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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也许我们都在寻找 到后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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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陈嘉仪的电话,问我今天有没有空,陪她去听课,我当然求之不得,连连答应。我走进这所音乐学院,我曾经向往的地方,迎面而来的是它恢弘的气势、庄严和神圣。一路的大树掩映在路旁,像森然古木,一树树直达天庭,它们向着阳光,向着蓝天,毫无顾忌的生长。我现在常常在想,那个时候我们总是把人生比作树,比作某种植物,说人是有代谢什么的。其实人生和树是不一样的,树叶落了还会重新长出来,会再发芽、再绿。人不一样,人只有一次的青春,老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变年轻了,即使想象着自己还年轻想恢复那时候的活力,也无能为力,身体老了,心也容易跟着老。人从来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有接近这种“为所欲为”的境界。可是盛年不重来。人生没有再少!
她把我带到声乐课,老师在纠正同学的发音,我唱了两句,老师说还不错,声音的位置比较靠后,有用小腹的力气,而且老是说我声线很高,唱民歌就很好,这更加坚定了我唱民歌的决心。下了课,我跟嘉仪去吃饭,她碰到了同学,叫肖斌,“这是要一起跟我参加比赛的,丽丽。”嘉仪跟他介绍我。“当女生就是好呀,经常都有比赛可以参加。男艺人也有,但到底有点受鄙视。”“别理他。”嘉仪笑着对我说。“看吧看吧,鄙视我了吧。”我也只管笑。“那你们好好加油吧,初次见面,这本音乐书送给你”我接过来一看,扑哧笑了,嘉仪一看,也笑了,书上赫然写着《恋爱必杀技》。“拿错了拿错了”,他赶紧把书抢回去,拿了另一本音乐书给我。“那就谢咯。”我们边走边笑。也许这就是大学生活吧,自然而美妙,同学之间情意浓浓,可是我,却从没踏进大学的门,我很想去感受一下这种单纯却丰富的学习生活氛围。我很羡慕嘉仪,从心里羡慕她。
“对了,你有没有男朋友?”嘉仪问我。“没有。你呢?”“我当然有咯。是同学。”“什么时候带我见识一下?”“你刚刚不是见识过了吗?”“肖斌?不是吧!怪不得!你刚刚也不说。”“什么怪不得?”“你们两说话的方式呀,还有莫名其妙送我一本书。我还以为,大学同学都是这么大方开放熟稔到这个境界呢。原来是恋人!”我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声音特别洪亮的说。“就是很皮,不过很好玩。”“他支持你参加比赛吗?”“他哪敢不支持!赞助了我两套衣服。昨天那套红裙子,就是他买的。”“确实很漂亮。他就不怕你这个大美女红了就飞走了。”“他说,死都要跟着我。哎,没办法”,她两手一摊,故作无奈的表情,“也只好让他跟着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想到你这个气质美女还这么幽默。”“你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不要不要”,我又摇头又摆手的,“我现在一切还没着落。还不打算谈恋爱。”这话一出,我发现我好现很有事业心似的,要一定有所成就再谈爱情。凡是不甘于平凡的人,大概都有这么点事业心吧,安家会产生安逸的暖流,腐蚀意志和拼搏的动力和干劲。
我们那时候的社会呀,爱情是显得很浮夸的一个词,离婚率高,还以许许多多的同性恋,什么闪婚各种事情层出不穷。到底是人们太急于抓住手里的爱情而显得不慎重,还是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爱情。或者是,所有人都在要求获得却鲜有付出。那个时代的人,好像都有点眼高手低,总是在寻求更好的,事实上最后也不过是找了一个一般的或者更凄惨的,孤独一生。颇有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尚节操。不过每一种节操的坚守都是有代价的,他们的,就是一个人茕茕的身影,面对社会的异样眼光。
我20岁的时候在一篇小说里读到一句话,“近在咫尺的幸福”,颇有感触,写了这样一段札记:近在咫尺的幸福,有点狂妄。我们只是彼此兜着捧着,相濡以沫,在集体大智慧意识到集体大空虚的年代,我们咀嚼痛苦是多么平常的一件事,像一群蹲在地上吃食的乞丐,看到阳光却担心温暖。整个一个凉冰冰的世界,生人之间但寻一番爱情来彼此滋润。也许恰恰是在这个爱情脆弱的年代,能产生最真挚的爱情。人们太过孤单的灵魂,也许在寻觅中,产生更加深刻的相互爱恋、依靠和保护。近在咫尺的幸福,如果双方要的是幸福,结局就应当是幸福。
