽、听了人们杜撰的故事之后,道心曾有过一丝松动,但这一刻,所有的旧情都一笔勾销,此后她愈发努力修炼,不久便得道飞升。
而裴宴深声名狼藉,被正派追剿,被自己唯一的弟子古润心当众割席,一直到一个月前,他又下令清剿三大家族,与真宁再起冲突。
其实在约裴宴深做了结之前,桃川曾说:“师尊何不像从前那般,只当他是一条疯狗?”
苏若怀心知,不仅是她需要了结,裴宴深也需要了结。
*
或许是她看得太入迷,连裴宴深何时进来的,她都没有发觉。
“在想你封神劫的事?”他看了一眼苏若怀手里的书,问。
她抬首一看,噢,是戴帽的那个。
苏若怀将书合上,举起来给他看:“为什么你这里会有我封神劫的记录?”
“找人偷的,不难偷。”裴宴深并不隐藏,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平静地说,“你第一次历劫的时候……”
说到这他停下来,似乎琢磨了一下如何精准表达自己的意思,方才接着说道,“我们的女儿,我见过她一次,与你很像。”
苏若怀很想说,他们压根没有什么女儿,那只是鹿隐师尊造出的虚象。
但她沉默了。
原来裴宴深知道她当日离开时已有身孕,只不过,他应该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她遭遇野狼袭击时就已失掉了。
也不过才月余,尚不成人形。
苏若怀不欲再提往事,只问:“你打算把我扣留在这里多久?”
“看情况。”裴宴深与她解释道,“毕竟你杀了一只神兽,此事说小不小。”
苏若怀想起那个绑架自己的老神兽,与他那枚可怜的灵角,“你没杀?”
“我杀了,但我是裴尽潜,我杀谁都不奇怪。”
他说着抬手起镜,让她看一看伏陵宗的情况。
镜中,叶多国灵兽把伏陵宗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桃川、郁锦正坐在白塔大殿内,向他们解释当日的经过。
郁锦道:“当日师妹知道还有同伙,为保护祝珐国君,才将婉婉绑起来,自己亲自贴身保护祝珐,你们可以说我师妹修为不够深厚,但不能污蔑她杀了祝珐。”
桃川道:“你们自己引狼入室,勾结魔族,害得郁掌门受伤、钟姑娘被裴宴深绑走,至今都生死不明,我们还没跟你们算这笔账呢。”
殿中的甪端神兽被他俩噎了半天,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击。
桃川接着道:“若你们真有点本事,就去找裴宴深寻仇,而不是来这里装疯卖傻。”
“可是那天,我亲耳听到同族的神兽说……”
“你亲耳听到又怎么了?”桃川淡定反问,“你听到了,她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她就一定不是魔族的人么?”
“你……”
看到此处,苏若怀心下十分内疚。近来,她给桃川、郁锦惹出了不少麻烦,的确她这时候回去只会激化矛盾。
对此,裴宴深却只是淡淡一笑:“挺厉害的,不若以后跟着我混?”
她无言,抹掉镜面,不再继续看了。
另一边桃川和郁锦暂时说退了甪端神兽之后,沉默半晌,彼此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钟姑娘还在休止司,绒宝已经回来过一次,我问过它大致情况。”桃川道,“裴宴深随时可能杀了她,我不能再拖,得设法去休止司救人。”
郁锦却对她道:“可是硬闯休止司与送死无异,既然现在师妹无碍,桃川掌门不如静观其变,看看裴宴深想要什么。”
他说完,又万分好奇地问桃川,“我这个师妹,她根本不是常人,对么?”
见桃川不语,他又道:“在叶多国,她杀了神兽祝珐,还凶残地戳瞎了他的双眼,然后当着我的面只用几根没骨钉、一把短剑就杀了饰凝风。”
“我早与你说过了,她是修道奇才。”桃川道。
郁锦笑了一声,“若非她当着我的面杀了饰凝风,我会认定她是魔族的人。”
桃川不解:“为何?”
“因为那日裴宴深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我们原本已经陷入死局……”
郁锦又开起了玩笑,“说实话,那日裴宴深突然出现走向我时,我还以为他脑子里哪根筋终于接对了,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徒孙,我把手都递出去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救走小珂。”
他说着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
苏若怀记得自己初认识裴宴深的时候,他叫裴潜——
或是其他什么名字,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裴潜是苍州城里有名的堪舆师。苏家迁居动土,苏父还曾亲自登门请裴潜测算方位,他会堪舆测算、批命打卦,年纪轻轻就已闻名苍州。
彼时苏若怀到了摽梅之年,三姑说的好亲事却没能成,只因她出阁当日,未婚夫多喝了两口烧酒趴在地上死了。
邻里皆道,“有人拿了她八字去找裴先生算过,说是她命中克夫。”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未婚夫的死怪罪在她头上,亲家直接抬了棺椁放在苏家门口,对她一通辱骂;来往的男人经过苏家,恨不得都憋着一口气,生怕与她有什么接触。
到后来,甚至有嫁女的老妇往苏家墙下倒脏水,称之为去晦气。
女儿被当成了瘟神,苏家被当成了瘟神庙,苏母被气得大病了一场。在病榻上,她却还垂着泪对苏若怀说:“都怨阿娘,没能给你生个好时辰。”
苏若怀听了这话,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安慰母亲:“人生万象,与出生的时辰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女儿不嫁男人,在家中侍奉爹娘到老便是。”
可苏母听了这话更加以泪洗面,精神亦愈发垮了。
因此,苏若怀独自来到裴府,想要当面请教他所谓“命中克夫”是个什么意思。
她暗自决定,如果此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定要当众拆了他的招牌。
桃川:家师一生慈悲为怀,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