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菩提【删减版】》岛亦川

9、09

　　09

　　手好痛。
　　迷蒙中，这是孟栀舒的第一反应。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困倦到睁不开眼。
　　梦的尽头，谁也不在，她进入了一间暗室，环境脏乱，眼前很黑很黑，白酒洒了满地，劣质烟味刺鼻，令人作呕的卫生条件，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
　　她认识，那是七岁的小栀舒——一直住在她内心的小孩——她蜷成一团，小声说着哥哥来救我，她目睹了钟影被恶性杀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找到她，努力抱住那个小小的她，安慰她，让她闭眼，带她走出去。
　　人生只有自渡，在暗中跌倒，在暗中站起来，劫难也是契机，她终于渡了她自己。

　　时空一度混乱，孟栀舒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很温暖熟悉的掌心。
　　她醒来，房间里透遍阳光。
　　鼻尖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在医院。

　　医生和护士第一时间来给孟栀舒检查，一切体征平稳。

　　周邺京：“舒舒，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栀舒静静地看着周邺京，他一定一直都守在这儿，衣服脏了，胡茬长了出来，眼窝更深了，有些憔悴，手上打了石膏。
　　周邺京把病床摇高，喂孟栀舒喝水。

　　孟栀舒：“你怎么受伤了？”
　　周邺京：“没事。”
　　孟栀舒：“我睡多久了？”
　　周邺京：“没多久，从昨晚到今早。”
　　孟栀舒：“哥哥，我那时候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周邺京：“嗯，是我。”

　　昨晚周邺京从渝州赶过去。
　　檀耀要求周邺京单枪匹马地来，在别墅大门旁的草地里扔了手机，再把鞋和外套都脱了，周邺京只能照办，门口还有人搜他的身，拿枪抵着他的太阳穴。
　　别墅在山上，周邺京光着脚走了一段路，进去后，屋子里没人了，像一座坟冢。
　　雨水拢了寒雾，苍寥可怖的荒景。
　　周邺京在天台找到昏迷的孟栀舒，她双手被捆，悬空于五、六米高的地方，拽着她的绳子快断了。
　　周邺京看到孟栀舒那个样子，涌出阵阵窒息感，慌张，焦灼，失控的情绪一瞬操纵住他，他脸上的血色尽褪，趴在天台边缘，半个身体伸出去，用腿牢牢地压住绳子，一手捏住断口，另一只手伸直往下够，握紧绳子，把她一寸一寸地拉上来；绳子扎手，上面有大头钉，掌心被扎伤，他感觉不到痛，当时就一个想法，要是她活不成，他的忌日也是这天。
　　周邺京单手把孟栀舒拉上来，他的呼吸像怒吼，眼底殷红，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发抖。野风在晚上乱吹，绳子轻轻摇晃。他咬着牙，额间和后背渗出惊汗，好不容易，从地狱把她抢了回来。最后周邺京把孟栀舒抱上来检查，她虽然昏迷了，但没有外伤，他自己的手心被扎得血肉模糊。

　　对于其他事，周邺京不想孟栀舒知道太血腥的内容。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檀耀这个人了。

　　其实檀耀再狠一点，应该等周邺京来，当他的面儿，把孟栀舒从楼上推下去，但檀耀要复制甄也的死法，让孟栀舒一点一点地自己坠入绝境，让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似乎设计了一场不完美的犯罪。

　　周邺京也是那晚得知，檀耀和甄也的真实关系。
　　关于檀耀的最后一段信息，很是隐晦难查。
　　出乎意料的是，甄也当年怀的，是檀耀的孩子。
　　有位心理医生说，一个精神病身边一定有更多的精神病。甄也有臆想症，而檀耀的心理极度不正常，他比甄也大十多岁，爱自己的亲妹妹，他曾把甄也囚在地下室，直到她怀孕才放她出来，谁料她竟还喜欢周邺京。
　　甄也最终受不了这种有悖人伦的痛苦，知道没人救得了她，在清醒时选择了自我了结。
　　于是檀耀筹谋了好几年，让所有人入局，就为填补他内心的变态缺失，最后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他不为谋财而死，是为扭曲的执念，一步步地自取灭亡。

