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悬月》南枝鹿

8、缘起（二）

　　“入仕...也是可以一展宏图的好办法。”塌上，少年侧卧，一头黑发，肆意散在身后，光滑如上好的绸缎，眼中露出一丝光芒，却很快暗了下去。
　　最近一段时间，宫煜与萧逸的书信往来愈发频繁，对彼此的了解也慢慢加深。
　　萧逸信中说，他虽年纪尚小，但已入仕多年，在任上也小有成就，也期盼着宫煜也可以随他一起，真正造福百姓，实现自己的抱负。
　　今晨，宫煜很早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眠，脑海里不断想着自己想科考的事情，该不该告诉淮锦，想必他一定不会答应...
　　想到这里，少年一骨碌起了床，简单收拾收拾，就往后厨跑去。

　　【幕府后厨】
　　“陈妈？陈妈？”清脆的声音穿过腾腾雾气，从门外穿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又来这里了，万一伤着可怎么才好啊！”一位约莫着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迎了上来，手在围裙上不断蹭着。
　　“陈妈，我今儿来下个厨。做点好吃的给哥哥送去。”话音未落，那老妇已经走出来。陈妈是幕府后厨的主事妈妈，尽管已年过半百，却依旧十分精神。三年来，宫煜就是跟着陈妈，厨艺才精进不少，也正因为宫煜在府里平易近人，对待下人也没有架子，陈妈对宫煜也万分照顾。
　　“哎呦，小祖宗，厨房油烟大，能不来就尽量不来呐，想做什么就跟陈妈说，陈妈亲自下厨。这次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啦，做点心拿去哄大少爷开心”陈妈一脸宠溺。
　　“陈妈，煜儿长大啦，哪儿能每天都做错事情嘛。这几天府外生意忙，看哥哥也顾不上好好吃一顿饭，想着来亲自下厨做些好吃的送过去。不过，那水晶小笼包，总也是学不到精髓，这不，又来讨教陈妈啦，快快快，陈妈快进来教我。”说着就要拉着陈妈进内厨。
　　“陈妈刚刚洗菜，手不干净，快别脏了少爷的手。”陈妈忙把手向身后藏去。
　　“陈妈，怎么突然...把手给我。”宫煜疑惑，便知道有问题。
　　“少爷，我老婆子...”眼见陈妈还要推脱，宫煜双眉紧蹙：“陈妈！”
　　陈妈直到瞒不过去了，只好把双手拿出来，陈妈在幕府已三十多年，日日操劳着府内所有的膳食，岁月的痕迹早已遍布双手。但宫煜一眼便看到端倪，陈妈的左双手通红，不仅起了不少水泡，还破了皮。
　　“陈妈，这...”宫煜轻轻握着陈妈的手，愈发心疼。
　　“二少爷，这是前几日陈妈做桃花酥时，被烫伤的，陈妈担心过了火候，桃花酥就不是您爱吃的味道了，所以不愿及时上药，这才...”一边的小丫鬟心机口快的说出了缘由。
　　“没事没事，我都是老婆子了，这厨房的下人，本就皮糙肉厚的...”陈妈回头瞪了那丫头一眼，慌忙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紧张的搓来搓去。
　　“陈妈怎的又说这种话，什么下人。陈妈，我吃不到没有关系的，若是陈妈因为这个留了疤痕，染了病，我才真的心疼。这三年来，陈妈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的，自然不能让陈妈也受一点委屈。”宫煜听完才想起那桃花酥，从入府之后便喜欢吃，尤其陈妈亲手做的，味道不知比外面的好了多少倍，自那以后，陈妈便趁着不忙的时候，时不时让紫娟送过来一些。
　　还记得有一天，宫煜病在塌上，不能走动，紫娟来端药时，随口说了一句二少爷生着病，想吃些微甜清爽的点心，可大夫又嘱咐不能多进糖分。陈妈听到后整整在厨房待了四个时辰，又是问大夫，又是烧火。第二天，陈妈就托紫娟就给宫煜送去一碟点心，还特意告知，这糕点虽微甜，但却不是寻常的糖制，问了大夫后，还加了几味药材，只让少爷放心吃就好。
　　宫煜知道此事后，也特意让紫娟送了好多东西给陈妈的孩子。
　　如今，陈妈又是因为自己，弄伤了手。
　　“唉，二少爷，这么多年，也唯有你对我这老婆子真心实意的好，说句不敬的话，大少爷虽也亲和，却不及您真的关心我们这些下人。陈妈我是个粗人，不认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尽我所能，照顾好少爷和少爷在乎的人，才能安心啊。这厨房的烟火多，烫伤了也是常有的事，二少爷别担心，慢慢的就好了。”陈妈眼中微微湿润，却不能轻易落泪。
　　“看来还是我央求哥哥，给陈妈调个闲职才好，不然我担心哪次陈妈又‘一不小心’弄伤了自己，也不好好上药，让我也跟着担心。”宫煜仰起头轻描淡写道。
　　“不可不可，陈妈在这厨房里待了大辈子了，早就习惯了，况且，如有贵客来，这些皮猴子们定是要手忙脚乱，让大少爷丢了颜面。”陈妈这才急了起来。一直以来，慕府中各项招待、庆典、布施、用膳等事项都是陈妈一手操办，突然让陈妈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那便要听我的，好好上药，平日里也不许再亲自下厨了。”看到陈妈点头应下，宫煜转身向身后跟着的紫娟说道：“紫娟，一会儿回房，拿上烫伤的药膏，送来给陈妈，再拿些给厨房备用。”
　　“是。”紫娟听罢，赶忙回房取药。
　　一番忙碌，总是没有白费心思，一笼热腾腾的水晶小笼包就摆在宫煜面前，宫煜迫不及待的拿起来想尝尝味道，却被烫的不住换手，一边的陈妈也忍俊不禁。
　　“对对对，终于是对了，就是这个味道。”宫煜咬了一大口，虽然包子的样貌还是有些丑，但总算是掌握了火候。

