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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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这里作甚？”对方似乎还没从昨天的事情里抽离出来。
“我在找你。”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方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意外——但也并不准备深究。因为温衍立刻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代表着“我想请你离开但我不方便直说，所以我假装要出去，看在你挡着我的道的份上你应该自觉离开”。
“云白，我是真的，想找你说说话。”邵二公子有些焦急，怕他不听自己说话。
温衍看他严肃认真的表情反倒不好再发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没再动作。
其实邵秋真是哑巴吃黄连，他也不知自家哥哥跟温衍儿时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昨日不过提了一嘴竟惹得面前人反应那么激烈。偏生他整日跟一群大老爷们处的时候，从来不琢磨这些打哑谜似的事情，爱便爱，恨便恨，何苦摆了脸色让双方都不舒服。
“我也许昨日冒犯了你，但还望你不要生气。孔子有云：‘人不知而不愠’，你这样拉着脸……是想，摆脸色给谁看。”
就邵秋现在这脾气和秉性，除了基本的底子还在，其他的谈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继承十四岁以前的优良传统，喝的墨水全都喂了西北的野狗。可他自己知道，刚刚那话其实不是该那么说的，但——算了，还是忍不了。
“好了，你不必再说。我和你哥、你，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你说的对，我没必要跟你置气。”说完他又自嘲了一番。“毕竟还是比你们都年长，断没有人做哥哥做成这样的。”
而后温衍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和脸上的失落，扯出了一个还称得上是礼貌和善的笑容：“既是来找我的，进来便是。”
里屋纵深很深，比起进来的那扇门真是 。邵秋寻思着这里头的布局跟药铺子可能就是味儿上的区别了。环顾整个屋子：还在燃着的明火、陶碟、大大小小的捣药罐、研磨棒、铁架、纱布……屋里只有正中间的矮几旁有一方长垫。
温衍把他招呼进来后便又跪坐在长垫上，伏在几案前摆弄着瓶瓶罐罐。见他还在门口站着不动，温衍无奈起身把他拉过来一同跪下。
“你挺喜欢给人站着当门童的。”这话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嗯。”他倒是不反驳。“说来这跪坐的规矩大约前朝就已经被取缔了，你怎的放着好好的桌椅不用？”
这下温衍没再呛他，好声好气跟他解释起来：“原先确实是用的桌案，但桌上的东西一多了便总是摆不下，屋里也不亮堂，跌了瓶罐是常有的事。后来弄了这个矮些的，拢共离地就一寸多高，总不会再有错；二来也是节省些地方。我经常在这里呆上大半天的，若是摆了桌椅再摆床铺，十分不利索，换了长垫倒是自在许多。”
感情这地儿就差吃喝拉撒睡里的那两样不能干了，邵秋心想。
不等邵秋挑话头，温衍先开了口。“可想试试如何制香？”
邵秋看他满桌的鸡零狗碎实在有点想拒绝。可不等他反应，温衍便拉着他起身往后进。原来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里屋的最后边还有一个小门连着后院。
“这儿还有点没筛完的制沉香粉，喏，拿着这个筛。”温云白递给他一个跟磨盘一样大的密孔筛子，而后抱臂站在一旁。
邵二公子盯着地上那袋还掺着木屑的东西足足站了一盏茶。
“呸！这木头屑…噗！……满天飞！”重灾区的邵秋因为不得其法深受其害，已经躲到后院角落安全区的温衍正眯着眼睛作壁上观。邵秋一张嘴，木头屑争相入口。
“你轻点，别上下抖，左右晃一晃，幅度不要太大。”
“筛子离你衣服远些，划破了可就没衣服穿喽。”
“说了别颠！你当是下厨呢还颠两勺，没那本事就给我老老实实筛！”
…………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妈婆子正颐指气使地教导新来的丫头片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邵秋凭着自己过硬的体力和比筛出来的只一寸厚的香粉稍薄一些的脸皮，一口气筛完了一麻袋木头屑。
“狼狈。”温衍吐了嘴里的瓜子壳走过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衣服被勾丝了吧。”温衍抬手扯了腰带上的那一缕丝线。“袖子上也有。你这身衣服怕是废了，脱了吧。”
邵秋乖乖脱了外衣。
“弯腰。”温衍对他往下招招手。
邵秋没明白他的意思，站得板直板直的。
“弯腰！弯腰都不会么？”温衍见他又干杵着，这气就不打一出来，立马抬手按着邵秋的肩膀迫使他低头。就在邵秋看到温衍抬起另一只手往他头上招呼时，他本能地立刻偏头躲开，瞬间离开到三尺开外。
“你干嘛？我帮你干了活你还要打人？”邵秋一脸惊恐。
温衍：？？？
“我只是，”温衍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想把你头上的木屑拍掉。”
邵秋：！！！
“……罢了，你自己弄吧。”说罢温衍便转身回屋，留下邵秋对着他的后背伸出尔康手。
待邵秋好一番拾掇进屋时，温衍却不徐不疾地来了一句：“就是带着你玩玩，我这其实有已经做好的现成的了。来，把这汁再滤一滤。”
“现成的？”身后人的声音明摆着透出一种“我被耍了我很生气”的语调，“那这个你有现成的么？”
“这个真没有。快点儿，磨叽什么呢。”温衍语气里待着一股兄长命令的语气，脸上却是笑眯眯。
