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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怪的租客 赵杰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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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杰第一次见到王云生,是前年夏天的一个下午。
那时爷爷刚去世不久,赵杰还沉浸在失去唯一亲人的那种巨大悲痛之中。这么说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赵宏只是一个令人痛苦和沮丧的灰色冰冷的存在,只有爷爷才是他十四年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和亮色。
那天,赵杰和伙伴们打球回来,看见赵宏和王云生站在凌乱的客厅里。王云生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把一箱饮料和一个硕大的西瓜放在餐桌上,冲赵宏谦虚地笑着,告诉他想租下爷爷的房子开个小吃店的想法,边说边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赵宏显然刚结束每日例行的午睡,脚上踢啦着泡沫拖鞋,脸上带着千年难醒的宿醉,有些懵懂地望着王云生,又低头看看身份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懒洋洋地说:“前两天隔壁张叔才说过,想租这房子给他老家一个亲戚开理发店,租金都说好了。”
“那,要不我再加点租金?”王云生更加谦虚地笑着。
“不是租金的问题,主要是我已经答应张叔了,都几十年的老街坊,不好反悔呀。”赵宏把身份证还给王云生,漫不经心地往沙发上一坐,老旧沙发的弹簧发出痛苦而响亮的嘎吱声。
赵杰把书包放到房间准备去洗澡,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王云生,王云生冲他笑了笑,笑容温暖而干净,赵杰不觉心里一动,转身对赵宏说:“爸,还是把房子租给这位叔叔吧。”
“为什么?”可能是午觉睡得比较好,赵宏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
“小吃店要的是特色,理发店要的是新潮,街上都两三家理发店了,张爷爷的亲戚刚从老家过来,能竞争过他们吗?”赵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说的也是,但你王爷爷那边怎么办?”
“如果他亲戚生意赔了,王爷爷会替他交租金吗?”
“那倒不会。”
“所以喽……”赵杰耸耸肩,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所以,租给谁都一样,租金跟邻居们一样,月租一千,一年一付。”赵宏居然出现了一年到头很少有的清醒状态,扭头看着卫生间,一脸讨好地对着卫生间紧闭的门说。
赵杰对王云生的好感,不仅仅源于他得体的衣着和干净的微笑,恰恰相反,他从他的穿着和气质中,读出了王云生与其准备从事的职业之间存在着的某些吊诡之处。
也就是说,在他的潜意识里,王云生绝不是靠开小吃店谋生的那种人。至于他应该属于哪种人,赵杰一下子又说不清楚。
但王云生的手艺确实不错,小吃店的饭菜除了卫生、实惠以外,刀削面的味道也很独特,尤其是浇上炸得喷香的油泼辣椒,方圆几里都找不出这个味儿。北方人爱吃辣,所以有不少人就专门冲这个辣椒来的。
赵杰曾经怀疑过王云生是不是也像有的店主一样,在辣椒里加了一些不该加的东西,直到有一次亲眼看见整个制作过程。
那天赵杰放学回家,路过小吃店,玻璃门开着,但还没到饭点,店里没有客人。王云生站在门口,来回仔细翻看着晒在扁圆簸箩里的干辣椒。
王云生不干活儿的时候,喜欢穿雪白的T恤、黑色运动裤和休闲布鞋,走路慢条斯理,脸上则永远带着一种自由、悠闲和超然世外的平静。
看到赵杰走过去,王云生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继续翻看他的辣椒。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店里,拿出一个手工的小石磨,戴上白色的线手套,坐下来开始磨辣椒。
他磨得很认真很细致,像在做一件雕塑、陶瓷或者其他艺术品,似乎忘记了赵杰的存在。而赵杰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同王云生搭话。
眼看着磨出了一大碗辣椒粉,王云生站起身,示意赵杰可以过来试试。赵杰坐下来,照着王云生刚才的样子,没想到刚把干辣椒放进小石磨里,就被呛得一阵咳嗽。赵杰边咳边笑起来,王云生也跟着轻轻地笑起来。
王云生走进厨房,打开火,在锅里放入色拉油,等油热了点,又往里加入葱姜蒜、花椒、八角、香叶等各种赵杰叫不上名字的佐料,用最小的火慢慢煸干,然后叫赵杰。
赵杰把一大碗磨好的辣椒粉端进来,看王云生在上面撒上盐、花生碎和白芝麻,然后把过滤干净的油慢慢浇在上面。
看着热油漫过辣椒粉,听着哔哔啵啵细碎的爆炸声,赵杰表情夸张地闻着瞬间升腾而起的香味儿,不料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王云生笑着推到了一边。
“看好了,提味儿神器,王氏秘方,传男不传女哦。”王云生故作神秘地笑着,往炸好的辣椒油里滴了几滴醋。
赵杰一时兴起,拿起醋瓶也想滴几滴,王云生阻止了他:“够了,过犹不及。”
“别小看这个简单的步骤。人生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存在一个不用心就无法发现的关键点。而当你一旦发现并掌握了它,就像你解数学题画对了辅助线,像一把钥匙插对了锁。”
王云生一边轻轻地搅拌着辣椒油,一边慢慢地对赵杰说。
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在那个弥漫着温热香气的狭小的厨房里,赵杰第一次感到一种烟火人生的真实温暖和家庭生活的自在满足,感到一种只有在父子之间流动的温情与默契。
这是他十四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未感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