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稞凡把我驮至密林的时候,那只妖兽仍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是跟方才不同,它的身体似乎小了不少,有点像蔫了的气球,变得萎缩。整个身子软踏踏的,有气无力,连站立都困难。
稞凡把我轻轻放入密林,尽管动作很小,还是惊动了妖兽,妖兽缓缓抬起头,看着我一步步走进林中。忽然,那只独眼里有浊泪悠悠掉落。我怔住,停下了脚步,看着它埋下头来,伸出舌头,舔舐起了那只受伤的左眼。
那是池影一剑给它留下的创伤。
见它没有攻击性,我回过头,朝藏在密林深处的稞凡打了个响指,稞凡会意,在原地待了片刻,转身悄然离去。
稞凡离开后,我保持着高度警惕靠近妖兽,妖兽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而后继续将头缩在前爪里休息。它的身体似乎还是很羸弱。
我观望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敌意后,在它的头颅前蹲了下来,掏出身上的消炎药瓶,拔去瓶塞,倒出些许粉末在它受伤的左眼上。因药粉刺痛,它的眼睛猛眨了两下,喉咙间发出几声闷哼来。
我上完药,瞧着它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叹气道:“药效发作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但应该不至于溃烂,你不要再舔它就好。”
妖兽瞧着我,目露感激。
“但是我只能保证它不会引发伤口感染,但这只眼睛受伤严重,恐怕是用不成了。”我补充道。
妖兽瞧着我,右眼忽然有浊泪掉落。我伸手抚了抚它的头,心想,只要它不伤害我,我就一直陪它在这里,直到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过了一会儿,妖兽闭上眼睡着了。我站起身,绕过它,准备也回茅草屋休息。及至茅草屋门口,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霉味,更像是停尸房的腐臭气味,我小心地步入草屋,却发现茅草屋里,竟赫然躺了两具尸骸。尸骸的长度一高一矮,从身形和骨架结构来看,竟是停尸房里裴敬夫妇的尸骨!
我心中悚然,快步退出来。许是脚步声过重,惊醒了妖兽,睁开眼看我。我指了指茅草屋里的那两具尸骸,“是……是你把裴敬夫妇的尸骨偷出来的?”
妖兽伸着头看了我一眼,又缓缓蜷缩了头,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
我心里来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妖兽呆呆看着我,忽而低头,嘴巴驮在前爪上,不再回应。我盯了它好半天,都见它没有任何答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它连话都不会说,又能问出什么来。我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寻至一处空地,靠着树干坐下来。
刚眯上眼一会会,就觉身上湿冷湿冷。四月的天还不暖和,又身处林子,阴冷潮湿。我环视林子一圈,起身从附近捡来一些枝叶,堆在我与妖兽之间的空地上,生起火来。
火一点燃,立马感觉周身都暖了。妖兽感觉到火光,抬起头看了一眼,而后浑身蜷得更紧了,发出舒服的呻吟,不一会儿,就打起盹来。我看着它睡着了,抬头望了望天,只见树梢掩映的夜空,一片皓月清堂。
但愿稞凡能信守承诺,把池影救出来,我心里想。
睡到半夜,忽然林中传来一声震天的嘶吼。我猛地睁眼,看到眼前的妖兽正以一种半卧的姿势,发了狂的对月嚎叫。那叫声歇斯底里,震得地动山摇,林间的鸟儿四散而逃。
我麻溜站起身来:“你怎么了?”
妖兽没有理我,对月嚎了一会儿,突然又仰卧在地,浑身抽搐痉挛起来,身形四下扭动着,不出片刻,便见身上的鳞片、龙角尽数剥落,整张兽脸变得扭曲,露出痛苦神色。
虽然知道它不会伤害我,但出于本能,我还是尽量站得远了些。
妖兽在地上抽搐着、扭曲着,不一会儿,剥落掉鳞片后的身体隐约现出两条人腿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很快,还没等我反应,妖兽头部的巨大躯壳突然掉落,隐隐现出一个人的脑袋来。
我身子剧烈一震。
只是眨眼片刻,那巨型妖兽便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幻出人形,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男子。他在地上蜷了一会儿,缓过那道劲儿,便站了起来。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两退。
只见眼前是一个相貌极其俊秀的玉面书生,身上挂了血淋淋的伤口,一只眼血肉模糊,已经生痂。另一只眼完好,却在眼周围遍布紫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但以我从医多年的经验判断,他这是中了剧毒。
我看着他,声音有点颤抖:“你……你何以会变成了人?”
他站定在那里,面无表情道:“姑娘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
我还是往后退了两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正面回应,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两声跪了下来,神色凄然道:“小生身负血海深仇,还望姑娘仗义相助!”说完,朝我磕了一个响头。
我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书生抬起头,满目怆然道:“姑娘一定没有想到,那茅草屋内停放的,正是我的双亲吧?”
