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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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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小丘村。村头的桃树下。
这业,终究变成了孽。
第一次看见他,他白衣若仙,却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淡淡地,更像是一声叹息。我听见了,有些不高兴。
“这样便恼了,长大可怎么办才好?”他的唇微微上翘。我有点愣了。
那时,我还不是君子瑜。容姨笑着唤我眉儿;总是一脸鼻涕的小清叫我眉姊姊;隔壁家王大爷老是叫我“眉丫头”;李大婶一看见我就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唠叨着“哪有个姑娘样子”……小山村里面我俨然是孩子王,带着一群孩童漫山遍野的疯。上山爬树掏鸟蛋,下河凫水抓泥鳅,无所不为。走到哪儿都鸡飞狗跳,吵得人不得安宁。每次闯了祸,大人们气势汹汹地找过来,我们就嬉笑着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第二天就有人兴奋地跟别人吹“俺爸打俺屁股的时候俺一句没哭”,然后读过两天私塾的小默就连忙拍马屁“真是生就一副英雄气概啊”,然后那人就得意洋洋地享受其他人的崇拜。至于昨天他到底哭没哭,谁也没想过去求证一下。因此这事儿就成了传说中的小丘村千古之谜。
当容姨告诉我他要带我走的时候,我很惊讶,那惊讶里面更多的是欣喜——欣喜着这样的我竟然也能陪在这么一个如谪仙般人物的身旁。要离开容姨的悲伤,被那喜悦冲得很淡很淡。那以后我不断地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话时的语气。一切都鲜活地像是昨天发生一般。就连那天的天气,也似乎特别美好。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那俏皮地微风,拂过我的脸。
年少痴狂么?我不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和他。这个词让人感觉后悔,以及无法挽回的遗憾。显然这些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于是我告别了我的部下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我长大的地方,随着忘川来到了卿谷。容姨送我的时候,眼睛肿肿地。我暗笑容姨又不是以后都不见面了,还那么舍不得。不过我没有把话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如果说出来了容姨可能会更伤心。那时年纪小,还不那么懂情,也就显得特别无情。
人也是有根的。活生生地从生长的地方拔起来,然后再努力地使自己适应另外一个地方。这个过程不是不痛的。只不过当时的我比较迟钝,又被那笑容迷了眼。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伤害如乱箭般刺过来时,我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幕。失去了太多,便会对仍有的东西愈发小心翼翼起来。可是那些你珍视的东西就如指间沙,你握得越紧,它流得越快。当所有的沙子都流了个干净,纵使再怎么努力,能抓到的,只有虚空。
当然彼时我还不需要考虑那些。我每天担心的,便是忘川教我认的药草记住了没。卿谷少有外人来,可是到处都长满了各种珍稀的药草。这些药草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很快就沉醉于分辨各种药草,然后记住它们的特性。我发现如果我能够清晰而有条理的说出各种药草的药性还有用法,忘川的眼睛就会变得弯弯的;为了每天都能够看到他新月般的眼睛,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药草上。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
一次偶然的机会,竟然发现忘川会武功。还真是没想到。忘川见我看到了,便问我要不要学。真是的,又累又没意思,有什么好学的,还不如学认药草呢。我嗤之以鼻。
走得最快的,永远是最美的时光。
那些小小的心思,随着流逝的光阴,慢慢在心中涨起来。两年过去了,我竟也变得沉静起来。
忘川时常会出谷,却不准我随便出去。对此我有点不乐意,更多的却是好奇心。谷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让忘川这么一个温柔得与世无争的人,违逆自己的心意,投入那滚滚红尘。虽然很好奇,但是我什么都不问。
除了辨别药草,为了研究它们的效用,我也查阅了不少医书。无心插柳,竟然也能医医头疼脑热什么的。算是半个江湖郎中了吧,我偷笑两声。
我想我会成为一个快乐的药农,有着自己的小秘密,偶尔会想想容姨。可是事实证明我其实是一个薄情的人,就算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只不过把该来的推迟一点点罢了……
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终究是,逃不过.
