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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劫数 吾妻的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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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缘劫。」
「改嫁平东侯爷,得一女,名曰小煊……」
「未能渡劫。」
读到这儿,苏若怀合上了此书。
想不到她那无敌拉跨、屡渡不过的封神劫,竟然在此也有记载。她还记得当初鹿隐师尊以身入局,尝试亲自点化她渡劫,但均以失败告终。
事后师尊评价道:“玦衍,你身上杀气太重。”
而整个过程,大概就是——
平东侯爷杜衡卿,某日在梦中得到司命神君点化,说他在特定的时辰、地方,会遇见一个特别的女子,要想方设法将她娶进侯府,即可全家因此得道。
这个女子,就是没有选择去修道的苏若怀。
当日,苏若怀刚与前夫决裂,怀着身孕流落街头,在手足无措时遇见了杜衡卿,被他带回了平东侯府。
杜衡卿与其夫人白桃,对她关怀备至、悉心照料,告诉她:“苏姑娘身怀有孕,在外面处处都不方便,不如就留在侯府修养生产吧。”
苏若怀因此改嫁杜衡卿,并在侯府中产下一女。
“妹妹生了个漂亮的女儿,想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彼时,白桃笑眯眯地抱起婴孩,问苏若怀。
看见女儿,苏若怀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容,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她叫小煊,煊光的煊。”
小煊在侯府平安长到了六岁,眉眼像她,性子亦古灵精怪、聪慧懂事。
她时常笑盈盈地对苏若怀说:“阿娘,你是天上的星星,看到小煊生得可爱,才下凡来做我娘亲的吗?”
不过,六年多过去,杜衡卿没发现自己娶了苏若怀之后,得了什么道、升了什么仙,反倒外界盛传他替别人做了王八,对她们母女亦没有了什么好脸色。
苏若怀心下也十分愧疚,时常帮他们做些内务,但仿佛于事无补,寄人篱下总是要受些冷遇。
念及杜衡卿夫妻二人的恩情,她全都默默忍受了。
这一日,苏若怀得了家书,说父亲病重,要她回苍州侍奉。
恰巧此时小煊亦因伤寒发热卧病,苏若怀两头为难,但多番考虑之后,还是决意先回苍州尽孝,将小煊暂留在侯府养病。
离开时,她特意交待小煊:“要听爹爹、白娘娘的话,不许调皮捣蛋,否则我回来一定揍你。”
小煊的小脸烧得红红的,惊恐地吸了吸鼻涕、点了点头。
她这一去便是半月,去苏府送别了父亲之后再回到平东侯府,哪知回来时,得到的却是小煊的死讯。
苏若怀懵了。
“怎么……怎么可能呢?”
“你节哀吧。”白桃冷着脸喝了口茶,告诉她,“她病太重,大夫实在无药可施,已经死了。”
不可能!
半月之前她离开侯府时,小煊只是伤寒发热,大夫与她说过只消静养三五天就行,怎么可能会病情陡然加重到离世?
苏若怀不顾阻拦,只拼命向杜衡卿道:“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小煊!”
“侯爷怕你看了伤心,已经命人下葬了。”
听此一话,苏若怀转身奔出侯府,从门房口中问出了埋尸地。她忍着满心哀痛,一边落泪,一边用磨烂了皮肉的双手,将小煊的尸身一寸寸挖了出来,却见小小的她浑身肿胀,根本不似病重而死。
小煊是被淹死的。
侯府后院的水井从苏若怀的脑中一闪而过,她回府后曾发觉下人不去挑井水、而是绕远路去西市古井打水,答案昭然若揭。
大抵她前脚刚走,小煊后脚就被投入井水中淹死了。
苏若怀抱起小煊的尸身,抱着这个曾经在她怀中笑闹、会亲她的脸颊唤她“阿娘”的孩儿,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不该走,不该将小煊一个人留在侯府的。
她不敢想象小煊落入井底时,有多么害怕、多么想见她,更不敢想象她临死前遭受过怎样的苦楚,有过怎样的挣扎。
都是她的错。
这一夜,她在无比湿冷的月色下,如平日哄小煊入睡时为她盖上被衾一般,将她重新埋回了泥土之中。
而也同是此夜,侯府传来噩耗:夫人白桃在沐浴时不慎溺水而死。白桃的死状与前些时日城中溺水的其他人一样,双目圆睁、口唇大张,像是在惊恐中立时丧命的。
苏若怀这才知道,自小煊死后,城中已经接连出现了六、七具溺水而死的尸首,死状都极其诡异恐怖。
不似意外。
原本一心为女报仇的苏若怀,一时间傻眼了。
而杜衡卿见了白桃的尸首后,竟然毫无悲切,只是恐惧,甚至跪在地上抱着苏若怀的脚哀求道:“别……别杀我……对不起,是我错了,让小煊别来杀我……”
“当时只是吓吓她,谁知道她真的掉进去了……”
他更是连夜请来了道师,要他做法收走小煊的魂魄,以保自己平安无事。
紧接着,侯府所有侍从、街坊百姓都慌慌张张地跪下磕头,央求苏若怀安抚小煊的亡魂,让她不要再继续杀人。
苏若怀正因此场景失语时,一把桃木剑被递到了她眼前。
“苏夫人,贫道会设阵召来小煊的魂魄,请你尽力安抚她,并将此桃木剑扎入她的魂体。”
道师一身素白、面若冠玉,目光澄明冷静,一举一动端正严肃、恍如仙人。
可他说出的话却是如此凉薄。
他将桃木剑递给苏若怀后,浅浅握了握她的手,“苏夫人是至善之人,如今小煊魂魄不宁、伤及无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贫道相信你可以放下今生与她的亲缘,为民除害。”
“为什么?”苏若怀眸子一颤,泪水随之滚落。
苏若怀从一开始的气愤、仇恨,逐渐变成了不解,为什么,这帮人连小煊的魂魄都不肯放过?
