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悬月》南枝鹿

7、缘起（一）

　　【幕府】
　　“一位公子？怎样的公子？”慕淮锦听罢落棋的话语，心中又惊又怕，面露不悦。
　　“少爷，落棋并未看清容貌，只是衣着奢贵，倒不像是寻常人家。”自宫煜前脚出府，落棋得了慕淮锦的令，后脚便一路跟着宫煜，却不想弯弯绕绕，居然跟丢了，一路寻来在回府的路上才看到宫煜跟两位陌生公子走在一起。
　　“不似寻常人家...”慕淮锦三年未曾让宫煜出府的原因便是如此，跟那些朝堂权贵扯上关系，煜儿保不齐就会有生命危险。
　　“是，若不是达官贵人，便是...皇亲贵胄了，旁边跟跟随着的公子，手中佩剑也实非凡品。”落棋看到的两位公子，一位浑身贵气，另一位一位轻功了得，一看便知是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慕淮锦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如果是达官贵胄倒无妨，父亲和叔叔在朝堂之上都有好友，如果宫煜有什么麻烦还可以应对一番，但若是皇亲贵胄就麻烦了。

　　另一边，宫煜刚回到院里，叫了几声紫娟，见无人回应，心里猜测许是又去哪儿偷懒去了，也没多想，叫了旁人服侍着沐浴，不久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清晨。
　　“煜儿，你看这花开的多鲜艳，真真是百花齐放的景色。”一大早，慕淮锦就到铺子上查账，宫煜就在院里陪大娘赏花。
　　“是啊，大娘要时常来这里散散心，心情好了，自然身子就硬朗了。”宫煜搀着大娘，顺着大娘手指的方向，看着满园春色：“不过啊，煜儿最喜爱的还是桃花，不似玫瑰般艳红，不似牡丹般高贵，却独有它的文雅迷人之处。”
　　“煜儿，花不论品相种类，既长在这花园中，便是因为有人欣赏才有了价值，正如你所言，有的花曲意逢迎，有的话孤芳自赏，但追根溯源，花就是花，只是世人将他们物化罢了。他们虽无法选择开在何处，却总能肆意绽放着，也没有白来这世上一回。大娘不望你飞黄腾达，只希望你能平安就好，有时候自由的活着也是最大的幸事了。”大娘脸上的纹路尽写了过往的沧桑，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宫煜可以开心自由，平安顺遂。
　　“好~~大娘最疼煜儿了，煜儿如今也已长大了，懂得自己保护自己，不久的将来，煜儿也会尽全力的保护大娘和哥哥。大娘现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这样煜儿才能不担心。”宫煜手挽着大娘，老人的手多年操劳已是干瘦如柴，指骨也变得清晰可见，宫煜不由得心疼，更挽紧了些。
　　“好好好，煜儿长大了，大娘也放心了，走，陪大娘再四处走走吧。”老人眼角微弯，轻轻点点头。
　　园中鲜花盛开，蜂蝶一拥而至...