我那个时候大约还是相信爱情相信幸福的。我思考的并没有错,但事实上,我忘记了人们贪婪的本性,也许有了更大幸福的可能,那么就有人放弃原来的幸福,这桩幸福就此破碎。破碎,有时候可以把人的心打得粉碎,再也没有希望,只剩暗淡。原来幸福也是有结局的,要么归于平凡,要么幸福下去,要么,是轰然倒塌。除了在爱情里寻找救赎,人也应当学会自我救赎,爱情有时候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不可靠的,如果我们太过依赖,我们就容易碎得很彻底。我至今记得《小团圆》临末九莉那句话: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
人的灵魂,要么依靠上帝,要么依靠自己,这是真理。
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嘉仪和肖斌的爱情也没能有一个幸福和快乐的结局。有时候,人总是太自信了,以为自己的故事能逃出窠臼,逃出不幸,我们在彼此纵容的时候,竟没发现,也许彼此已经开始走远。人到头来,总会发现自己是凡人一个,也许过的不过是别人过过的人生,没有白雪公主,没有灰姑娘,没有不平凡,没有例外。
“我们今晚去K歌,怎么样?”嘉仪又来了主意,“我还没好好听过你唱歌,你也听听我的。我再叫几个同学,人多热闹点。”我想还真是需要去练练,就一口答应了。晚上嘉仪叫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我们五个年轻人就去K歌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有点害羞似的,我想我唱的是山歌,她们都是流行歌曲,我唱多窘呀。可是,他们四个却high到爆,嘉仪唱得很好,声音清澈而嘹亮,很有大腕的范儿,边唱还边做些动作,极富现场感染力。我几乎要被她带入她的世界了。我想,他们这么投入,我也不好去打搅他们,等他们唱累了就会叫我去唱的。多天真的想法呀,事实上,如果你不是什么知名人物,是没有人来关注你来理你的,人都是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关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听你发表意见呢。我以为沉默是一种语言,其实是错的。机会,哪怕是说话唱歌的机会,都是需要自己主动去争取的。没有人来分派给你。也没一个人来求你说几句或者唱一首。于是我不再管那么多,加入他们的疯狂行列,既吼山歌,也唱流行歌,没想到我的激情也把他们感染了,又是叫好,又是跟着唱,甚至跳起舞来。热闹而辉煌的场面。我很开心,心想这个现场效果也不错。又对自己添了一份信心。
那天晚上唱得很晚我才回去,黄姐还在看电视,刚好是快乐女生的广告,火热报名中……“你们今年竞争很激烈呀”,黄姐笑着说,“对了,你李哥的同事同意了,你明天下午去他家,他给你辅导一下声乐。”“真是太棒了!”我又是跟音乐学院老师学,有时跟着小学音乐老师学,我忽然想到“圣人无常师”那句话了,难道我是圣人?哈哈。那天晚上是太兴奋了,连思想都狂野起来。
本来嘉仪让我陪她逛街的,但是我要去学习唱歌,就没有去。其实我也不想去,还去受刺激么?看到漂亮衣服却囊中羞涩的滋味是不好受的,特别是年轻女孩子,看到漂亮衣服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哎,要是有个大款男朋友就好了,刷卡刷到爆。当然也只是想想。傍大款?最不靠谱。我那个时候最喜欢的场景是一个大款走进商场,一群店员全部拥过来迎接,只见大款一二三指了三件衣服,然后说“这三件不要,其余全包起来”,店员马上奔跑着忙起来,脸都笑开了花。那个阔气与豪情呀,酣畅淋漓,简直可以跟金庸武侠小说里的大侠相媲美。那个时候还有一个词形容这种疯狂购物的,叫“血拼”,太贴切了。八国杂志上的常用句式是某某某明星去某某某地血拼。令我们这些普通人呀,又羡慕又愤恨,自己买一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人家几乎一个商场都买回去了。
我如约到了那个老师家,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一个人住,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有一点书生气,温文尔雅,很符合音乐老师的身份。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我是不动脑子的,把握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给他了,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说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发生了后来的事。他给我辅导唱歌,认真地听我发的每一个音,不厌其烦地纠正指导。尽心又尽力。直到下午六点,那个时侯,他基本上已经把我打算唱的歌的每一句给我指导纠正了一遍。他留我吃饭,我当然不肯,人家免费为我指导,难道我还好意思在他家吃饭吗?我说我答应黄姐回去吃晚饭的。他说,打个电话就好了。我留下来跟他吃饭,他拿出酒来,我说我不喝酒,他便自斟自酌起来。