我心里一震,脱口而出:“你是……裴先羽?”
书生点了点头,眼中有泪滑落。
我尽量保持不动声色的淡定姿态:“你果然没有死,果然裴庄主夫妇不是被妖兽咬死,而是被人蓄意加害……”
我试探地问:“此人……可是裴德?”
裴先羽眼睛猩红,愤然道:“没错,正是我的好叔父裴德!”
“裴德很早就嫉妒我父亲聪明能干,又记恨祖父将护锦山庄的偌大家业传给了父亲,便趁双亲去林中避暑,午间休息不备之时,在他们二人头上施下毒针,致使他二老双双毙命。”
“他不想恶事被人发现,便教人引来山中的野兽,在我亡父亡母的头上一通乱啃。后来,我发现双亲久出未归,便带人前来山里寻找,结果看到的……却已经是他二老的遗体。”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半个月过去,等我发现时,他二老的□□早已浑然不全,毛发、皮肤尽数腐烂,连正常的面容都不复存在……”
他声音呜咽,几乎无法再说下去。缓了一会儿,才道:“我命人将亡父亡母的尸体运回山庄,裴德知道了此事,只是让仵作简单验了尸,便对外宣称我父母是被山间的妖兽咬死。庄内一时无人主事,群龙无首,他作为我父亲的亲兄弟,便当仁不让,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庄主之位。”
“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他的鬼话,他对庄主之位觊觎已久,对我父亲更是心怀嫉恨,经常阳奉阴违。我便提出来,要请邻县更资深的仵作前来验尸,可是没想到裴德不但坚决反对,甚至因担心事情败露,收买了我身边的丫头,在我平日喝水吃茶的杯子里下了剧毒,才导致我变成了如今的鬼样子!”
“只是他没想到,我中毒后,变成了妖怪,力量竟强大到超出他的想象。他看控制不了我,便对外宣称正是我这个妖怪,害死了裴庄主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并以此为由报官,集结起县里的众多百姓和捕快,在林子里连续抓捕了我一年。”
“这一年里,我非但报不了弑亲之仇,还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追杀,最后竟走投无路,避无可避……”
裴先羽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只有在晚上月至中天、妖兽精力最薄弱的时候,才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战胜它,幻化成人形。所以……”他勉强一笑,“才会出现方才那一幕,姑娘只要相信我不会害你就是。”
我叹了叹气,瞧见他的指甲盖根部乌青紫黑,便道:“让我看一下你的手。”
裴先羽伸出手来,我抓住他的指甲端详,又捡起地上的鳞片闻了两闻,气味刺鼻,竟有点像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幻妖毒。据说中了此毒之人,会变得半人半妖,不人不妖,终生不得解药。
只是奇怪的是,幻妖毒已失传百年,如何裴德会有?
我百思不解,想了好半天,道:“忙,我可以帮,但我有几个疑问,还请你务必回答。”
裴先羽道:“姑娘但说无妨。”
我道:“你是怎么把裴庄主夫妇的尸骨带出来的?明明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停尸房,接着我便来了林中与你交战,你哪里找出的时间和机会?”
裴先羽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姑娘下午从这里离开后,我便忍着身体即将幻成人形的难受,尾随姑娘回到了山庄,然后趁庄里的人不备,潜进了停尸房里,带走了双亲的遗骨……”
原来如此……我道:“那你去的时候,停尸房的大门是不是敞开的?”
裴先羽想了想,道:“是的,我是从大门进去的,并无人察觉。”
话至此处,我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裴先羽幻成人形之前身型巨大,绝无可能从天窗进入,所以当时停尸房的大门一定是敞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之后我和池影去了停尸房,大门却落了锁,据裴先羽所言,定是裴德心里有鬼,夜访停尸房,发现了尸骸失踪一事。
他担心泄密,便命人悄悄锁了停尸房,一来不让人知道尸骨失踪一事,以免引发外界无端揣测;二来想以此为陷阱,等着后续查探之人从天窗跃下,然后派人蹲在天窗做好截杀准备。
好一个心机小人……
理清了事情脉络,我问他:“还有一事,我来这里之前在一处悬崖的山洞里,发现裴德在那里私藏了许多人体的器官,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裴先羽听闻,露出茫然之色:“此事小生不知,难道他竟还干出了这等恶事?”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是这样,要想戳穿裴德的真面目,为今之计,只有立即动身去护锦山庄,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裴德的罪行公之于众。只是这样一来,很有可能遭到裴德的狙杀,而且只要你一露面,整个山源县的人都会知道你半妖兽的身份。如此,就算你得报家仇,今后你也再无可能与山源县的百姓平等相处。此事风险较大,裴公子,你可以多点时间考虑。”
裴先羽愤然道:“弑亲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我拼了这半条命,也要拉着裴德下地狱!”
我点头道:“那我们现在便出发吧。”