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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榻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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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五岁的小修士火急火燎地跑道张小天床前,将正在酣睡的张小天给摇醒了,然后奶声奶气地道:“小师叔,快起来,快起来!陆长老说,有急事找你呢!”
“嗯?什么急事?我还得好好休息呢!”张小天迷迷糊糊地问道。陆长胤说让他好好休息,他这几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坐,谨遵了长老吩咐。
小修士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张小天:“不知道呢!小师叔快些吧!长老让我叫你快些去呢!”这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方才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请了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来喊他,张小天怎么忍心伤了孩子的心。当即一个翻身下床,任由小家伙拉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头跑。
这个小家伙名叫顾子衿,是现下昆仑年纪最小的弟子。他的爹娘在回老家的路上被流寇所杀,正巧遇到下山的昆仑修士,顺手救了他,便把他带了回来。他早已经拜了师入了门,是陆长胤的徒孙辈。因听说张小天是要拜到陆长胤门下做关门弟子的,所以提前叫起了“师叔”。这孩子虽是个男娃娃,但长得粉雕玉琢,比女娃娃还要可爱喜人,全昆仑上下都当宝贝似的宠着他。
并不是张小天想要泼冷水,而是真心替他担忧。他若能一直这么软糯可爱倒也无妨,若是过个几年长成一颗歪脖子树,或者昆仑又来了比他还可爱的小修士,那他的宠爱必将不复往昔,孩子幼小的心灵定会受到伤害的。从来都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所以还是少宠些好!
陆长胤施施然从内堂里出来,见到张小天便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小天呐,这几天睡得如何?”
张小天见他样子古怪,有些警惕,回道:“回师伯,睡……睡得十分满足!”
“嗯!先叫师伯,过几日正是行了拜师礼再改口不迟!”陆长胤摇晃着坐了下来,“近日我是忧心得很啊,不小酌几杯便心中空虚,无法入睡!”
张小天心道,此刻已近午时,现在就喝酒,他不觉得太早了吗?
昆仑的人皆知道陆长胤是个大酒桶,无论是何时何地,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耽搁他喝酒。昆仑山下居住的人,每隔两三天便能看到他提着自己打大酒葫芦,悠哉悠哉去打酒。酒对于陆长胤来说,是人生一等一的大事!
陆长胤发言之前必先捋着自己的银白胡须。他的手果然搭在了自己的下巴之上,又顺着胡须而下,开口道:“唉!老夫有一个最是钟爱的徒弟,他前几日受了重伤,很是可怜,所以便想麻烦你照顾照顾师兄。不过,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在我这里逃不出‘随意’二字!”
张小天不问也知道,陆长胤说的这个师兄便是昆仑大名鼎鼎的二师兄陵川。
前几日张小天听说了陵川舍己救人的侠义之举,心中很是钦佩,便向人打听了一二。陆长胤生性洒脱,无拘无束,是本不欲收徒弟的。在他看来,徒弟这等麻烦的东西惹上了便是一辈子的负累。可是有一次下山,他远远瞧见一个粉白肉圆的奶娃娃,那娃娃朝着他直奔而来,对他奶甜一笑,揪着他的长衫便是不放。哎呀!那叫一个可爱!那叫一个磨人啊!他一个糟老头子千年冰山瞬间便被奶娃娃给融化了,抱着奶娃娃便舍不得撒手。孩子的父母双亡,被自己的姨母收养。姨母家里也揭不开锅,这才给了陆长胤这个便宜师傅当。
原以为,奶娃娃不会长大,永远便是一个粉白肉圆。可是,陆长胤不久之后便打了自己的脸。奶娃娃男大十八变!好好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修士中的修士?
成日里不苟言笑,将条条框框挂在嘴上,不仅自己从不逾矩,还要管着旁人的一言一行。对自己的师傅更是像个管家婆子一般管束着,什么“酒多伤身”“饮酒适量”“长老仪态”“宗门风范”……陆长胤一听他说话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本来喝一日二两变成了四两酒,他说这是借酒消愁,可谁知道呢!烦闷起来,陆长胤就想剁了自己的双手,都怪他一时手欠,抱起了那孩子,才惹来这个前世的债主,今生的讨债鬼!
陆长胤偷眼看了看张小天,心中实在欢喜。给陵川收个师弟,他便会“移情别恋”,而自己又会回到过去无拘无束、潇洒快活的日子!他早先怎么没想到这等好办法呢!
照顾师兄本就理所应当,只是陵川固守刻板的名声在外,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免不了受到陵川的苛责,这叫他如何忍受得得了?
陆长胤见他不答应也不拒绝,悠悠道:“你做我的弟子,早晚是陵川的亲师弟。若是做了李师弟的弟子,那就是他的亲徒弟!你看……”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吗?不是说好了“不强求”的吗?不是说在他这里只有“随意”二字吗?张小天也没说不答应他,陆长胤便急急地将陵川推出去,更让张小天觉得陵川是个烫手山芋,不好相与。
罢了罢了,自家师兄,哭着也要伺候好他!