酒过三巡,他说,“丽丽呀,你看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这里也没什么依靠,你看是不是应该找一个人来保护你呢?”他看着我,眯着眼睛笑,我估摸他是喝醉了,心里有点害怕。“你看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我在这里还有这么一所房子,即使你比赛不成功,你也不用回你那个小县城了,你说呢?”他走到我旁边来,握住我的手。我赶忙把手收回来,胡乱收拾了一下包,夺门而出,就甩下一句“你喝多了”。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他是看准了我是个小城姑娘,没什么见识,真是可笑,以为我就那么没有志气。大约他自己也觉自己条件不好,只能找个小城的或者农村的姑娘。很明显,是他没志气,他年纪轻轻,就在想退而求其次了,难道不能再奋斗几年,孔子说三十而立,他还没到三十吧。人呀,要是自己活得没追求了,就只能过一种没有追求的生活。所以他喝酒,真是,堕落到无可救药了。更糟糕的是,他竟然还是个老师,不正常就容易误人子弟呀。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黄姐和李老师呢?我有点犹豫。告诉他们,说不定还说我挑拨是非呢。我想了想,还是不说好了,自己以后不去跟他学就好了。
我回去,他们很急切的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谢谢帮忙。李老师很开心,他说,这个老师其实只是个代课老师,他们学校原来的音乐老师病了,请他来代两周课,原来那个老师更专业,更慈爱。我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只是个代课老师,也难怪这样轻浮。我推说后两天要跟嘉仪去学习,就不再去代课老师那里了。
第二天嘉仪也真的约我去听课。下课后,肖斌来接她,他们一下就挽在了一起,好不亲密。肖斌问嘉仪,“你这样天天拉丽丽来听课,也不怕她超过了你,哪天把你比下去。”“就是,你不怕么?”我也笑着问。嘉仪把头一抬,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有两年的专业训练,丽丽可是只有几天。再说,”她又走回来,看着我和肖斌,“把我比下去我也不怕,我还有皮小子小斌同学的坚实臂弯等着我的,对不对?”她故意把脸托到小斌的肩上,仰头望着小斌“对不对?”。“简直是对极了,我的嘉仪女王。”我们全都笑了。“就是呀,丽丽,你也赶快去找一个。”没想到,在这对恩爱的小恋人面前,我脸一下子红了,“我,还不要,现在还不要。”“这个小丫头。”加以用手轻轻戳一戳我的头。那一刻真的好温馨。她像我的姐姐一样,嘉仪确实比我大两岁,但明显比我成熟得多。她是世俗的成熟和幸福。我那一刻,还真有点羡慕。爱情的甜蜜,俨然在眼前。那一天,天很蓝,风也很轻。
蔡依林的《反覆记号》里有一句歌词,“也许我们都在寻找”。嘉仪让我去找一个,寻找,其实我还不会。不过这个世界的爱情也许就是李清照笔下的“寻寻觅觅”。我们确实都在寻找。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会。我后面在想,找,也许并不是真的在找,而是一种等待,一种期许,一种选择。找,只是一种对美满爱情的渴望的情怀。多少男男女女痴心守候的结局就是找到。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时侯的嘉仪,美丽年轻,大气优雅,直爽而可爱。我当时竟然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一天在书店她会走过来跟我打招呼,从此开始了我们长达一生的友谊。她,一个女王似的人物,怎么会主动走向我,那一天,刚刚被女店员鄙视了的身穿蓝布衣服的朴实的我。也许依然是寻找的缘故吧,那时候,嘉仪寻找的,是一个有共同点的人,我们刚好是赛友,刚好碰到了,刚好她又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于是,我们两个成了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人是急于要结束自己在群体中的孤立位置的,于是我们相互结识彼此鼓励。就这样,我和嘉仪在比赛里都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我们有了依靠和鼓励。也许,这是嘉仪开始没有意识到的自发的私心和自我保护的行为。受益的结果也有我。其时嘉仪寻找队友跟我们在尘世寻找爱人是一样的,孤独不是我们能够忍耐的状态,我们必须有所依靠,这是人最最基础的本能。只是在那个时代,人的私心很重,于是很容易破坏了这种依靠最初的前提——相互帮助和鼓励,到后来,很多人觉得被辜负,认为还不如单打独斗的好。人心,有时候,隔得更远了。幸而,我和嘉仪都不是那么自私的人。我们幸免于难。即使在后面那么激烈的比赛中,我们也没有离弃,没有背叛。嘉仪是我生命里的恩赐,我想我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