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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听,不要辜负女孩子 大通路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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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路35号,教堂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江茵紧张的坐在一侧的房间里,等待仪式的开始。
她来上海这三年,结识的朋友不多,如今来参加婚礼的大多是梁家亲友。
梁家这一脉子孙单薄,也就梁听和他十一岁岁的弟弟。故而,这场婚礼很是盛大。
梁母考虑到两边的差距,拜托她娘家做她这边的亲戚,也坐在前排。
春深的日子很不错,天晴着,明朗的气息扑面而来,花香挠的人心痒痒。
但江茵始终如坠梦中,她要成婚了,与名动上海的男人。江茵还记得她邀请报社朋友时,他们那不敢置信的表情。她如愿了,又没能如愿。
江茵有片刻犹疑自己的决定,但那人出现在门口时,她还是毫不犹豫的送上了自己的手。
婚礼盛大平淡,为了不出错,所有的剧情江茵都曾排演过数遍,没有丝毫惊喜,但她仍旧从中感受到了丝丝喜悦。
面前男人的脸上挂着浅笑,温和。台下的嘉宾热切的鼓动掌声,好似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挽着梁听的手,靠得近了仍可以感觉他的排斥,那句“我愿意”也说得勉强,恍恍惚惚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倒是听他叫了一声“茵茵”,就很值得高兴。
一场流程下来,宾客前往酒店开始下一场派对。她的作用大概就结束了,江茵松了一口气。
在侧间换衣服,能听到外面送客的女声。梁夫人要去酒店招待亲友,外面大概是梁听的朋友宋乔。
等她出去时,看见宋乔背对着她正在和梁听说些什么,语气很急,梁听的眉头蹙起,已是很不耐,却仍旧什么都没说,像犯错却不肯低头的孩子。
五分钟前,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宋乔急不可耐的拖住见她就转身欲走的梁听,气势汹汹的开口。
“梁听!你上上心,是你结婚,不是付博,不是我。”
“试衣服也不来,挑戒指也不来,宾客也不管”
“江小姐是嫁给你,不是嫁给一个木头人,你想过她一个人做这些有多尴尬和无奈吗?”
“你这样做,过不了多久大街小巷都得传她江茵不受夫家喜爱。”
梁听视线低垂,并不反驳。
宋乔见状,气得咬牙跺脚,全然不见大家小姐的优雅。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自从阿慈走了之后,他一不顺心就不沟通,不搭理。
气急之下,她只好道“今年还有五封信,你不要了吗?”
面前的人才不再吝啬他的反应,慢吞吞回了句“知道了”
复而又急切的看向她,“因因的信,什么时候给我?”
眼角突而染上了一丝红,像是靠着这些续命的瘾君子,拼命的渴求着片刻的舒坦。
宋乔看着眼前魔怔的人,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为数不多的信,心像被开了一道口子。
婚礼是她帮忙筹办的,从邀请函到送客,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影子。
写邀请函时她曾写毁过好几份,梁听的名字后面连着程曼慈,是他们长久以来的习惯和默契。
她记得上学的时候,她们曾经期待后来的婚礼。说好了要陪着走过人生所有好时光,她一直都在,但程曼慈失约了。
一个月的准备里,她无数次失神,幻想着程曼慈还在。她在的话,礼服怎么选,她在的话,花选什么,她在的话,梁听是不是就会来。嗯,他一定会来,会比任何人都积极。
但不是程曼慈,宋乔看着眼前等待答案的人,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宋乔是他们四个人里最大的一个,很长一段时间宋乔都以保护者的姿态混在他们一起。
这么长的岁月里,宋乔从没在他眼前哭过,哪怕是因为因因。
梁听看着宋乔的眼泪,下意识的边伸手去擦,边找付博的身影。
手还没伸到,就被宋乔一手打落。她仰头看着比她高处一个头的梁听,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厉声道“梁听,程曼慈早就不在了。你得记住梁太太叫江茵。你既然选择了成婚,就好好抗起这份责任。”
梁听垂落的手在听到程曼慈这个名字时,骤然握紧,仍旧没有回应。
“梁听!不要辜负女孩子。”
“梁听,不要辜负女孩子”,程曼慈也说过这句话。那时他们在外求学,梁听人高马大的,长得又精致,具有东方人的特色,又多了一分精雕细琢。
在外国人中颇受欢迎,外国姑娘们大胆又热情,梁听每每都冷漠拒绝,但有时候还是少年意气,喜欢捉弄她们。
后来被程曼慈知道,狠狠的训了一顿。
那是一天上午,早晨有姑娘告白,被不耐的梁听捉弄。恰巧是程曼慈班里的同学,哭着进了教室。
听着周围的安慰,程曼慈才慢慢拼凑出整件事情的经过。还没等她求证,就听见安慰姑娘的人群中又多举了许多惨案。
其实单拎出来无非是恶作剧,但是对于心怀情谊的姑娘家来说,无异于一场伤害。
程曼慈气得课都没有怎么听,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找了一个空教室逮着来找她的梁听,就是一顿打。
梁听还记得她说“梁听,要尊重每一份感情,就算无法回应,都应该认真对待。人生很难,传递
感情更难。期待回应,也会害怕拒绝,但仍然去做,这要花很多勇气的。”
“鼓起勇气很难的,所以梁听,不要辜负女孩子,不要辜负每一份认真的感情”
从那以后,梁听总是会认认真真的听完每一个姑娘的告白,然后认真表示感谢,再认真的拒绝。
宋乔看着眼前眉目如画,陷入回忆的人,他走不出来,走不出来啊,阿慈,我要怎么办?
1919年夏末
“乔乔,我最喜欢你了。信你帮我收着,到时候我不在了,你就给梁听看,他不会生气的,我保证!”病床上的女孩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全然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和活力,只剩眼睛里闪烁着光,还艰难的举着手,假意发誓做出不靠谱的保证。
宋乔站在病床边眼泪不停的掉,病床上的人却好似没有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一个劲的哄着眼前的人。为他们所有人都留着信,嘱咐后事。
宋乔没有一点办法,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程父程母为程曼慈的病奔波许多年,一朝发病,如山倒,来得又狠又急,不留一丝余地。无论是常年给程曼慈看身体的老中医,还是洋医生,都直叹气。
时钟在转,每一分每一秒都抢夺着这个十九岁姑娘的生命力。
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其他人胆战心惊的祈祷她留得更久。她却混不在意的掰数礼物。有些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有些是匆匆备好的。
里面最多的,是给梁听的。
医院里的味道不好闻,程曼慈任性的想回家。程父程母只想女儿顺心,忙不迭的同意了,连带着医生都请到家里住着。
宋乔成天窝在程曼慈房间里,也不出去。到了后来,硬是挤着她睡下。
也是后来的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才看到程曼慈茫然不舍的泪水。
宋乔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晚上,程曼慈扒着窗户,看着远处的灯火,嘟囔着“小耳朵怎么还不回来,再晚点说不定就看不到我咯”
那时的梁听和付博在北方的山里,也许当时看着一样的夜空,但梁听肯定想不到,为了一株难寻的药材,不过是耽误了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失去了他的姑娘。
从此山高水远的,天地辽阔,再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