　　【京城】
　　湛蓝天色下，红墙绿瓦，四处金碧辉煌，名贵的琉璃瓦殿顶衬的建筑更加庄严贵重，笼罩着肃穆和神秘。
　　水晶珠帘逶迤倾泄，帘后，美人华服而至，漆红的宫柱上盘旋着金色巨龙，威严而不容侵犯。书房窗边，檀香案上，银器所盛之物冒着热气，一边的卷宗整齐的堆叠着。
　　“皇上，您刚回宫来，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了，臣妾亲手做了这酥梨汤端了过来，给皇上补补身子，皇上趁热喝才好。”案前女子面若樱花，粉嫩娇艳，小巧精致的五官如珍宝般镶嵌在脸上，可谓绝色，发饰奢华繁琐，一支点翠鎏金步摇尤为突出。
　　“嗯，朕知道了，你会宫歇着吧，朕奏章还未批完。”虽衣着便衣，但那明黄配色和团龙图案，就知道正是天子无疑。
　　“可是臣妾近日频繁梦魇，许是太过思念皇上了，今儿皇上便去妾宫里可好？臣妾必定...”华服女子不甘心，又踱步到天子身后低语道。
　　“咣当”一声，只见那汤羹被打翻在地，器皿也碎了一地，众人惶恐，接连低头跪下，不敢言语。
　　“只是几日不见，贵妃听不懂朕说话了吗？都给朕滚！”听到头上震怒的声音，殿内所有人都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严德海！”皇帝看了看一边低着头的首领太监，沉声喝道。
　　‘奴才在，皇上吩咐。”首领太监严德海，是个极其圆滑之人，在这宫里浮沉几十年，早已有窥探天威的本事。
　　“没什么，朕心烦，不知为何，一踏进这宫门，朕就心烦意乱。”皇帝心中苦闷，无人解，也无人敢解，自幼时起，便只能跟身边的心腹太监说说。
　　“皇上，奴才知道皇上燥闷，皇上自回宫以来，就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奴才斗胆，可是皇上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或是什么特殊的事？”严德海本不该妄言皇帝的事，但他却知道此时此刻，皇帝需要的不是虚无的敷衍。
　　“呵，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开始猜测起朕的事了。”不知为何，那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郁。
　　“那也得是皇上对奴才多有照佛，不过看皇上的反应，倒是让奴才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严德海余光瞥了一眼塌上那九五至尊的天子，心中不禁思虑，帝君本来是个性格敦厚的孩子，可无奈生的帝皇家，那份纯真早已被磨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思虑周全，喜怒行之于心。
　　“不与你计较，今日母后可来过？”经这一阵儿，皇帝心中有了些许宽慰，想着严德海话中那份特殊，不禁一笑。
　　“回皇上，太后娘娘今日都在佛堂礼佛，未曾来过，倒是...”严德海依旧低着头，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嗯？何事？”皇上收收衣袖，漫不经心说道。
　　“只是...贵妃娘娘前几日处罚宫人，怕是气过了头，打死三个宫女。”严德海叹了一口气才告知皇帝。
　　这玉贵妃自册封以来，就仗着父亲左相的位置，自恃盛宠，横行跋扈，三天两头，不是责骂近侍，便是体罚品阶低的宫妃，宫中众人碍于其家族势力，都是敢怒不敢言。
　　“罢了罢了，要不是母后提拔林氏和闵氏一族，如今势必是左相郑氏一手遮天，贵妃自有受宠，由她去吧。”皇帝眉头紧蹙。
　　“那贵妃娘娘那边？”严德海想着方才皇上大怒，谴了贵妃回宫，指不定宫女太监又要被责打。
　　“派人取些物件儿送去，就说朕挑选送去的，过几日朕去看她。”皇帝右手扶额，挥了挥手示意严德海推下。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严德海得了令儿，刚要退下，又被皇帝叫回殿里。
　　“你亲自去送。”皇帝低声说道。
　　“是。”严德海拘了拘身子出了殿门。
　　大殿依旧灯火通明，皇帝听到殿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把案上的画卷缓缓打开，赫然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容颜比女子更甚。他拿起画来，一瞬间，心如止水。