“来，把这个攥着，攥紧。”温衍捏着邵秋攥在研磨棒上的手指。“这只手扶着盘子，压在这上面磨。”
覆上来的手指尖微凉，带着他的手顺着同一个方向不断研磨打圈。他能感觉到温衍动作的熟练、流畅，力道的方向、轻重，还有他贴在自己左臂上的肩膀。
“我松手了，你自己慢慢磨，磨到汁水积满盘底即可。”
“嗯。”
而后温衍果真松了手，调了个个倒头在一旁睡下。他把头枕在胳膊上、胳膊搭在垫子上，脖子以下都搁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右腿还跷在左腿上——活似一个快乐神仙。
停了话音，屋里便静得只能听见研磨棒和草叶、陶盘的摩擦声，以及地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白芨汁浓粘稠还带着色，小心别沾上了衣服，再脱可就真没衣服穿了。”
邵秋这会儿正出神出得估计都飞回京城了，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一个不小心手上一松没握住。
“咯噔”一声，那研磨棒在陶盘上磕了一下，紧接着顺地儿滚似地从桌上翻了下去，最后正正经经地趴在邵秋的下衣摆上。
温衍听了动静才撩开一只眼皮：“怎么了？”
邵秋脸色实在是不怎么好，半晌才悠悠道了一句：“你还是不提醒的好。”
大约是猜到发生了什么，温衍这会儿也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邵秋——其实根本不用上下大量，因为白芨汁沾上的地方太过显眼。
瞧着温衍那个眼神，邵秋估摸着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应该就是个“笨手笨脚、干不好事、还总惹人生气的京城官宦子弟”。
等等，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我在战场上生死拼搏的时候，他指不定在临安哪个小馆子里吃香喝辣呢！
想到这，邵秋突然来了底气，把研磨棒捡起来扔到桌上。“不干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触及到对方的眼睛，气势又弱了下来。“你弄吧，我在旁边看着。”
温衍站起来脱了外衣，拎过挂在一旁的粗布衣穿上，而后卷了袖子坐在桌前研磨起来。因是前面邵秋已经磨得七七八八了，他只又花了一盏茶功夫便结了这活儿。接着他又起身往左边立柜去摸索了一把瓶瓶罐罐出来。
他先是打开了两个细白瓷瓶，邵秋低头瞄了一眼：松香、苏合香。温衍先是倒了松香在一个平底小盘上，正准备倒第二个时抬眼看了一眼邵秋，不知是想起些什么又放下了。
压片、烘干、打粉。
这个过程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邵秋就在一旁撑着脑袋看他，这个人做事的时候有十二分的专注，从眉毛到嘴唇都写着严谨二字，如果有人在一旁打扰，可能会当场被他用桌上那根捣药棒抡过去了。
出粉之后温衍又开了一个印花圆罐和两只小青瓷瓶。是制沉香粉和梅花、侧柏的干粉。
“侧柏干粉取自于侧柏柏铃，柏铃需是成熟鲜嫩方不被内仁的辛辣气沾染；新鲜的柏铃有清香味，焯水去涩后再浸酒除杂，最后阴干空熏，研磨成粉。”
邵秋没想到他不去打扰对方，对方却主动给他解释起来，于是做出一副好学的态度、露出渴望的眼神。接着温衍将这四样干粉分别配了克数混合，用刚刚研好的白芨浓汁搅匀。
“这梅花是我近两日才在山上寻得的，那日你们来时我便是去了山上摘花去了。”
旁边人心说这难怪跑了一天都不见人影。“原来看上去颇为风流儒雅的温云白，也会做这折枝摘花的煞景之事？”
温衍停了好半天才继续说道：“往年从未见它开过，今年瞧了稀罕才折了一两枝。风景再好，不过孤芳自赏，倒不如摘了下来还有些用。”
“你这不酸不腐的做派还挺……”带劲儿。“挺好的。”察觉到对方疑惑的眼神，邵秋赶忙收了未了的后半句话。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温衍揉了揉许久未动的后脖颈，抬眼看了一眼已经在桌边趴着睡着的邵秋。许是没了温衍动作的细碎杂声助眠，邵秋反倒是醒了过来。
“醒了？”
“……嗯。”
“你在这等会，我去你屋里给你拿衣服来。”
“嗯？”邵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外衣和里衣都破了相。“不用，我自己回去换了就行。”
已经站到门口的温衍轻轻皱了皱眉。“你刚醒，又是和衣而眠，不宜去外头吹风。”说罢便抬脚出了门。
也不知温衍走出去多远，邵二公子才突然如梦初醒般想起温衍刚刚说——要去我屋里给我拿衣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等到温衍回来给他递上衣服时，看到的是一脸寡妇相的邵二公子。
“怎么？拿的衣服不喜欢？”温衍见他的手动了动但并没有接过衣服，只当他是挑挑拣拣。
“没，那什么，你……从哪里拿的？”
温衍：？？？
“额，没…没事儿了，给我吧。”
温衍见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憋着笑走到他面前把衣服塞给他——还特地把里衣翻到上面的一面来。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怕丑啊。”温衍见他攥着衣袖不撒手，玩意更盛。“你我皆是男子，有什么难为情的，又不是被丫头们瞧了去。”
邵秋听了愈发无地自容，旁人不知情也罢，他自己可是再不能更清楚自己从昨日下午两人无意中撞了一下开始就魔怔了似的，昨夜又是如何肖想了一番面前这人，梦里到达那处时又是何种神仙滋味……
思及此处，他一把将衣服从温衍手中拽走，躲到角落里磨磨蹭蹭换了衣服，只当自己全然没听懂这话。
“我说元铭，你该不会是……”温衍有意戏弄他。
“你才是！我十三岁就有过了！”邵二公子立马跳脚不乐意了。
“哦，我对你第一次是何时并不感兴趣，只是想提醒你下次还是注意些的好。”某人继续戏弄。
“知道！不用你教。”某人继续跳脚。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