　　周邺京问孟栀舒：“手还疼不疼？”
　　孟栀舒诚实地说：“有点儿。”
　　毕竟她的双手被吊了很久，肌肉有拉伤。
　　周邺京说话都带颤音，“舒舒对不起，这事儿都是因为我。”
　　孟栀舒捏捏周邺京的手指，“你哭什么呀，这关你什么事。碰上一对疯子，算我们倒霉。”

　　孟栀舒的病床是双人床，她让周邺京也睡在这里。
　　晚上周邺京从身后抱着孟栀舒，挨得她很紧，嗓音压得低，透着巨大的痛苦，“我当时是真的怕。”
　　天台上，他险些无力挽回，那是他承担不起的代价。他永远不敢拿孟栀舒去赌。
　　孟栀舒伸手摸了摸周邺京的后颈窝，吻了吻他，然后起身把床头柜上的灯熄了。
　　她看着他说：“你看，这件事过后，我竟然不怕黑了。那会儿我的确很紧张，但我想到你说，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也就没那么怕了。祸福相倚，我是因为你走出来的。”

　　俩人依偎在一起接吻，温情无限，只感万分庆幸。
　　我们不能改变发生过的不好的事，那些都是烂沉疴，不可能变成好事，但我们唯一能改变的，是告诉自己，那些晦涩难捱的事，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不再能影响到我们。
　　孟栀舒：“往后我们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才最重要。”
　　周邺京：“好。”

　　-

　　孟栀舒出了这么大的事，孟顺召来医院看过她，但仅仅只是一面。
　　孟栀舒对孟顺召没有情绪，一直在装睡，拒绝交谈。
　　亲人之间要是愿意吵架，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怕就怕他们这样，太平顺，透着淡漠和不在意。

　　周邺京清楚，孟家在檀耀这件事上的态度强硬坚决，父亲怎么会不护着家里的孩子，只是很多死结唯有故人能解，孟顺召对钟影的感情深笃，这么多年了还没办法释怀，可他不该迁怒孟栀舒，小孩子是最无辜的。
　　周邺京心疼孟栀舒，他可以敬重孟顺召，但做不到谦卑讨好。

　　孟顺召出了病房，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拍了拍周邺京的肩，“等小舒好了，你俩有空回来，陪我吃个饭。”
　　孟顺召看出来了，周邺京原本也没想隐瞒他跟孟栀舒的关系，“孟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其余的，周邺京没答应，他总要先问过孟栀舒的意思。
　　孟顺召脚步稍顿，重重地看了周邺京一眼，他身旁的秘书微微颔首，心领神会孟顺召要说关门话了，先行走开，提前去按电梯。
　　周邺京从小被训到大，皮得很，油盐不进，他礼貌地弯腰：“孟叔再见，晚辈身上还有伤，这回就不远送了。”

　　孟慎南近日不在渝州，有任务在身。
　　他知道孟栀舒的事后给周邺京打电话，“老周，我妹妹这次算是被你连累了，你俩平时走得太近，被误认为是男女朋友，这也不能怪你。”
　　有些话在电话里不方便说，周邺京沉默许久，“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周邺京的手脱臼了半个月，孟栀舒这半个月哪里都没去。
　　慢综艺的酬劳打给她了，她卡里的钱还能撑一阵子房贷，可以年后再慢慢找工作。

　　周邺京也是个没人管的可怜小孩，他在家养伤，孟栀舒穿着睡衣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学着煲汤，以形补形，她炖了芸豆猪蹄汤。
　　陈鹤迁听说了逮捕行动，最近他出去打牌泡吧，大家伙都在谈那件事儿，据说檀耀当时竟敢跟武警火拼，已被当场击毙。陈鹤迁干脆打电话问问周邺京。
　　周邺京说：“不多说了，我老婆在下厨，天天管着我，特心疼我。”
　　陈鹤迁：“......臭显摆。”