张小天将胸一挺,当即下跪道:“虽说小天还未行拜师大礼,但早晚要做您的徒弟,所以就在此先改口叫一声‘师傅’!”他朝陆长胤拜了两拜,“师傅!小天知道您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所以待到正式拜师之日再将礼数给您补全了。师傅既吩咐我去照顾陵川师兄,那我就谨遵师命,这便去了!”
大有一副舍我其谁的英勇气势!
当日,张小天便卷了自己的被褥住到了陆长胤的那个山头——洗尘峰的偏殿之中,陵川的隔壁。洗尘峰是个十分清静的地方,加上戍守在那里的人一共九个,此番多了张小天,刚好凑足十人。
见到陵川之时,也是张小天来到昆仑之后最为惊叹之时!
他来到陵川的房间,正准备向他的亲师兄行礼,却见陵川双眼紧闭,正在休憩。陵川因受伤失血过多,面色很是苍白,两道浓厚眉微微蹙起,鼻梁秀挺,双唇紧抿,毫无血色。他一头黑丝就散散地披在枕上,慵懒至极。
就是眼前这么一个虚弱无言的模样,让张小天想起了折子戏中的病榻美人,娇容病貌,楚楚可怜呐!
一个男子看另一个男子,大抵是看对方多么强壮有力,若是看出了娇弱,足见那人相貌俊美不凡,胜过女子。张小天不禁惋惜,师兄做修士委实可惜!长了一张红尘脸,却早早出了红尘道。若他不在昆仑,这世间不知有多少粉黛佳人为他倾倒沉沦!
陵川清咳一声,睁开眼睛,正与看着他惊叹不已的张小天四目相会。张小天心中想入非非,被陵川这么一看自己心虚了起来。他忘了向陵川说明来意,一双眼睛、一张嘴巴,圆圆地张在那里。
“你便是我的小师弟吧!”陵川的喉头微动,说着便要起身。他的左手臂被包裹的像个粽子一般,吊在胸前,动作起来十分吃力。
张小天上前一步,扶着陵川:“师兄,师傅嘱咐我来照顾你。”
陵川听他这般说,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并非什么娇气柔弱之人,不需要专人来照顾。只是听说你来,我心中欢喜得很。”
陵川此时很虚弱,说几句话便要喘一踹,轻轻咳上两声。他眼睫半垂,右手扶着胸口,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丝柔情。他抬眸的瞬间,那一丝柔情便会化作漫天星辰,璀璨明亮。这明明就是个娇弱的公子,七八个人来伺候也不为过啊!
张小天平日里帮着陵川端茶递水,煎药熬汤,丝毫不敢懈怠。
只是,他虽伤重,每日的早晚课业却一次也不曾落下。他可以直挺挺的端坐在一处,打坐一两个时辰。张小天一个四肢健全的人都难以坚持,陵川一个伤重之人反而可以面不改色地坚持,其心性之坚韧刚毅着实叫人佩服。不过,张小天也算是见识到了陵川的固执。
陵川不打坐的时候便是读书。张小天少不得陪在一处,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翻上一翻。不出一刻,他的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困意袭来。每每在他困顿之时,陵川便会他叫过来,为他讲经论道。
“师弟,不知你心中的‘道’是什么样子呢?”
“呃!这!道!道!道!道者,路也!我脚下之路便是我的道,我要将自己的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张小天时常为自己脱口而出之言感到惊讶万分!
陵川听了却似有感悟:“嗯!师弟的解释倒是新颖,我却未曾想到过!修道,亦是在走一条路,心之所向,路在脚下……”
如此这般,陵川只要一张嘴,便会说到日薄西山,兴致来了还会秉烛长谈。不光是虚无缥缈的‘道’,还有世间万物,皆可成为他们的谈论之资。若是说到张小天感兴趣的,诸如山精妖怪、奇闻异事之类的事物,他便会兴致勃勃地听下去,亦或问很多问题。可若是讲一些干巴巴的典籍名作,张小天便是如坐针毡,难以消解。偏偏陵川是个没眼色的,非要讲到自己尽兴才行。
不过才几日而已,张小天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就连眼下也生出了黑云一般的乌青。
张小天给陵川送药的时候,正巧碰到陆长胤。他嘴里哼着小曲儿,手里摇晃着自己的酒葫芦,满面红光。一个百岁老人,竟比十几岁的少年还要精神抖擞。
“哎呦!小天儿,干嘛去呢?”可能陆长胤并无此意,但在张小天看来,他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得意样儿。
张小天有气无力地说道:“师傅看不见我手中的药吗?”
陆长胤嘻嘻笑道:“哦哦!好孩子,快去给你师兄送药吧!你的好,为师记住了!”
张小天看着陆长胤欢快离去的背影,在自己的心中暗暗记下了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