　　【幕府书房】
　　“入仕！不行！”慕淮锦听到这两个字，放下手中的包子，一改平日对宫煜的温和，显得不近人情。
　　“方才还说什么都答应我呢，才多久就反悔了。”宫煜低头嘟囔着。
　　“煜儿，你现下还未见识那官场的残酷，我不愿你去趟这趟浑水，就算是大娘，定也不肯的。”慕淮锦眼中一丝慌乱闪过，却正对上宫煜抬起的双眸。
　　“煜儿已经不是小孩了，也会想像哥哥一般凭自己的才学，给百姓们做些事。这件事煜儿已经考虑了许久，科考为官就是现下最好的路了...”宫煜平日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却万分深沉。
　　“有善心有抱负是好事，但绝不是只有这一条路。煜儿，我看到过父亲和叔叔的无奈和心酸，实在不想让你也深陷其中啊。”慕淮锦深知一旦科考入仕，必定要与那些老狐狸们打交道，大都长安的各大家族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让宫煜有生命危险，他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幕府的...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你们身边，受着庇佑...如果真是这样，煜儿心里，也会遗憾一辈子...”这句话，宫煜还是说出口了。
　　“煜儿...”慕淮锦心中如针扎般疼痛，却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是啊，煜儿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自己身边......
　　“煜儿，你先回房吧。”慕淮锦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待宫煜关上房门，就直接瘫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他也想过，总有一天，煜儿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仔细想想煜儿的话，也不无道理，煜儿不会一辈子活在自己庇佑下，自己想把他留在幕府的想法或许真的太过自私。
　　可是，自己真的愿意让煜儿走进那深渊吗...父亲当年因不愿同流合污，才辞官返乡，而宫伯父...却付出了全族人的生命...
　　慕淮锦早已没了主意，也早已失了神。
　　“淮锦，不必忧心。”闻言，慕淮锦才看到，大娘已然站在对面。
　　“大娘，我...”此时的慕淮锦眼神颓然，整个人都显得憔悴。
　　“淮锦，你听我说......”大娘右手轻轻放在慕淮锦微颤的肩上，混浊的眼眸中，似水般轻和。
　　......

　　过了几日，慕淮锦在用膳时，亲口允了宫煜入仕，让宫煜惊诧不已，搂着慕淮锦不肯撒手，一旁的大娘慈爱的看着孩童般的宫煜，轻轻叹了口气，虽面露不舍，却还是笑着给宫煜夹着菜。
　　虽不知哥哥为何突然答应了，但宫煜总算松了一口气。
　　连着几日，宫煜都亲自下厨做好些吃食，不断地往大娘和淮锦房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