　　伤还没好全乎，周邺京压着孟栀舒整夜□□。
　　他们需要这种紧密的联系，在白天，在夜里，用肌肤的接触来证明彼此的存在。
　　孟栀舒声音细弱：“我都想起来了。”
　　周邺京不停地吻她的手，脖子，额头。
　　孟栀舒抱着周邺京，“哥哥，我想起来他们是怎么对妈妈的了。”
　　周邺京捏住孟栀舒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我帮你忘了，只记得我在晚上是怎么爱你的。”
　　孟栀舒被压制，周邺京用起伏的背肌和最深的体位告诉她，到底有多为她沉迷。
　　他们床下有多相爱，床上就脏得多令人失神。
　　烈火焚城，欲望吞噬着更深的欲望，孟栀舒从紧缠的噩梦中被晃醒，身旁有化身孤岛的鲸。

　　孟栀舒第一次见识到性，是七岁那年。丑陋。肮脏。恶心。恐怖。残忍。犯罪。
　　周邺京打破了她心里的那所封闭的小房子，让她摊在阳光下，被珍视，被好好地对待。他用缠绵入骨的爱欲，让她如获新生。
　　他真的好爱她。

　　-

　　一晃半个月过去，到了十二月中旬。

　　年末是每个公司最忙的时候，趁着过年前处理掉大Campaign，周邺京早出晚归，孟栀舒偶尔会在他们脑暴会时旁听，她也是懂行的。
　　孟栀舒大四时曾在北京的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也是走了大运，她一个实习生也能参与到大项目，还拿了一笔分红，回渝州就拿那钱、还有自己以前攒的零花钱买了房子。
　　她当时没留在北京，也是因为某人在渝州。

　　周邺京几个公司的休息室，孟栀舒都不是第一次睡，也不是第一次在他正襟危坐时勾引他。
　　她也没有别的路数，就发了微信说：想要哥哥。
　　周邺京大约在忙，没回。
　　孟栀舒脱了外套，换了一件周邺京的白衬衣。
　　周邺京在会议的间隙进来，脸色淡，眼神深。
　　室内开了暖气，孟栀舒慵懒地躺着，戴一副金丝眼镜，小脸干净清纯，长发蓬乱，细白的双腿敞开，手里游刃有余地绕着他的领带。
　　这种情景的后续，是孟栀舒被周邺京剥得光溜溜，压在墙上，他一手捂紧她的嘴，她在他的掌心里声嘶力竭地尖叫。
　　孟栀舒在周邺京跟前是十足的小作精，他唯一对她下狠心的地方，是在她的□□。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一墙之隔，外面是办公区。
　　孟栀舒站不稳，有醉酒的微醺感，心还是酥的，贴着周邺京的耳垂说：“周总，还不回去呀，他们都在等你。”
　　周邺京拿了几张纸巾匆忙地收拾自己，单手掐着孟栀舒的脖子舌吻，意犹未尽。

　　周邺京中午有饭局，孟栀舒不想去，跟他一起坐电梯下楼。
　　到了某层，电梯门打开，进来一位长相优雅的时髦男士。
　　时髦男士在看见孟栀舒前，先看到了周邺京，正要说话。
　　周邺京瞥了一眼孟栀舒，抬手跟那人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时髦男士懂了，恭敬地点点头。
　　孟栀舒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眼，瞬间看到了熟人，“高总，好久不见。”
　　高总慈蔼，笑得像太阳花，“小孟在这栋楼里上班？”
　　孟栀舒：“不是，中午跟朋友一起吃饭。”

　　出了电梯，往外走了一段路，孟栀舒扯了扯周邺京的衣袖，“高总人特好，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当初就是他，力排众议让我跟着一起做策划案，不然我都买不了房！”
　　周邺京兴致低靡，“孟栀舒，谁是你朋友？”
　　“啊？”孟栀舒傻眼，忽然明白过来，“我说习惯了嘛。”
　　周邺京冷呵，脚步不停。
　　孟栀舒紧紧地跟上去，继续扯周邺京的衣袖，“哥哥对不起。”
　　周邺京回头，捏着孟栀舒的脖子，深深地吻下来。
　　中午饭点，CBD人来人往，好多双眼睛朝这边看。
　　孟栀舒抱着周邺京，“好了好了，我陪你去吃饭呀。不要闹了。”