那年的冬天下着很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雪,在地上铺了厚厚地一层。一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苍茫的白。所有的色彩,被这白色压抑得死死地。
忘川已经半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人是会被宠坏的。当习惯了一个人的温暖的时候,就会特别容易害怕。怕失去那种温暖,怕失去那个能让你感到温暖的人,会让你再也不想去回想寒冷的感觉。那种冷,由内而外,如跗骨之蛆。可是没有谁能随时随地地守着你,于是冷的时候,只能左手紧紧地抱着右手,缓缓地加力,直到心脏被压迫,绷紧的皮肤感受到心跳,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日复一日的守在卿谷谷口,什么都做不了。不详的预感让我躁动不已。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忘川出现。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浑身僵住了,全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那血染的白衣,红得刺眼。
我手足无措,心里大声地尖叫。
终于残留的一丝理智让我冲了过去,把忘川扶回了茅屋。
摸着忘川的脉象,我手指微微地发抖。严重的内伤,还有霸道的毒。相比而言,外伤反而没那么严重。而且淤血流出来,对忘川的内伤还有好处。是谁?是谁这么狠心,狠心对这么温柔的忘川下手?!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就连当年知道那件事,都没有这么恨过。
我用力地掐我的大腿,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不要慌,先给忘川包扎伤口,再想办法解毒,然后慢慢调养内伤就好。不要急,我一定能做到的。
接下来几天就忙着给忘川煎药、敷药。每次换药的时候,那伤口触目惊心,更让我恐惧的是,那内伤导致忘川无法运功抵抗毒性,我只能尽力压制住毒性,给他减轻一点痛苦。连着昏迷了几天的忘川,好不容易醒过来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为了给他疗伤,各种名贵的药材流水般地熬成汤药。平时珍藏的不舍得用的,这时候竟完全不会觉得心疼。
忘川的身体慢慢有了起色。我很是开心。这几天我一边帮他调养身子,一边想办法压制住毒性。等到他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可以开始祛毒了。
虽然还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可比起之前,情况倒是好了很多。原本重伤后的身体,已是脆弱之极,当毒性发作的时候,忘川根本没办法抵抗毒性带来的痛苦。看着温柔的忘川每每痛得浑身发抖,大汗淋漓,我只能翻遍医书,根据那怪异的毒性来寻找解毒的方法只盼能早日找到解毒的方法。
忘川中的毒很是有些棘手。我试了很多种方法,成效却微乎其微。想到这种毒每天给忘川带来多少痛苦,我就难受的心慌。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神明护着他,温柔的他,肯定也会受老天眷顾。看了几百本医书,终于在一本泛黄的书上找到解毒的方法。只是这解毒之法很是诡异,竟然要将另外一种毒植入中毒者体内,那所谓的解药很多都药性很强,一旦跟原有的毒素冲突,解毒过程中会给被解毒的人带来极大的痛苦。这制毒的人当真心思狠辣!
这种解毒方法太残酷,我寄希望于找到另外的解毒方法。只不过忘川的毒却渐渐压制不住了,我没时间再拖了,只能试试那个方法了。
为了解毒成功,按照书上的配方,我精心配制了解药。想到那解毒带来的痛苦,我又有些犹豫。最后,思量再三,我在解药中加入了少量的天仙子,这天仙子能减轻人的痛苦,还是忘川告诉我的呢。好听的名字,奇怪的药性,让我很是好奇了一阵子。现在刚好派上用场。放到了解药里面,又能解毒又减轻了解毒的痛苦,实在是一举两得啊。我不禁小小的得意了一把。
调养了多时,忘川的身体应该承受的住解药的药性吧。终于熬好了药汤,用小匙喂给忘川喝,他已经能吞咽了。
我还是低估了解药的药性。忘川喝下药汤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全身痉挛。我只能不停地给他按摩。难道是天仙子加的太少了么?可这天仙子本来就不能多食,虽能镇痛,可也有毒性啊,吃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大剂量的服食更会致人死亡!忘川,你快醒过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啊!你快点好吧,我快撑不下去了。
"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看到他翕动着嘴唇,我忙凑过去听,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我骇然地笑,难道是解药出了问题?声音也结结巴巴的,“忘川你……不要……这么说,医书……里面的解毒方法……一定……会有效的。”我慌慌张张地把医书一堆一堆地抱过来,“你看啊……忘川,你这……毒能解的!”