可道师的目光愈发坚定,他如苏若怀的多年老友一般,谆谆劝解道:“小煊已化为怨鬼,你是她唯一不会伤害的人。要记住,她与你只有今生的缘分而已,请你不要执着于这点亲缘,为了城中安宁,将其魂魄诛于剑下。”
苏若怀摇首,红着双目道:“不可能,小煊不会伤害别人,这些人的死必然与她无关。”
“与她有关。”道师低首抬眸,肯定地说,“相信我,的确是她所为。”
他的神色中,有种让苏若怀不得不信服的威严。
她握着桃木剑,怔住了。
“苏若怀,俗世羁绊,请你速战速决。”他最后说道。
道罢,他已凌空设阵,用符咒划出了招魂的阵法,再紧闭双目,竖立两指靠在心口轻念咒诀,随后将手指移向头顶,轻点在阵法中心。
只见此招魂阵如水波般漾开,波澜缓缓推向星空,道师回首,叫她:“唤她的名字!快!”
“小煊……”苏若怀嘴唇微颤。
唤完,她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抬眸盯向法阵中央,等待小煊的到来。
她太想见到小煊了,与现在的局势无关,她只是想再次见到女儿。此时,她的心已然快要跳出胸膛,可是等了好久,阵中都没有小煊的身影。
而她的衣袖在这时候被人牵了牵。
“娘亲!”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苏若怀低下头去。只见牵着她的右边衣袖,抬起小脑袋冲她微笑的身影,正是小煊。
“娘亲,小煊好想你!”
同时,杜衡卿被她吓得连滚带爬,用屁股支撑着自己退避了三尺。
“就是现在!”道师皱眉命令道,“苏若怀,快用桃木剑!”
苏若怀抬手摸了摸小煊的头,温柔地笑了:“娘亲也想你。”说完,她抬起手里的桃木剑,“噗”的一声,反手刺进了杜衡卿的胸口之中。
刺完了杜衡卿,苏若怀又拿起道师设阵所用的蜡烛,将一旁白桃的灵堂也点了。
不到一刻钟,侯府化为火海。
道师立身火海之中,眼看苏若怀牵着女儿离开侯府,无奈地叹了一声。
根据苏若怀后来复盘,她一共历此劫十次,不是扎杜衡卿,就是扎白桃,反正侯府谁活着就扎谁,还有几次扎了鹿隐所化的道师。
此亲缘劫原本的解法是大义灭亲,但她一次都没能朝小煊下手。
鹿隐说她杀气太重,她擦了擦冷汗狡辩道:“师尊,我觉得是你设的劫数不合理。”
“哦?哪里不合理?”
“这与亲缘无关,是我打从心底里不信小煊会害人,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朝她下手。”
鹿隐听罢眉头微挑,“你不处理小煊也罢,却不至于把我给杀了,还把整个平东侯府都点了。”
苏若怀心虚地看向一旁。
见她如此,鹿隐无奈:“还好这只是虚设之劫,未让你造出杀孽。罢了,来年此时,我为你换一劫难吧。”
此时身在休止司的苏若怀,重新翻开这本记载着她多次历劫的书,翻到了师尊为她亲设的第二道劫难。
果不其然,书中又写道:
「心魔劫。」
「镇守真宁山时,被百鬼拖入幽冥间,质问道心。」
「未能渡劫。」
鹿隐当时曾提醒她:“心魔劫比亲缘劫更难解,稍有不慎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他所言不错,想当年这一遭劫难,确实也差点让苏若怀脱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