　　【幕府】
　　一日，宫煜才想起那日萧逸曾经送给自己一个木匣，回来后因疲惫就放置在柜里，还未曾打开。想到这里，宫煜合上画卷，起身去翻找里屋的储物柜。
　　不一会儿，宫煜拿着那精美的匣子又坐回案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宫煜忍住笑出声来，随手便打开了，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惊喜之余又有几分欣喜...
　　不是什么笔墨纸砚，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竟是与他相识那日的那支玉石发冠，他到底还是买了。
　　萧逸公子有着不一样的气质，他不似淮锦那般文质彬彬，不苟言笑，反倒有一种清冷和温煦共存的感觉，宫煜不知道为何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会莫名的信任他，时至今日，也还是没有想的明白。
　　“少爷！少爷！”不等宫煜反应，一阵急促的声音随着渐进的脚步就到了眼前。
　　“何时才能稍稳重些，迟早有一日得被你吓出病来。”听声音就知道，又是紫娟那丫头，毛毛躁躁。
　　“少爷，一位萧公子捎来书信，可是少爷的朋友？”紫娟看了看署名，疑惑的问道。
　　“萧公子？快给我。”宫煜伸手准备拿那信笺封，却被紫娟藏在身后。
　　“公子还未告诉紫娟，这萧公子是谁呐，是不是也垂涎我家少爷的美色，跟那些女子一样往府里塞信来？”紫娟微微俯下身来，打趣道。
　　“看来最近是对你太好了，用过午膳就让后院的妈妈们给你好好学学规矩才是。”宫煜佯装生气，声音也低沉下来。
　　“我...好好好，紫娟不敢啦。”紫娟撅撅嘴，把信拿出来放在案上。
　　“好啦，这位公子是那日出府时遇到的，颇有文采，与我也相谈甚欢，便做好友了。这下可以了吧，我的小祖宗。”宫煜拆开信封，余光看看一边气鼓鼓的丫头。
　　“少爷又打趣我，反正不管少爷怎么样，紫娟这辈子是要一直跟着少爷才是，一步不离。”紫娟面色微红，眼前的少年，早已成为她最信任最喜欢的主子，自从被招进府，他们这种下人的命运便早就确定了，只是没想到，可以遇到这么好的主子，从来不会在意什么阶级分明，而且还关怀备至，紫娟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永远对少爷好，保护好少爷。
　　“又在胡说咯，一辈子，你个小丫头不嫁人啦，等到你到了年纪，我一定给你找一户好的人家，保准不会让你委屈了。”宫煜拆着信封，也未曾抬头，只当这丫头又在逗自己开心。
　　“少爷！我才不嫁人，天底下的男子谁有我家少爷这样好的样貌，这样善良的品行，跟着少爷，看他们也就看不上眼了，所以紫娟哪儿也不去，就跟在少爷身边！”宫煜听罢，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信誓旦旦的丫头，虽算不上国色天香，但这三年来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丝毫不输那些大家闺秀。
　　“好好好，你这小嘴儿，迟早有一天把你家少爷夸成天下第一不可。”宫煜无奈的摇摇头。
　　初到府上的时候，那些婆子下人时常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自己不在乎自是不会搭理，但想着大娘被这些人戳脊梁骨却也开心不起来，于是每次听到闲言碎语总忍不住跟他们理论一番，奈何那些婆子们牙尖嘴利，到头来自己被气的不轻，也不敢跟淮锦说，就一个人闷闷不乐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
　　一段时间后，紫娟和落棋才被慕淮锦指到自己院里，本以为她们跟那些人没什么差别，宫煜也总不愿意跟他们说话。直到那日看到紫娟和落棋为着自己，跟那些婆子们吵得不可开交。到后来，紫娟实在气不过，只能自己躲在一边流泪，看到自己来，又倔强的抹了一把眼泪，笑嘻嘻的跑了过来。后来，宫煜才知道类似的事情早已发生无数回。
　　那一刻，宫煜才明白，除了大娘和哥哥，真的还有人会全身心的为自己着想，慢慢的，才逐渐打开心房，跟她们两个熟络起来。虽然现在，众人都已知晓宫煜的品行端正，也早已没有什么偏见，但紫娟和落棋两人于宫煜来说，始终是特殊的。
　　“好了，少爷，不说这个了，我先去大少爷房里了，大少爷今日唤我跟落棋陪着去查账，人手不太够。看来得让管家的多从牙婆子那里找几个进府使唤了。”紫娟少有的正经，让宫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丫头本就该是这样。
　　“好，我的紫娟愈发的像一个大管家了。记得把小厨房里的点心拿给哥哥尝尝吧。”宫煜连连点头，也正是因为淮锦，才让这丫头如今对府中事物通晓了许多。记得两年前，慕淮锦来跟自己商量，让管家婆子们多带带紫娟，也好让自己以后凡事有个帮手，这才让大娘和那些婆子们抽空带着紫娟学着处理些事务。不过没想到的是，这丫头机灵，学的也飞快。
　　“好，少爷放心吧。”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听着门掩上的声音，宫煜才打开萧逸送来的信，字迹娟秀有力，字形却是极不好临摹的。
　　宫煜修长的手指轻轻铺展开来，才看到内容：
　　“煜公子，那日一别，已是数月，启信之时，吾已在大都长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虽事物繁忙，却仍念着与煜公子再畅饮一番。此信不为他事，只望煜公子闲时可来大都一游，吾定全程作陪。”
　　“...长安吗,,,”折上信笺，宫煜小声嘟囔了一句，看向窗外。
　　花依旧盛开，风过，便轻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