他脸色突变,浑身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毒和解药在他身体里面发生冲突。“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忘川摇着头,这毒折磨得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很低,却让我难受之极。一向隐忍的忘川竟然会求我杀了他,我的心被戳了一个血窟窿。
我紧紧地抱住他,像是抱紧最后一根稻草。“忘川,忘川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找到了解毒的方法,我一定可以救你的!!”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把他胸口的衣服濡湿了一大片。我努力地想要控制住不在他面前流泪,心里的悲伤还有恐惧却如同眼泪般,不断地涌出来。一波又一波,我快要被淹死了。不,不要让他死在我面前,那样太残忍,太不公平了!老天,如果真的有老天的话,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取忘川不要死,只要你让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让他活着!
忘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有些失神地盯着我,我欣喜的看着他。然而他开口说的话,却让我从云端坠落到了谷底。
“宁儿,是你么?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他挣扎着想起来。
我强笑着叫他,“忘川,我是眉儿啊,眉儿,一直陪着你的眉儿?”
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我却明明白白地看到那里面的失望。忘川,到这种时候了,你仍然心心念念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脸上浮起来一个古怪的笑容。“眉儿?”
“怎么了?忘川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么?”我忙应声。
他打断我,“你喜欢我吧?”
我僵住了。原来你知道的么?我以为我掩饰的很好了。虽然对忘川的病情很担心,但我在惶惑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真是的,病才好了一点就这样,看来他的伤是真的无大碍了吧。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不肯认输,“忘川你别开玩笑……”不由自主地低头,脸开始发烧。
“你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
我抬头。“只不过什么?”
他的笑容益发明显。我却隐隐觉得危险。果然……
“只不过,我不喜欢你呢。”。
“何止是不喜欢你,我简直看到你就恶心!”这个人真的是忘川么?我浑身颤抖,竟然比他还要厉害。
“求求你不要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嘛。”虽然还是撒娇的语气,我的声音竟也带了颤音,让整句话的音调显得非常怪异。
他敛了笑,恶狠狠地看着我。“要怪,就怪你长了一张酷似宁儿的脸!要不然,像你这种怪物,谁会愿意跟你说一句话!你以为我会喜欢上你这种怪物么?那些话,我都是说给宁儿听的!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我都嫌脏!”我从来不知道忘川的脸可以扭曲至此。心脏不断地抽搐,一波,又一波。
之前我老是觉得他好像是透过我在寻找一个影子,我以为是我的幻觉,没想到却是真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徒劳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想起来,他还是两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不要想,这是个噩梦。梦醒了,忘川还是那个宠我的忘川。我现在要做的,是赶快睡觉,天亮了,梦醒了,就好了。
“你大概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吧?你那流着肮脏血液的身体,怎么配拥有这么一张美丽的脸!”不,不要再说了。这个噩梦怎么长,怎么还不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干涸在脸上,我想那景象一定非常丑陋吧。忘川你的温柔,你的笑,全都不是给我的么。这样的我,就这么让你讨厌么。
“忘川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说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如果是这张脸让你讨厌了,我用药把脸给换了!只要你变回来,忘川!只要你不要这么说话,不这么对我,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不要在我等待了那么久之后,告诉我所期盼的所憧憬的,只是一场不入流的笑话。
突然想起来那惹祸的天仙子。原来是这样啊。然后释然。我应该高兴的,那解药还是有效的,忘川都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呢。怪就怪那天仙子。可能这几天为了照顾忘川,基本上没怎么睡过,放天仙子的时候不小心放多了那么一点吧。真是的,竟然在忘川的药里面放错了药的剂量,我还真是没用啊。“对不起,我不该在解药里面加天仙子的……刚才我一定是不小心加多了……你看你都在说胡话呢。”我笑着给他掖着被角。
“看,这是你今年夏天才送我的玉簪,我一直没舍得带,特意等到现在带给你看呢!”我侧侧头,让忘川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似乎很享受我的祈求与卑微。一定是忘川他出现了幻觉,等他好了,一切就都会好的。我安慰自己。可是耳边却有个小小的声音:这真是他的幻觉么?还是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要不然为什么他从来不叫你的名字?你不是老是感觉他在透过你看别人么……不!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不要听!忘川他不会讨厌我的!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的,你再怎么挑拨我也不会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