　　刚才那高总正好开车路过，盯着这对小情侣，他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如履薄冰，一个恃宠而骄，当真是绝配。

　　-

　　周末时，孟栀舒迎来了一次家长的逼婚。

　　那天是晴天，她在自己家，早起收拾了衣篓里的脏衣服，让周邺京起床陪她去公园骑车。
　　他们正在客厅的沙发上闹，门敲响了。
　　孟栀舒看了一眼周邺京，周邺京看了一眼孟栀舒。谁来了，只有他们才有门禁卡。
　　还会是谁？

　　！！！孟慎南。

　　俩人一起去开门，孟慎南站在门口，地狱来的修罗一般。
　　孟慎南原本很愧疚，他保护过那么多人，唯独没能把自己的妹妹保护好。孟栀舒的电话没打通，他才上楼来了。
　　门口摆了一双男士的鞋，孟慎南心感怪异，门打开，他看见是周邺京，心底松了一口气。

　　但。
　　周邺京下意识把孟栀舒护在身后。

　　孟慎南嘴角下压，没说话，打量，观察：这俩人穿的情侣睡衣？！

　　周邺京直接坦白：“我跟舒舒在一起了。”

　　孟慎南一贯刻板的脸上蓦地出现了愤怒，“我去你妈的周邺京，你竟然喜欢我妹妹？！”
　　周邺京点了下头，还没开口解释，孟慎南一拳头就挥了过来。
　　周邺京扶着门框后退半步，嘴角见血了。

　　孟慎南是上过真战场的士兵，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打架的力道和招式一般人根本比不了，专挑痛处下手。
　　周邺京也没想跟孟慎南杠上。
　　孟栀舒扶住周邺京，跟孟慎南吼：“你怎么打人啊！”
　　周邺京：“舒舒你过去，我没事。”

　　孟慎南看着他们俩苦命鸳鸯这样儿，怎么着，他还成恶人了是吧，心里更来气。
　　他扑过去揪着周邺京的衣领，把他按在门上，一拳头砸向他下颚，膝盖狠顶他的腹部，把他往地上攘。
　　俩人身高相当，气势均衡，打起架来也是旗鼓相当的。
　　周邺京没绷着劲儿，有立正挨打的意思，肩胛骨撞到地板上，他竟没哼一声，仰着脸，桃花眼里都是认命的势头。

　　孟栀舒哭了，挡在周邺京面前，“别打了，是我喜欢他。”
　　孟慎南怒意强烈，越想越上头，“小舒，你让开，这混蛋忒欠揍，跟你在一起都不知道知会我一声儿，这叫没担当！”
　　孟栀舒：“是我让他别说的，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不然你打我吧。”
　　孟慎南怒火方消，一听到他们竟然背地里在一起四年，又举起了拳头，“周邺京！你他妈是畜生！！！”

　　周邺京拉着孟栀舒的手，把她藏在自己身后，“哎你揍吧，揍死我，我也爱她。”
　　孟慎南目眦欲裂，食指指向周邺京的鼻子，“你少他妈给我犯混，你敢不爱她，老子一枪崩了你！”
　　周邺京先给孟栀舒擦了眼泪，低声下气：“哥，对不起，我不该瞒你那么久。”
　　孟慎南听见这声“哥”，再没有下狠手，深呼吸一下，“你俩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吃饭。”

　　孟栀舒不动。
　　孟慎南太暴力了，她不要跟他回家吃饭。

　　周邺京知道孟栀舒吓坏了，捏着她的手指安抚，“要不明天？我来安排。”

　　孟慎南愤然未息，临走到电梯，又折身回来，气势凌厉：“也好，明天谈谈你俩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